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6:56:43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像是浸透了赵桂琴七十年的岁月,黏腻又刺鼻。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子轻得像个被掏空的谷壳,灵魂仿佛已经有一半挣脱了这具衰老皮囊的束缚。

“弥留之际?”赵桂琴浑浊的老眼费力地转向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啐了一口,“老娘这叫功德圆满,准备驾鹤西去……就是这鹤来得有点慢,堵车了咋的?”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风干的树叶,即将从名为“人生”的破树上飘落。可这落,也落得不甚利索。

床边,围着她那五十多岁的儿子宝柱和儿媳丽芬。宝柱正捧着手机,手指头戳得飞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跌了!又跌了!这破基金,真是坑爹啊!”

赵桂琴听得真想翻个身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如果她还能动弹的话。坑爹?你爹在墙上的黑白照片里挂着呢!她这当娘的还没咽气,他就开始操心那仨瓜俩枣了。真是孝出强大。

儿媳丽芬倒是没看手机,她正拿着个湿毛巾,动作轻柔地给婆婆擦手,嘴里絮叨着:“妈,您放心,您那宝贝孙子帅帅好着呢!他最近搞那个什么……元宇宙创业项目,忙得很!他说了,等您好了,带您去虚拟世界里逛逛,那儿的风景比公园好多了!”

赵桂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元宇宙?虚拟世界?她连智能手机都玩不转,还去那儿逛?怕是刚登陆就得迷路,被里面的妖魔鬼怪当新手怪给刷了!她憋着一股劲儿,从喉咙里挤出点气音:“让…让他…先把…现实世界的房贷…还…还清喽…”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宝柱和丽芬显然没听清,只顾着互相使眼色,大概又在琢磨她枕头底下那点金首饰和存折放哪儿了。

赵桂琴心里门儿清,也懒得计较了。人这一死啊,就像旧家具搬了家,留下的那点东西,谁爱拾掇谁拾掇去吧。她只是觉得遗憾,无比的遗憾,像陈年老醋腌透了的心,酸涩得发苦。

这七十年,活了个啥?

**第一恨,识人不清,错信了那披着闺蜜皮的狐狸精!**

脑海里瞬间闪过柳茶茶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年轻时,她赵桂琴也是个爽利泼辣的姑娘,偏偏眼瞎,把柳茶茶当成了知心姐妹。结果呢?那女人表面跟她好得穿一条裤子,背地里却撬她的墙角,抢她青梅竹马的初恋陈致远!用的还是最下作的手段,假装醉酒,爬上了陈致远的床,再“不小心”让她赵桂琴撞见!

想起陈致远那张惊慌失措又百口莫辩的脸,赵桂琴的心口至今还像被针扎了一下。多好一个小伙子,文化人,温和又上进,就这么被柳茶茶给糟践了。后来听说他过得并不好,被柳茶茶拖累了一辈子。而她赵桂琴,心灰意冷之下,经人介绍嫁了老实巴交的陈志刚。志刚人是好,一辈子没让她受过大气,可这心里头,终究是留下个填不平的坑。这第一恨,恨她眼盲心瞎,错把毒蛇当暖玉!

**第二恨,胆小怕事,错过了那泼天的富贵!**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地,那是胆子大一点就能捡黄金的年代啊!她明明有做生意的脑子,看到夜市上别人卖衣服日进斗金,她也心动。可偏偏听了娘家妈那句“女孩子家,稳稳当当就好,别瞎折腾”,又怕赔本,愣是没敢辞了纺织厂那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铁饭碗。

后来呢?后来那些最早摆摊的,一个个都成了万元户、企业家。她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头缝里溜走,只能守着死工资,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要是当年她胆子再肥一点,脸皮再厚一点,何至于让宝柱现在为了点基金涨跌就愁眉苦脸?这第二恨,恨她懦弱无能,空有野心却没胆色,白白辜负了那个黄金时代!

**第三恨,教子无方,养出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巨婴”!**

思绪落到儿子宝柱身上,赵桂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年轻时忙着工作、忙着算计柴米油盐,对儿子难免疏于管教,总觉得吃饱穿暖就行。结果倒好,养得宝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工作上眼高手低,换了无数个单位,也没混出个名堂。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遇事还没个主心骨,就知道回家唉声叹气。

还有那个孙子帅帅,更是青出于蓝!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要搞什么“元宇宙创业”,整天戴着个头盔手舞足蹈,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赵桂琴有时候真想晃晃孙子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不是进了大海的声音。这第三恨,恨她只顾低头拉车,没教会儿女立身的本事和扛事的肩膀!

三大遗憾,如同三座大山,压得她临终都喘不过气来。她这七十年,简直就是一部“精准踩雷人生指南”!

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儿子儿媳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

“……妈好像不行了!”

“快叫医生!等等,我先拍个视频,发家庭群里……”

赵桂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发出了终极咆哮:“**老天爷!要是有下辈子,老娘一定要换个活法!我要手撕绿茶,脚踩困境,狂飙致富!我要让那些坑过我、看不起我的人,都跪着叫奶奶!**”

念头刚落,她感觉身体猛地一轻,像是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朝着无尽的黑暗与一丝奇异的光亮坠去。

耳边似乎还隐约传来孙子帅帅那元气满满、却又无比扎心的声音:“爸!妈!快回来!我的元宇宙项目拿到天使投资了!奶奶呢?快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赵桂琴最后的意识:“……我高兴你个锤子!”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