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多小时的舟车劳顿,加上为了好好休假而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工作,饶是裴立珩体力过人,也难免感到疲惫。
他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困意渐渐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动静。
裴立珩耳力极佳,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二楼栏杆旁站着一个姑娘。
她身着一件白色真丝吊带长裙,勾勒出曼妙身姿,头上裹着一顶嫩黄色的干发帽,露出全部五官和精致脸庞。
姑娘居高临下,与他对望。
相宜的目光快速扫过楼下这个陌生的男人。
身为汉服设计师,她需要接触很多面料,因此养成了见人先看衣着的“坏习惯”。
楼下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装没有明显logo,但单从面料上看就价值不菲,可能是来自哪位大师工作室的手工定制款。
他的发型则是偏分背头,额前留了几缕微卷的碎发,没有完全梳得一丝不苟,垂在眉骨上方。
这几缕碎发恰到好处的给男人深邃立体的五官减轻了一些攻击性,但他浑身仍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在港城,从来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相宜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下,才低头缓步下楼。
走到男人面前,相宜有些拘谨的看着他,露出一个礼貌微笑,“请问,这位先生,您是哪位。”
她的声音温柔,音色极为悦耳,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后的两片红晕。
裴立珩看着姑娘耳后的几缕湿发,闻着她身上飘过来的淡淡桂花香,这位杀伐果断的金融圈新贵,竟也有了不知所措的时刻。
桂花香。
他立刻想起奶奶今天中午做的那个金桂树下、天赐良缘的梦。
原来命运给予馈赠的时刻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在你我相遇之前,就已将怦然心动的谶语刻进了宿命。
裴立珩从沙发上起身,刚要自我介绍,正好被打完电话回来的梁振楷截住了话头。
“相宜,你在家呀。梁绍庭他人呢,是不是又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出去了?”
听到梁振楷的声音,相宜猛地回头。
干发帽没有裹住的发丝上,微凉的水滴随着她回头的动作溅到裴立珩的脸上。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抹掉。
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水滴的时候,生生停住。
鬼使神差的,裴立珩喉结微动。
这滴水倒是会挑地方,正好落在他唇峰上面一点。
桂花的香味愈发浓郁。
有些痒。
鼻间。
亦或是,心头。
相宜低着头,小声和梁振楷打招呼。
“小叔叔。”
“嗯。”梁振楷温柔地应了声,等着她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梁振楷回来后看不下去梁绍庭的所作所为,管过他几次,但收效甚微,甚至梁振楷越管,梁绍庭越来劲。
上个月,梁振楷把梁绍庭从酒店门口逮回家的事情传到了蔡美琪耳朵里,蔡美琪怒不可遏,当着相宜的面,强撑病体,亲自对梁绍庭动了家法。
重重的木板打在后背上,梁绍庭始终不肯吭声,到最后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末了,相宜去扶他,却被他大手一挥,踉跄几步,差点儿摔倒。
“不用你假好心。”梁绍庭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转身扬长而去。
蔡美琪落泪,拉着相宜的手,“相宜,你说绍庭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事情就被小楷拦下了,要不然……要不然蔡姨该怎么面对你。”
“蔡姨,绍庭他只是被人带偏了,他本质不坏的。”相宜安慰着蔡美琪,但心里却不以为意。
梁绍庭爱怎么样怎么样,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蔡美琪心疼地看着相宜,“你这孩子,事已至此还这么替绍庭开脱,难道真是如那大师所说,你同他是命定姻缘?谁也离不开谁。”
相宜顺坡下驴,依偎在蔡美琪怀里,柔声道:“可能吧。”
她心中暗道,确实是离不开。
只不过是我离不开你,蔡姨。
此刻面对小叔叔的提问,相宜想起了上个月的这桩事。
她怕今晚梁绍庭又出去鬼混的事再传到蔡姨耳朵里,惹她烦恼忧心,于是决定替梁绍庭遮掩。
相宜抿了抿唇,回答道:“我也不知道绍庭去哪儿了。”
梁振楷叹了口气。
相宜她很不擅长撒谎。
算了,她不愿说就不说吧。
梁振楷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裴立珩,这才想起要给两人互相介绍。
“相宜,这是裴立珩,我京市来的好友;立珩,这是……”
说到这里,梁振楷突然卡壳。
相宜的身份,确实不太好和外人三言两语介绍清楚,尤其是当着相宜本人的面。
直接说她是梁绍庭的未婚妻吧,两人又没有任何婚约。
说是其他身份,似乎也不大对。
相宜看出了小叔叔的为难,主动朝裴立珩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您好,裴先生,我叫相宜。”
裴立珩的视线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上,两人的手短暂相握。
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
“你好,相宜。”裴立珩道。
和裴立珩打过招呼后,相宜又看向梁振楷,“小叔叔,那我上去吹头发了,刚刚以为是绍庭回来了。”
梁振楷笑了笑,“你去吧。”
“那我先失陪了,裴先生。”相宜朝裴立珩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上楼。
裴立珩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
吊带长裙包裹着相宜盈盈一握的腰身,她步伐轻盈,像一只逃跑的小鹿。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裴立珩才缓缓收回目光。
看着相宜回到她的房间,梁振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梁绍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立珩向来不爱掺和别人家的闲事,此刻却不知怎么地来了兴致。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梁振楷,“我们哈佛商学院叱咤风云的Adrian Liang,原来也有发愁的时候。跟我说说,怎么个情况。”
梁振楷双手环胸,无奈耸肩,“还不是我那不懂事的侄子闹的。”
他挑眉,指了指楼上的方向,接着道:“相宜是我侄子梁绍庭的‘童养媳’,多好的姻缘,可他却不珍惜。”
童养媳?
裴立珩微微俯身,皱眉道:“你们梁家还兴这一套?这都什么年代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梁振楷给自己和裴立珩倒了两杯水,随后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听我慢慢跟你说。”
“我大哥大嫂四十岁才得子——就是梁绍庭。可他生下来的一个月里,不停地发烧哭闹,医院跑了个遍,就是检查不出是哪儿出了问题。”
“后来,我大哥托了好多人,终于找到了已经隐退的大师。大师说,这孩子哭闹不止是因着前世纠葛太深未了,让我家找到命格相合的女孩儿养在家中,方可化解。”
“当时相宜她父亲跟我大嫂的表弟合伙开公司,听说这个消息后就把他女儿的生辰八字送到了我家。结果大师一看,说相宜就是我那侄子的命定姻缘。”
“相宜才三岁,就这样进了我们梁家养着。不过也神了,她来的第一天,梁绍庭夜里就止住了啼哭。”
“小时候他们两个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自从梁绍庭进了青春期,加上周围人起哄,他对相宜的态度是愈发过分。”
“以前大哥大嫂和我还能管着点儿他,后来我出国读书,手也不能时时刻刻伸到港城;再加上大哥车祸去世后大嫂身体一直不好,相宜不想给她添堵,就这么忍了下来。”
“可能是忍着忍着……就习惯了吧。”
说完,梁振楷苦笑,仰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裴立珩静静听完,眸光晦朔不明。
原来是这样。
“你这个侄子,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一句话总结道。
此时正沉浸在自责中的梁振楷,没听出自己这位好友语气中的不对劲儿来。
反而还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自然也忽略掉了裴立珩嘴角勾起的那个,十分微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