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4:03:10

回到深水埗的唐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沈清雾摸着黑上楼。檀木盒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每走一步,木头边角就轻轻撞一下肋骨。

三楼,左边那扇门。她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

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奶奶睡在躺椅上,电视里播着深夜重播的粤语长片。

沈清雾轻手轻脚关了电视,给奶奶盖好薄毯。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檀木盒子放在书桌上。桌子很小,堆满了建筑图纸和参考书。盒子往上一放,占了大半空间。

沈清雾坐下,盯着盒子看了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

微信最新联系人:周宴辞。

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一个“Z”。朋友圈是空白,一条横线。

干干净净,像他的人。

沈清雾退出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背靠椅子。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所有的事。

走廊里他出现,拦住李兆深。拍卖会上他举牌,三百万拍下手稿。大厅里他把盒子递过来,说“送你”。还有最后那句“就一顿饭”。

每个环节都合理,连起来就不合理。

周宴辞。

这个名字她不是没听过。

港岛周家的独子,周氏财阀的继承人。

新闻上偶尔会出现,大多是财经版,偶尔也会上娱乐头条。

标题不外乎“周氏进军东南亚航运市场”或是“周宴辞出席慈善晚宴”,配图永远是西装革履,身边站着不同的漂亮面孔。

她记得有篇专访,说他毕业于剑桥,精通四国语言,收藏当代艺术,也玩古典腕表。

典型的世家公子履历,挑不出错,但也看不出真。

这样的人,和她沈清雾,应该是两个世界。

她是苏州人,七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被奶奶接来香港。深水埗的老唐楼住了十五年,客厅兼卧室,厨房在走廊。

奶奶在街市摆摊卖手工饺,她从小帮忙,放学了就去摊子上写作业。

后来考进港大建筑系,靠奖学金和兼职付学费。周末给中学生补课,平时接一些画图的小活。穿的衣服多是二手市场淘来,再找楼下裁缝婆婆改。

唯一的奢侈是每个月买两本建筑期刊,纸质的那种,舍不得买电子版。

她的生活很简单。

读书,赚钱,照顾奶奶。

至于感情,没想过。

也没时间想。

身边不是没有男生示好。

同系的师兄,家教学生的哥哥,都约过她吃饭。她一一婉拒。

理由很实在:要打工,要照顾奶奶,没空谈恋爱。

那些男生被拒几次,也就放弃了。

所以周宴辞今晚这一出,沈清雾看不懂。

一见钟情?

太扯了。

她不信这个。

尤其不信发生在周宴辞这种人身上。

他见过的漂亮女人太多了。选美冠军,豪门千金,明星模特。

哪个不比她光鲜?她算什么?一个穿二手旗袍,坐在拍卖会最后一排记笔记的学生。

除非他另有目的。

可她能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钱?没有。

背景?更没有。

色?沈清雾不觉得自己美到那种程度。

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可能:

一时兴起。

富家公子无聊了,找点新鲜感。看她格格不入,觉得有趣。三百万对他来说不过零花钱,随手丢出去,看个反应。

等新鲜感过了,也就忘了。

沈清雾想到这里,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一顿饭而已。

吃完,两清。手稿她不会拿,以后有机会,总会还上。

她打开檀木盒子。

里面的手稿保存得很好。纸张虽然泛黄,但完整。墨迹清晰,图样精细。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了几页。

全是关于岭南民居的营造技法。榫卯结构,通风设计,防水处理。每张图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小楷字迹工整。

沈清雾看了几页,合上。

锁进抽屉。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有街灯透过窗户投下的光斑,一晃一晃。

*

另一边,半山别墅。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落在深色木桌面上。

周宴辞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沈清雾。二十二岁。港大建筑系本科四年级。籍贯苏州。父母双亡。监护人:祖母沈玉兰。住址:深水埗福荣街XX号三楼。

第二页是履历。

中学就读深水埗官立中学,成绩优异。大学获全额奖学金,每学期GPA维持在3.8以上。兼职经历:中学数学家教,建筑事务所绘图助理,周末在图书馆整理档案。

没有社团活动,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恋爱记录。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文件旁边放着几张照片。拍卖会现场抓拍的。她坐在最后一排,低头记录。

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月白色旗袍领口扣得很整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另一张是她走出拍卖行的背影。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腿笔直。手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走得有点慢,像在思考什么。

周宴辞拿起那张侧脸照,看了很久,眸色深沉。

然后放下照片,拿起手机。

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周先生。”

“港大建筑系,是不是有个历史建筑保育基金?”

“是的,去年成立的,主要支持岭南民居研究。目前资金不足,项目推进很慢。”

“周氏可以牵头。明天联系校方,说我们愿意注资。”

“明白。”

“另外,深水埗福华街,有栋旧唐楼,三层,红砖外墙,窗户是绿色的。”

“您说。”

“用匿名公司买下来。产权过户后,通知现有租户,租金不变,租约自动续期。只有一个要求:三楼左边那户,住着一位老太太和她孙女,不准任何人打扰。”

“明白。需要查一下那户的背景吗?”

“不用。”

“好的。还有其他安排吗?”

周宴辞的指尖在桌面的照片边缘停住,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

“李兆深家那个船运公司,是不是最近在靠我们的次级订单过活?”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周先生。他们去年有两艘船出了事故,信誉受损,主要客户都跑了,目前七八成的业务都靠我们供应链上分出去的一些零散运输单维持着。”

“断了。”

两个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所有订单,明天一早全部终止。法务部跟进,违约金按合同上限算给他们。” 周宴辞的声音没有起伏,“另外,他们不是想申请银行续贷吗?让风控部把李家公司的真实评估报告,抄送一份给相关银行。”

这意味着不仅是断掉当前生计,更是截断了所有后路。银行一旦看到那份详尽的风险报告,绝不会再放一分钱。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吸气声,随即是毫不犹豫的应答:“是,我立刻去办。”

周宴辞没再回应。

他直接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将手机无声地搁回桌面。

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他指节与木质桌面分离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摩擦声。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沈清雾那张侧脸照上,深沉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流光,却未有丝毫暖意。

夜色浓重,山下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

有些遇见是偶然。

但今晚之后,所有后续的巧合,都早已在他掌中开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