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座古老的坟,其中埋着太多不愿回首过往的守墓人。
今夜没有月。
夜色完全侵吞了西北荒漠的寂静。
只有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冷冷俯视着这片沉睡了千万年的大地。
偶尔吹过的风,像是阵阵古老亡灵在低语。
齐小路不喜欢这种地方。
太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太沉。
沉的齐小路每走一步都感觉踩在历史的骸骨上。
但齐小路还是来了。
因为沈秋水要来。
沈秋水。
每当想到这个名字,齐小路心头就泛起一丝涟漪。
沈秋水就是齐小路的光,是齐小路内心深处在习惯了都市的喧嚣后,唯一愿意沉静下来去追逐的旋律。
此刻,沈秋水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青铜神树前,齐小路强光电筒的余光能清晰勾勒出了她窈窕的背影。
还有神树那狰狞的轮廓。
“小路,你感觉到了吗?”
沈秋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吓人。
“感觉到什么?”
齐小路电筒的光柱扫过神树上雕刻的那些盘绕的飞鸟,悬踞的龙蛇。
“它在呼唤,一种古老悲伤的呼唤。”
沈秋水伸出的指尖几乎要踫到了那冰冷的青铜。
齐小路皱眉,除了从脚底传上来的阵阵寒意外,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怎么了?”
齐小路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沈秋水的肩上。
荒漠的夜,总是格外的冷。
沈秋水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这古老的痕迹,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
“这些纹路和我梦里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秋水喃喃细语。
齐小路的心却沉了下去。
沈秋水最近总是睡不安稳,还常说总会做着一个重复的梦,说梦里有无尽的迷雾,有崩塌的巨柱,更有无数如星辰般闪烁的光点。
而沈秋水最常描述的,就是一个巨大圆环上刻满难以理解的图案。
齐小路只当她是工作的关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笑着说她是走火入魔了。
可现在……
齐小路看着那些诡谲的纹饰,寒意在脚底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巧合?
世上哪有如此精确的巧合。
沈秋水转过头看向齐小路,眼眸在余光中亮得吓人。
眼底里除了惯有的温柔,还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困惑,有了然,还有一丝恐惧。
“小路,”
沈秋水轻轻靠向齐小路。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既觉得害怕,又觉得很熟悉,就好像我早就该来这里了一样。”
齐小路能感觉到沈秋水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用力揽住她的肩头,试图驱散那份寒意。
“别瞎想。”
齐小路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稳。
“一座年代久远的遗迹而已,或者可能是某个消失的部落祭祀天地用的祭坛而已,风沙侵蚀后总会产生些奇特的纹路,不奇怪。”
齐小路的话不止是对沈秋水说的,也是在对他自己说的。
沈秋水没有在争辩,只是将头靠在齐小路的肩上,目光却没有离开面前的青铜神树。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石缝时发出的声音。
强光电筒反射回来,将两个影子投在冰冷的土地上,像两个等待即将被献祭的囚徒。
甜蜜依旧在,毕竟爱人正在怀。
但一股无形的阴霾已笼罩了齐小路。
看着怀中有些略显苍白的脸,又抬眼看向面前那根冰冷的青铜。
今夜的风很怪。
这树,也很怪。
齐小路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像沙漠里最有经验的旅人,在风暴来临前嗅到空气中那丝死亡的气息。
“只是个梦而已。”
齐小路继续强调。
梦只是大脑皮层毫无意义的放电。
齐小路本还想这么说的。
但这理由的力度却说服不了他自己,也不足以驱散沈秋水眼中的迷雾。
“也许吧。”
沈秋水看着齐小路笑了,变回了齐小路熟悉的甜蜜女孩。
“可万一梦是真的呢?万一我们我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注定呢?”
看着前面的神树,沈秋水接下来还是说出了齐小路不敢深想的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沈秋水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齐小路心慌。
齐小路握紧了沈秋水的手,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不在他这里。
答案只有天知道。
或许还有面前沉默的青铜神树。
……
死寂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一种比任何喧嚣都更压迫人心的声音。
“秋水,太晚了,我们……”
齐小路刚想开口劝沈秋水回去,沈秋水却忽然动了。
“来了。”
沈秋水的声音干涩,带着飘忽。
“什么来了?”
除了黑暗和寂静,齐小路什么都没有看到。
“它又在召唤我……”
沈秋水眼神再次变得迷离,挣开齐小路,向着神树走去。
“秋水……”
就在齐小路反应过来出声的瞬间,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边缘抖动的毯子。
与此同时,青铜神树上的那些刻痕活了。
此刻它们正从内部透出光芒,像一条条有了生命的蛇,在神树上游走。
“不对,这不对,地质异常不可能有这种频率……”
齐小路的理智在挣扎。
强光电筒的光柱开始扭曲,被染上了诡异的色彩,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光怪陆离。
“呜……”
一种低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直接钻入齐小路的脑海深处。
给齐小路的感觉,像是时空被撕裂的呻吟,更像是亿万生灵在哀嚎。
“秋水,回来。”
齐小路强忍脑中传来的剧痛,朝沈秋水抓去,想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沈秋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回过头看了齐小路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齐小路永生难忘,有深入骨髓的爱恋,有诀别的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种齐小路此刻无法理解,是近乎神圣的那种坦然和决绝。
沈秋水的手已经伸到神树上光芒最盛,纹路最密集的区域。
接下来的一幕让齐小路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来了,我来了……”
沈秋水喃喃自语清晰的钻入齐小路耳中。
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奔赴一场等待了千万年的约会。
“秋水……”
齐小路厉声大喝,试图用声音将沈秋水唤醒。
沈秋水却没有了回应,抬起脚跨入青铜神树上扭曲的光影中心。
是虔诚的信徒走向她的神祇,又像是迷途的羔羊走向张开的命运之口。
“秋水,停下来……”
齐小路冲上去,可还没等抓到沈秋水的胳膊。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炸开,一种纯粹的力以神树为中心,狂暴的向四周迸发。
齐小路被掀飞出去,摔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齐小路抬头看去,沈秋水已走到了最浓稠,最扭曲的光影中,长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单薄的身体像暴雨中的一片落叶,又稳定得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
沈秋水终于再次缓缓的转过头看向齐小路。
那一眼依然是太多齐小路无法理解的东西。
依恋,不舍,恐惧,坦然,决绝……
沈秋水嘴唇在蠕动,齐小路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最后沈秋水又转回身,拥抱向在齐小路看来是毁灭性的光影中。
齐小路嘶吼着向前扑去。
齐小路知道,如果此刻拉不住沈秋水,他将可能会失去她。
永远。
但齐小路的动作在那些非人的力量面前,慢得如同凝固在琥珀里的飞虫。
齐小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秋水,被那片翻滚异色光芒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