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23:58:28

翰林院正堂,鸦雀无声。

宋沁晚嗦着指尖残留的茶渍,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拭。

站在对面的翰林学士李文正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你……你这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周围几个老翰林也是一脸惊骇。

翰林院向来论资排辈,新人进来得先给前辈端三年洗脚水。

哪有第一天点卯,就敢掀桌子的?

宋沁晚没搭理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她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手扔在桌角,这才掀起眼皮。

“斯文?”

宋沁晚站起身,视线扫过这群头发花白的老臣。

“李大人,若您觉得我不懂规矩,大可现在就随我去御前辩一辩。”

她往前逼近半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问问陛下,这翰林院究竟是为大梁养士的国之重器,还是诸位大人用来养老送终的棺材铺?”

“你——!”

李文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谁不知道皇帝正想找借口整治翰林院这帮老家伙。

这顶“阻碍新政”的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李文正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深吸两口气,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

现在的年轻人,牙尖嘴利,硬碰硬讨不到好。

“好,好得很。”

李文正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算计。

“宋修撰既然心气高,看不上这大堂的庸俗气,那本官自当为你安排个‘清净’的好去处。”

他转头对身后的杂役吩咐。

“带宋大人去西苑。那里宽敞,没人打扰,正适合宋大人这种‘大才’清修。”

听到“西苑”二字,周围几人神色各异。

那是翰林院最偏僻的角落,据说前朝吊死过几个不得志的编修,常年阴森潮湿,连野猫都不去。

那是流放之地。

宋沁晚面色不变,提起书箱。

“多谢大人成全。”

……

西苑确实是个鬼地方。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外面荒废的枯草。

窗户纸烂得像破棉絮,风一吹呼啦作响。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激起一阵尘土。

屋里只有一张断腿的罗汉床,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带路的杂役把钥匙往地上一扔,皮笑肉不笑。

“宋大人,以后这就是您的地盘了。咱们人手紧,打扫修缮这种小事,就劳烦状元郎亲力亲为了。”

说完,转身就想溜。

“等等。”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

杂役不耐烦地回头。

“宋大人还有何吩咐?小的还要去给李大人泡茶。”

宋沁晚站在破败的台阶上,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账簿,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堵塌了的墙。

“依照《工部则例》与翰林院去年的度支存档,西苑在上个月刚拨了一百两白银用于修缮。”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杂役那身明显不合规制的绸缎内衬上。

“批文中写明,置办红木桌椅一套,锦缎被褥四床,修补院墙三丈。”

杂役脸色微变,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宋沁晚一步步走下台阶。

“可我怎么看,这屋里只有耗子屎?”

杂役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这……这小的哪知道,那是上面大人们的事,银子怎么花,轮不到您管……”

“一百两银子。”

宋沁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够你在京城城南买个两进的小院子,再给你那刚过门的浑家置办两套头面了。”

杂役瞳孔一缩:“你……”

“贪墨公款,按大梁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但我若是把这件事捅到陛下那儿……”

宋沁晚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正愁找不到借口清洗翰林院。你说,这笔账是记在掌院李大人头上,还是让你这个管库房的替死鬼来扛?”

李文正或许能保住命,但他这个小鬼,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杂役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新来的状元郎怎么什么都知道?

比刑部那帮查案的还精!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给你半个时辰。”

宋沁晚不想听废话。

“我要这里焕然一新。最好的炭火,最新的被褥,还有……”

她指了指那堵塌了的墙。

“把墙砌高三尺。我喜静,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搬!”

……

不过半日,西苑大变样。

虽然位置依旧偏僻,但屋内已是窗明几净。

红罗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屋的阴寒。

那堵墙也被连夜加高,成了这翰林院里最私密的一处孤岛。

这对宋沁晚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这破地方没人愿意来,正好方便她隐藏身份。

入夜。

更漏声响过三下,万籁俱寂。

宋沁晚插好门闩,又在窗户缝里塞了些布条,确信无人窥探后,才脱力般地靠在床沿。

她解开领口的盘扣,一层层剥开厚重的官服。

里面是白色的束胸布,勒得死紧,几乎嵌进肉里。

“嘶——”

解开最里面那层布时,皮肉分离的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白皙的皮肤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浸泡得发白、破皮。

做男人,真累。

尤其是做一个要在狼群里夺食的男人。

她从书箱底层摸出一瓶金疮药,指尖沾了些药膏,忍着痛往伤口上抹。

清凉刺痛的感觉让她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这一整天下来,肋骨像是断了一样疼。

就在这时。

“笃笃。”

不是敲门声。

声音来自头顶的瓦片,又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叩击窗棂。

宋沁晚动作一僵,手里抓着的外袍还没来得及披上。

“谁?”

她压低声音,指缝间迅速扣住了一枚银针。

“宋老弟这西苑修得不错,墙高院深,跟个金屋藏娇似的。”

那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戏谑,穿透窗纸钻进来。

宋沁晚呼吸一窒。

宋铭。

这疯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翰林院翻墙?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吱呀”一声。

那扇她明明已经插好的窗户,竟然被人从外面用内力震开了插销。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入屋内。

一道修长的身影轻飘飘地跳了进来,落地无声。

宋铭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他看着衣衫不整、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的宋沁晚,目光在那领口微敞处停顿了半秒。

但也只是半秒。

随后,他反手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像是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这么紧张做什么?”

宋铭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步步走向缩在床角的宋沁晚。

“听说你在翰林院大发神威,把李老头气得晚饭都没吃。”

他走到床边,身量极高,在灯影下投下一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

“我怕你第一天当官,兴奋得睡不着,特意来给你……”

他忽然弯腰,一把扣住宋沁晚想要拢紧衣领的手腕。

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嫩的肌肤,感受到那下面剧烈的脉搏跳动。

宋铭凑近她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眼底满是恶劣的笑意。

“……送点‘降火’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