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糖事件过去三天后,齐文渊终于在不拄拐的情况下,也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脚踝上还缠着厚厚的布,但郎中说骨头没事,静养就好。齐夫人每天盯着他喝补药,喝得他满嘴都是苦味。他其实更想念山上那个粗声粗气、动作却异常利落的姐姐——和她给的、说能“止疼”的古怪草粉。
虽然那草粉闻起来像晒干了的猪饲料。
这天傍晚,齐文渊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吆喝声:
“收泔水嘞——谁家有剩饭馊水,拿来换两个铜板——”
声音洪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是秦宝珠。
齐文渊脚步一顿,琉璃似的眼睛亮了亮。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厮长安:“去看看。”
长安应声去了,很快回来禀报:“是秦姑娘,赶着辆板车,在收各家的泔水,说是拉回去喂猪。”
喂猪?
齐文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秦姐姐挽着袖子,站在泔水桶旁……他皱了皱鼻子,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挪去。
“少爷,您慢点!”长安赶紧跟上。
齐家门口,秦宝珠正跟齐家的厨娘讨价还价。
“刘婶,你家这泔水油水足啊,”秦宝珠掀开桶盖看了看,“多给一个铜板。”
厨娘刘婶笑得见牙不见眼:“宝珠丫头就是实诚!成,以后咱家的泔水都留给你!”
“谢了刘婶。”秦宝珠麻利地数出三个铜板递过去,然后单手提起那半人高的泔水桶——手臂肌肉绷紧,却稳稳当当——哗啦倒进板车上更大的木桶里。
动作干净利落,半点没洒。
齐文渊站在门内,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夕阳给秦宝珠的侧脸镀了层金边,汗珠顺着她微黑的脸颊滑下来,她随意用袖子一抹,继续跟刘婶说话:“对了刘婶,你家要是宰鸡宰鸭,鸡肠鸭肠别扔,我收,按斤算钱。”
“那玩意儿脏兮兮的,你要它干啥?”
“喂狗,我家大黄爱吃。”秦宝珠面不改色。
其实是系统前两天发布了新任务:【收集动物内脏十斤,奖励《卤煮秘方》一本】。秦宝珠琢磨着,卤煮要是做得好,说不定能在镇上摆个小摊,比光杀猪挣得多。
齐文渊听着,默默记下了:秦姐姐养了条叫大黄的狗,爱吃鸡肠。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打声招呼,就见秦宝珠已经跟刘婶道别,跳上板车,一挥鞭子——拉车的是头瘦驴,走得慢悠悠的。
“驾!”秦宝珠也不急,晃着腿坐在车沿上,嘴里还哼着小调。调子古怪,齐文渊从没听过。
“少爷,外头味道重,咱回屋吧?”长安小声劝。
齐文渊摇摇头,慢慢挪到门口,正迎上秦宝珠的目光。
秦宝珠一愣,拉停了驴:“哟,能下地了?”
“嗯。”齐文渊点头,目光落在她沾着些污渍的袖口上,又很快移开,“姐姐在收泔水?”
“是啊,养猪嘛,总得给它们找吃的。”秦宝珠说得理所当然,“你家要是有剩饭剩菜,别倒,我收。”
齐文渊认真想了想:“我明日跟厨房说。”
“成。”秦宝珠也不客气,“按桶算钱,童叟无欺。”
说完她又要挥鞭子,齐文渊忽然开口:“姐姐。”
“嗯?”
“你的手……好了吗?”
秦宝珠莫名其妙:“我手怎么了?”
“那日救我时,你的手背被灌木划了道口子。”齐文渊记得很清楚,当时秦宝珠撕布条给他包扎时,他看见她右手手背上有道新鲜的血痕。
秦宝珠抬起手看了看——早结痂了,淡红色的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早好了。”她不在意地甩甩手,“这点小伤,不算事。”
可齐文渊心里却紧了紧。那么深的划伤,她当时一声没吭,包扎时动作稳得像是感觉不到疼。
“姐姐……不怕疼吗?”他忍不住问。
秦宝珠乐了:“疼有啥好怕的?忍忍就过去了。”她想起上辈子在手术室一站十几个小时,腰都快断了还得集中精神;想起刚穿来那会儿,学杀猪手上被刀划了多少口子,“再说了,疼说明还活着,好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齐文渊却听得心里一震。
疼说明还活着……这话从一个十三岁的村姑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他想起父亲被罢官那日,家里愁云惨淡,母亲哭红了眼,下人们窃窃私语。他也曾觉得天塌了,从府城繁华地搬到这穷乡僻壤,未来一片灰暗。
可秦姐姐呢?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每天要做工、喂猪、收泔水,手上带着伤,却还能哼着歌赶驴车。
“姐姐活得……很痛快。”齐文渊轻声说。
秦宝珠没听清:“啥?”
“没什么。”齐文渊摇摇头,从怀里又掏出个小油纸包——他这几天身上总揣着糖,“这个给姐姐。”
又是桂花糖。
秦宝珠挑眉:“你哪来这么多糖?”
“母亲从府城带来的,还有很多。”齐文渊把糖塞进她手里,“姐姐干活辛苦,吃颗糖甜一甜。”
秦宝珠看着手里那包糖,又看看眼前这小孩——明明自己还是个走路都不利索的伤患,却总想着给别人糖吃。
她撕开油纸,拿了块糖扔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谢了。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齐文渊应着,却没动,“姐姐明天还来收泔水吗?”
“来,这一片泔水都归我收呢。”
“那……我明日等姐姐。”
秦宝珠挥挥手,赶着驴车走了。板车吱呀吱呀,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齐文渊还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
长安小声提醒:“少爷,该回屋喝药了。”
齐文渊转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问:“长安,你说……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觉得疼是好事?”
长安被问懵了:“啊?疼……疼怎么会是好事呢?疼就是疼啊。”
齐文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想起秦姐姐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平静,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种眼神,他在父亲那些经历过宦海沉浮的同僚脸上见过,在祖母讲起年轻时逃荒故事时眼里闪过,却从未在一个十三岁的村姑眼中看到过。
秦姐姐,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这个认知,让齐文渊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