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齐文渊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被困在捕兽夹里的小孩,秦宝珠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针线,一脸认真地说:“这伤口得缝起来,不然长不好。忍着点,很快。”
然后她一针扎下来——
齐文渊惊醒了。
窗外月色正好,虫鸣声声。
他坐起身,摸了摸已经结痂的脚踝。那里早就好了,可秦姐姐给他包扎时的触感,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那个粗声粗气、满手老茧、会杀猪会收泔水、也会拿针缝伤口的姐姐。
齐文渊躺回去,睁着眼看帐顶。
秦姐姐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个疑问,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第二天,齐文渊找了个借口出门——说去镇子书店买纸笔。
其实他是想“偶遇”秦宝珠。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没见到人。长安小声说:“少爷,咱回去吧?一会儿夫人该找了。”
齐文渊正要点头,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吆喝:
“卖肉嘞——刚宰的猪肉,新鲜嘞——”
是秦宝珠。
她今天没赶驴车,而是推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半扇猪肉,用干净的麻布盖着。她站在车后,手里拎着把剔骨刀,正跟一个买肉的妇人说话。
“王婶,这块五花三层的,炖着吃最香……您要多少?一斤?成!”
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割下来,上秤,不多不少刚好一斤。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齐文渊站在不远处看着。清晨的阳光照在秦宝珠身上,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肉,看秤,看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有买肉的,有看热闹的。秦宝珠一一招呼,手底下快得很:你要里脊?好嘞!要排骨?这块怎么样?要猪蹄?今天只有前蹄了……
忙而不乱,算账还快。有人想讨价还价,她也不急,笑眯眯地说:“婶子,我这肉新鲜,价格公道,您要觉得贵,去别家看看也行。”
这么一说,对方反倒不好意思了,乖乖掏钱。
齐文渊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府城集市上的肉贩子,多是粗鲁汉子,赤着膊,满身油污,吆喝声震天响。可秦姐姐不一样,她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也拿着刀,也大声说话,却有种……不一样的气质。
具体哪里不一样,齐文渊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秦姐姐站在那儿,握着刀,割着肉,就有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像是……她天生就该站在那里,做那些事。
“少爷,咱过去吗?”长安问。
齐文渊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秦宝珠正低头割肉,没注意他。倒是旁边一个买肉的大娘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哟,齐小公子也来买肉啊?”
这一声,秦宝珠抬起头。
看见齐文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能走这么远了?”
“嗯,”齐文渊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剔骨刀上,“姐姐在卖肉?”
“是啊,今天刚宰的猪,新鲜。”秦宝珠用下巴指了指车上的肉,“要买点吗?给你算便宜些。”
齐文渊其实不爱吃猪肉——在府城时,家里吃的多是羊肉、鱼肉。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要的。”
“要哪块?”
齐文渊看着那半扇猪肉,茫然。
秦宝珠乐了:“得,小少爷没买过肉吧?我给你挑。”她说着,麻利地割下一块里脊,“这个嫩,炒着吃,或者切片煮汤都行。你家人少,一斤够了。”
“好。”齐文渊应着,眼睛却盯着她的手。
那双并不细嫩、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握着刀的样子,却意外的……好看。
“一共十五文。”秦宝珠把肉用荷叶包好,递过来。
齐文渊示意长安付钱,自己接过肉。荷叶温热,肉是温的,还带着刚宰杀不久的体温。
“谢谢姐姐。”他说。
“客气啥。”秦宝珠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齐文渊抱着那包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直到长安小声提醒该回去了,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
秦宝珠正跟一个大嗓门的大叔说话:“李叔,您要的猪头肉,给您留着呢!下午来拿就成!”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坦荡又明亮。
齐文渊抱着那包里脊肉,慢慢往回走。
肉很轻,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秦姐姐好像什么都会。
会救人,会杀猪,会收泔水,会在集市上跟人谈笑风生。
活得……那么有劲儿。
像山间最野的草,石缝里最韧的藤,无论生在哪儿,都能噼里啪啦地长出一片生机来。
回到齐府,齐夫人看见他抱着的肉,惊讶:“渊儿,你买猪肉做什么?家里不是有……”
“想吃。”齐文渊打断母亲的话,把肉递给厨娘,“中午做这个。”
午饭时,那盘清炒里脊端上桌。齐文渊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很嫩,很香。
比他想象中好吃。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秦姐姐握刀的样子,想起她缝伤口时的专注,想起她说“疼说明还活着”时的平静。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母亲,”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想学点……实际的东西。”
齐夫人一愣:“实际的东西?你不是在读书吗?”
“书要读,”齐文渊说,“但别的也要学。”
“比如?”
齐文渊想了想,说:“比如……认草药,或者,学学算账。”
他没说想学杀猪——那会吓到母亲。
但他心里清楚,他想学的,是像秦姐姐那样,无论遇到什么,都能稳稳站住、利落解决的本事。
齐夫人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虽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娘给你找先生。”
齐文渊笑了。
他夹起第二块里脊肉,慢慢吃着。
肉很香,心里很满。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夏天,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