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23:11:58

疼。

林软软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红被单。

红被单?

她愣住了。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被李家人打断了双腿,像丢死狗一样扔在荒野,活活冻饿而死。

那种绝望的寒冷,到现在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林软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温热的,有知觉的。

她颤抖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入眼是贴着大红“喜”字的土坯墙,昏黄跳跃的煤油灯光,还有窗户上那两张剪得歪歪扭扭的鸳鸯戏水窗花。

这是……

1980年的冬天。

桃源村,李家。

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紧接着,那股狂喜被滔天的恨意所吞噬。

老天有眼!

竟然让她重生回到了这一天!

回到了噩梦开始的这一天!

“软软啊,醒了?”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软软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褶子堆在一起的老妇人正站在炕边。

王春花。

她那所谓的“好婆婆”。

王春花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正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腥味。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和阴毒的光,脸上却堆着虚伪至极的假笑。

“我看你刚才累得睡着了,特意给你熬了碗补汤。这可是妈花大价钱从老中医那求来的,喝了对身子好,早生贵子。”

补汤?

林软软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个老虔婆的鬼话!

这哪里是什么补汤,这分明是摻了强力迷药的“绝子汤”!

上一世的新婚夜,丈夫李国富根本没有碰她。

因为李国富是个天阉!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

李家为了掩盖这个丑闻,为了所谓的“续香火”,竟然想出了那样丧尽天良的毒计。

只要她喝下这碗汤,就会昏迷不醒。

然后,他们会趁着夜色,把她装进麻袋,扔到村口的破庙里。

那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李二狗。

他们要把自己这个刚过门的新媳妇,送给一个疯子糟蹋!

只为了借种!

前世她喝了汤,全身无力,在破庙里拼死挣扎,虽然最后没让那个疯子得逞,却因此激怒了李家。

他们把她关在柴房,日夜折磨,打断她的腿,对外宣称她发了疯,最后把她活活虐待致死。

想起前世种种,林软软眼底涌起一股猩红的血色。

李国富,王春花,还有那个总是躲在暗处看笑话的李家宗族……

这一世,我林软软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软软?发什么愣呢?快趁热喝了。”

王春花见林软软不动,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林软软的嘴边。

那股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

林软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她刚重生,身体虚弱,李家门外还有宗族的人守着,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她得忍。

林软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羞涩又顺从的表情。

那是前世她最常有的样子,也是李家最放心的样子——一个软弱可欺的受气包。

“谢谢妈……我这就喝。”

林软软声音细若蚊蝇,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碗。

王春花眼里的警惕散去,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这就对了,这才是我们李家的好媳妇。快喝,喝完好让国富进来。”

提到李国富,林软软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门口。

那灰扑扑的门帘后面,露出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

那双脚在不安地蹭着地面。

李国富就在那。

那个懦弱、无能、阴狠的男人,此刻正躲在门后,等着自己的亲妈给新婚妻子下药,然后亲手把妻子送给别的男人。

真是令人作呕。

林软软端起碗,凑到唇边。

王春花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喉咙,仿佛一只盯着猎物的毒蛇。

林软软屏住呼吸,借着宽大的红嫁衣袖子的遮挡,手腕微微一抖。

大部分黑乎乎的药汤,顺着碗沿,无声无息地倒进了她早就藏在袖口里的一块厚手帕上。

棉质的手帕瞬间吸饱了药汁,变得沉甸甸的,冰冷地贴在她的手腕上。

她只抿了一小口,让嘴唇沾上药渍,然后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咳咳……”

她故意呛了一下,皱起眉头,“妈,这药好苦……”

“良药苦口嘛!喝完了就好,喝完了就能生大胖小子!”

王春花见碗底空了,高兴得一把夺过碗,随手放在炕沿上。

“行了,你歇着吧,我去叫国富。”

王春花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软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一小口药汁在舌尖蔓延,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这药效极强,哪怕只是一口,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但这点晕眩,比起前世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她顺势往后一倒,软软地瘫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仿佛真的陷入了昏迷。

门帘被掀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男人身上劣质烟草的味道。

“妈……她、她喝了?”

李国富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变态的兴奋。

“喝了!这药可是那老中医祖传的,一头牛都能放倒,何况这小蹄子。”

王春花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狠劲,“国富,别磨蹭了。赶紧的,趁着夜深人静,把人送过去。”

“妈,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李国富还是有些怂。

“怕什么!这大雪天的,鬼都在被窝里缩着呢!再说了,只要她怀上了,那就是咱们李家的种!到时候谁敢乱嚼舌根?”

王春花狠狠啐了一口,“你个没用的东西,自己不行,还要老娘替你操心!赶紧动手!”

李国富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

他看了一眼躺在炕上人事不省的林软软。

灯光下,女人那张脸白皙如玉,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睑上,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

真美啊。

十里八乡最俊的小媳妇,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他是个废人。

这种极品,自己享受不了,却要便宜那个疯子李二狗!

一股扭曲的嫉妒和恨意在李国富心头蔓延。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她!

只要她脏了,怀了种,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当李家的生娃机器,任由他打骂!

“还愣着干什么!拿麻袋来!”

王春花从柜子后面扯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脏兮兮的化肥袋子,扔给李国富。

李国富手忙脚乱地撑开袋子。

两人一头一脚,像抬死猪一样,粗暴地把林软软抬了起来。

林软软紧闭着双眼,身体随着他们的动作无力地晃动。

但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死死地握住了一根早就备好的发簪。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逃出这个魔窟的希望。

“轻点!别磕坏了脸,到时候李二狗那个疯子要是看不上就麻烦了。”王春花低声骂道。

“知道了妈。”

李国富喘着粗气,把林软软塞进麻袋,然后扎紧了袋口。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麻袋里充斥着化肥残留的刺鼻味道,还有灰尘的霉味。

这就是前世她最后的归宿吗?

不。

这一世,这只是开始。

林软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柔弱似水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

李家,既然你们要把我送进地狱。

那我就从地狱里爬出来,把你们一个个都拖下去!

身体被抬起,重重地扔在了一辆板车上。

“吱呀——”

木门被推开,风雪呼啸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走后门,别走大路。”王春花指挥着。

板车开始颠簸移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软软蜷缩在麻袋里,随着板车的晃动,一下下撞击着硬邦邦的木板。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机会来了。

从李家到村口破庙,有一段必经之路,是一条狭窄陡峭的山坡。

下面是一片乱石岗,平时没人敢走。

但今天下了大雪,积雪深厚,那就是最好的缓冲垫。

只要滚下去,就能摆脱这两个恶魔。

而那个方向……

正是村尾牛棚的所在地。

顾峥。

那个名字在林软软心头划过,带起一阵颤栗。

前世,她嫌弃他是住在牛棚里的劳改犯,是人人喊打的“坏分子”,对他避之不及。

甚至在他好心想要救她的时候,她还为了所谓的名声,尖叫着引来了人,害得他被批斗,伤上加伤。

可是后来呢?

她死后灵魂飘荡,亲眼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被军用吉普车接走。

他穿上军装,肩扛将星,气势逼人,成了让所有人仰望的首长。

他平反后,回到了桃源村。

在那个乱葬岗,她的尸骨无人收敛,被野狗啃食。

只有顾峥。

那个被她伤害过的男人,红着眼,亲手把她的尸骨一点点收敛起来,立了碑。

他在她的坟前坐了一整夜,抽了一整夜的烟。

那时候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滚烫的心。

这一世,既然逃不掉“借种”的命运。

那她绝不要便宜那个疯子李二狗!

她要借,就借那个最强的!

顾峥。

这一世,换我来走向你。

板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轮似乎压到了一块石头。

“哎哟!这鬼天气,路真难走!”李国富抱怨着。

“少废话,前面就是下坡了,抓稳点!”王春花在后面推车。

就是现在!

林软软在麻袋里调整好姿势,握紧了手中的发簪。

尖锐的簪头对准了麻袋的缝合处,那是麻袋最脆弱的地方。

用力一划!

“刺啦——”

细微的裂帛声在风雪中几不可闻。

麻袋破开了一个口子。

冷风灌了进来,却让林软软的精神为之一振。

板车开始下坡,速度越来越快。

李国富为了控制方向,不得不放慢脚步,车身开始倾斜。

林软软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倾斜的那一侧狠狠撞去!

“砰!”

板车失去了平衡,猛地侧翻。

“啊!我的车!”

李国富惊呼一声。

麻袋从车上滚落,顺着陡峭的山坡,像个雪球一样,飞快地滚了下去。

“人!人滚下去了!”王春花尖叫起来。

天旋地转。

林软软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身体不断撞击着地面,即便有积雪缓冲,依然疼得要命。

但她死死护住头和肚子,任由身体在雪地里翻滚。

这一滚,就是滚出了李家的魔掌。

这一滚,就是滚向了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