刘桂芬这一嗓子,简直比起床号还有穿透力。
本来筒子楼隔音就不好,再加上正是早饭点,家家户户都开着门。
这一下,半个楼道的人都探出了脑袋。
“什么?陆团长带女人回来了?”
“真的假的?那个万年铁树开花了?”
“我看是那女人不检点吧,昨晚我听见动静了,说是澡堂门口赖上的!”
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瞬间嗡嗡嗡地炸开了锅。
门口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数双充满了探究、鄙夷、嫉妒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林宛央身上扫来扫去。
要是换了一般的大姑娘,遇上这种场面,估计早就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或者是哭着喊着解释清白。
但林宛央是谁?
她可是连死人财都敢发的狠角色。
面对这种“捉奸现场”般的阵仗,她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口馒头。
甚至还优雅地拿起陆湛行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漱口。
这副淡定的模样,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刘桂芬愣了一下。
这小狐狸精,心理素质够硬啊!
陆湛行的脸却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然不惧怕流言,但这群长舌妇堵在门口骂人,骂的还是他战友的未婚妻,这就触碰了他的底线。
“刘嫂子。”
陆湛行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挡在了林宛央和孩子面前。
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让门口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一半。
“这是我的家事,也是部队的公事。”
“你是来查房的?还是来视察工作的?”
陆湛行这话问得极重。
查房?那是保卫科的事。
视察工作?她一个家属哪来的资格?
刘桂芬脸色变了变,有些挂不住。
但她平时在大院里横行惯了,仗着自家男人是后勤处长,也是个老资格,哪里受过这种抢白。
“哎呦,陆团长这话说的。”
刘桂芬双手叉腰,撇着嘴阴阳怪气。
“咱们这也是关心同志嘛。”
“谁不知道你陆团长一心扑在部队上,还没成家。”
“这突然冒出个大姑娘,还在你屋里过夜,穿成这样……”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宛央露出的光洁小腿上转了一圈。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军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这俩孩子还在呢,也不怕带坏了孩子!”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也是大院里大多数人的心里话。
在这个年代,名声大于天。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就是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陆湛行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刚想开口解释这是烈士家属。
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突然从背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陆湛行回头。
只见林宛央慢慢从他身后站了起来。
她依然披着那件宽大的军装,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有种慵懒的美感。
但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凌厉。
她没有躲在男人身后,而是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这位嫂子。”
林宛央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传遍了整个楼道。
“您既然这么关心陆团长的名声,那不如先关心关心您自己的嘴?”
“一大清早,不问青红皂白,带着一群人冲进单身男军官的宿舍。”
“究竟是谁在破坏纪律?是谁在影响不好?”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桂芬瞬间懵了。
“你……你个小狐狸精,你敢教训我?”
“狐狸精?”
林宛央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傲气。
她突然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被她叠得方方正正的介绍信和断亲书。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我是李卫东烈士的未婚妻,林宛央!”
“卫东哥为了国家牺牲了,我是拿着他的遗书,来投奔他生前的战友陆团长的!”
“我和陆团长清清白白,昨晚是为了照顾这两个孩子,也是为了避嫌,陆团长睡的行军床,连衣服都没脱!”
“倒是你们!”
林宛央目光如炬,环视四周,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拿着烈士家属的名声当谈资,往军人脸上泼脏水。”
“这就是大院家属的觉悟吗?!”
“卫东哥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欺负他的未婚妻?”
“这要是让地下的烈士知道了,还不得寒了心?!”
这一番话,字字珠玑,铿锵有力。
瞬间把一场桃色八卦,上升到了侮辱烈士家属、破坏拥军优属的高度。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就连刘桂芬也被怼得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烈士家属。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就是金字招牌,是免死金牌。
谁敢跟这四个字过不去,那就是跟政治正确过不去。
陆湛行看着站在身侧那个瘦弱却挺拔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他原本以为她只会撒娇耍赖。
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丫头竟然这么能说。
这一张嘴,比他的枪还要厉害。
“真的是李卫东的对象?”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看那介绍信好像是真的……”
“哎呀,那咱们是不是误会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林宛央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咄咄逼人。
她转过身,蹲下来,把有些被吓到的陆小军和陆小雅搂在怀里。
“没事了,别怕。”
“有阿姨在,没人敢欺负咱们。”
这一幕“母慈子孝”的画面,更是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度。
刘桂芬眼看这风头不对,想溜又觉得没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哼了一声。
“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
“现在骗子多得很,随便拿张纸就说是烈士家属?”
“除非组织上确认了!”
“那就去确认。”
陆湛行冷冷地开口,一锤定音。
他大步走到林宛央身边,那是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我现在就带她去团部政审。”
“如果她是真的,刘嫂子,今天你在我门口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向政委汇报,请他评评理,到底什么是造谣生事!”
听到“政委”两个字,刘桂芬终于怕了。
她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其他看热闹的人也做鸟兽散,生怕被陆阎王记恨上。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湛行看着林宛央,目光复杂。
“你……”
他刚想说什么。
林宛央却突然身子一软,刚才那股子女战神的气势瞬间没了。
她顺势往陆湛行身上一靠,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了他那条结实的手臂上。
仰起头,眼角微红,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陆大哥,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我腿都吓软了,你扶扶我嘛。”
陆湛行:“……”
得。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但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小手,这一次,他没有甩开。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戏精!
“走吧。”
“去团部。”
“把手续办了,你就……暂时住下吧。”
林宛央乖巧地点头,拿起刚才掰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听你的,以后你就是我的组织,我都听你的。”
陆湛行没理她的油嘴滑舌,转头看向两个正捧着碗喝粥的孩子,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小军,小雅,吃完饭在屋里待着,别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尤其是陆小雅,还偷偷看了林宛央一眼,把手里那颗剥开的大白兔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夹在了课本里。
陆湛行深吸一口气,觉得头更疼了。
这一大两小,大的像妖精,小的像墙头草。
以后的日子,怕是难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