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28:50

天气:阴,大风预警

相亲对象:陆先生(朋友的朋友圈推荐:“有趣的灵魂,做独立游戏!”)

地点:“重生点”游戏主题咖啡馆

时间:2023年9月16日 下午3:00

母亲开始光明正大地读我的博客。

周六早晨,我走出卧室,看见她坐在餐桌前,手机横放,手指缓慢滑动屏幕。老花镜滑到鼻尖,她微微低头,从镜片上方凝视文字。晨光照亮她侧脸深刻的皱纹,像时光刻下的密文。

她没有抬头,轻声念出屏幕上的句子:“‘数据可以优化生活,但无法制造那一刻的冲动’……这是那个设计师说的?”

“嗯。”我倒了一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

“写得挺好。”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就是……太凉了。”

“凉?”

“像看解剖报告。”她抬眼,目光复杂,“你把那些人都剖开了,心肝脾肺肾摆得整整齐齐。但看完了,不觉得暖和。”

我握紧水杯。温热的瓷壁烫着掌心。

“妈,你不是反对我写吗?”

“反对有用吗?”她苦笑,“你爸当年要走,我也反对。结果呢?”她重新戴上眼镜,“既然拦不住,不如看看我女儿到底在写什么。至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手机震动,是博客后台推送——“标本管理员”在第五章下发布了长评。我下意识想拿手机,母亲却先开了口:

“这个总给你留言的人,是谁?”

“一个读者。”

“只是读者?”她盯着我,“他好像很懂你。连你见什么人都知道。”

我心里一紧。自废墟那夜后,“标本管理员”的身份成了悬在头顶的疑问。沈先生的提醒、那些过于精准的评论、对银杏木料的了解……这个人显然就在我的生活半径内,甚至可能认识我所有的相亲对象。

更令人不安的是,昨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关于你博客的几点观察》,内容冷静地分析了我的写作模式和盲点,最后一句写着:“你正在从观察者变成展品。小心。”没有署名,但文风像极了“标本管理员”。

母亲见我不语,叹了口气:“溪溪,我不是要管你。只是……如果你真的遇到合适的人,别因为写东西,把人家吓跑了。”

“合适的人,”我重复这个词,“到底什么样才算合适?”

“就是……”她思索,“能让你放松的人。不用总绷着,不用总分析,不用总想着怎么写成文章。”

她起身去厨房热牛奶。背影单薄,睡衣肩线有些垮——她瘦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标本管理员”的评论展开着:

“废墟中的测量失效,恰恰证明了测量的必要——不是为了得到标准答案,而是为了识别何处需要‘容错空间’。设计师最终领悟的,是系统设计的最高原则:为意外预留接口。感情亦然。PS:今天有大风,出门记得加外套。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下午西晒,坐东侧位置更舒服。”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他知道我常去哪家咖啡馆?今天约的“重生点”咖啡馆,我从未在博客提过具体名字。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被观察的观察者——这个身份开始让我失眠。

“重生点”咖啡馆的玻璃门把手是一对游戏手柄。推门进去,电子音效响起:“欢迎来到重生点!今天的任务:享受一杯好咖啡。”

室内设计像游戏关卡场景:墙上挂着像素风的经典游戏海报,座位区用不同颜色的霓虹灯管划分成“新手村”“副本区”“Boss战”等区域,吧台叫“补给站”。背景音乐是8-bit风格的轻快旋律。

陆先生坐在“副本区”——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墙上投影着《塞尔达传说》的海拉尔地图动态壁纸。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黑框眼镜,穿印着“ERROR 404: SOUL NOT FOUND”的黑色T恤,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

“稍等!”他没抬头,“我在修一个bug,马上好!你先坐!”

我坐下。桌面上除了咖啡,还放着一个Switch游戏机、一叠游戏卡带、几本《游戏设计模式》和《行为经济学》。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码快速滚动。

三十秒后,他用力敲下回车,长舒一口气:“搞定!一个数值溢出错误,害我熬了两夜。”这才抬头看我,“林溪对吧?抱歉抱歉,我们游戏狗都这德行。我是陆哲。”

他伸出手,握手时能感觉到指尖的老茧——常年按手柄和键盘留下的。

“听说你做出版?太好了!我正想找人聊聊叙事设计!”

他语速很快,像开了1.5倍速。眼睛很亮,有种孩子气的兴奋感。

“陆先生做独立游戏?”

“对!我们小团队,三个人,在做一款叫《恋爱模拟器:真实模式》的游戏。”他身体前倾,“不是那种美少女换装恋爱游戏哦!是硬核的,基于大量真实恋爱数据建模,玩家要管理时间、金钱、情绪值、亲密度的策略游戏!”

他点开电脑上的一个原型演示视频:简洁的UI界面,左侧是玩家属性(外貌、智商、情商、财富、健康),中间是时间轴和事件卡,右侧是恋爱对象的详细数据面板。

“你看,”他指着屏幕,“传统恋爱游戏太简单,选对对话选项就好。但我们这个,你要考虑现实因素:比如‘加班事件’会消耗健康和情绪,但增加财富;‘陪对象逛街’增加亲密度但消耗时间和金钱。而且所有NPC都有隐藏属性和随机事件,比如‘前任突然联系’‘家庭反对’‘第三者介入’……”

他滔滔不绝地讲解游戏机制:如何通过行为影响好感度,如何平衡短期满足和长期目标,如何识别“海王型”“回避型”“焦虑型”等不同依恋风格的NPC。

我听着,想起赵先生的Excel、吴昊的传感器、沈先生的人体测量。又是一个试图系统化不可系统之物的人。

“所以,”等他稍作停顿时,我问,“你认为恋爱可以像游戏一样被设计和通关?”

“不是‘认为’,是‘希望’!”他眼睛更亮了,“你看现实中的恋爱为什么失败率高?因为信息不透明!你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某个行为会加多少分扣多少分,就像在玩一个没有UI、没有教程、还不能存档读档的垃圾游戏!”他挥舞手臂,“但如果把所有规则可视化,把隐藏数值摆到明面上,大家就能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但感情之所以是感情,”我慢慢说,“不就在于它的不理性吗?”

“不理性是因为无知!”他反驳,“你知道《黑暗之魂》为什么难吗?因为游戏不告诉你敌人的攻击模式和弱点。但一旦你掌握了数据,背了板,就能无伤通关。恋爱也一样——那些所谓的‘感觉’‘缘分’,不过是还没被量化的变量。”

服务员送来他的第二杯咖啡。他加了三块方糖,搅拌时勺子碰撞杯壁发出急促的声响。

“陆先生自己玩这个游戏吗?”我问,“我是说,在现实里。”

他动作顿了顿。

“玩过。”他喝了一大口咖啡,“上一个女朋友,就是我们游戏的测试员。我们约定,用游戏机制来管理关系:每天互相报告‘情绪值’和‘亲密度需求’,重大决策用‘协商回合制’,吵架了有‘冷却时间’……”

“结果呢?”

“她删号退游了。”他苦笑,“说太累,像上班。分手时给了我一个差评:‘游戏平衡性稀烂,数值策划该开除。’”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闪烁的霓虹灯管:“但我还是觉得,问题不在机制,在执行。就像所有革命性的系统,需要时间适应。”

我看着他。年轻,聪明,充满改造世界的热情,却在自己的系统里撞得头破血流。

“陆先生,”我说,“如果现在让你设计一个‘相亲模拟器’,你会怎么设计?”

“简单!”他立刻坐直,打开一个新的文档,“首先,要有详细的人物卡:基础属性、成长背景、核心需求、雷区列表。然后,相亲场景本身是一个小型副本:对话选项会影响好感度,肢体语言会触发隐藏事件,时间管理很重要——聊太久会疲劳,太短会显得敷衍。”

他开始在文档里快速打字列大纲,手指飞舞。我突然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文身:一个像素风的游戏存档图标,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英文——“SAVE POINT”。

“这个文身,”我指了指。

他低头看手腕,表情柔和了些:“三年前文的。那时我刚决定做独立游戏,辞了年薪五十万的大厂工作。朋友都说我疯了。我就文了这个,提醒自己——人生没有真正的存档点,但可以自己标记重生点。”

他抬头看我,第一次语速慢了下来:“其实……我知道你在写那个博客。”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朋友的朋友圈有人转,”他解释,“我点进去看了。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个设计师的章节——‘裂缝是光进来的地方’,这句话我记下来了,准备用在我们游戏的一个结局里。”

他合上电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溪,其实我今天约你,不只是相亲。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项目的叙事设计。”

我怔住了。

“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一个懂人心、会观察、能写出真实人类互动的人。”他的眼神认真起来,“现在的恋爱游戏,对话都太假。玩家一看就知道是程序员写的。但你的博客里,那些相亲对象的语气、细节、心理活动——特别真实。如果你能把这种观察力用到游戏叙事里……”

他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草案:“我们可以按章节付费,或者给你分成。游戏上线后,你的笔名可以放在制作人员名单里。而且——”他顿了顿,“你可以把相亲经历直接变成游戏素材。那些奇葩男人,不都是现成的NPC原型吗?”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变成《最终幻想》主题曲的钢琴版。隔壁卡座传来几个年轻人打桌游的欢笑声。

我看着那份草案。条款清晰,报酬合理,甚至还有创意署名权。对于一个纪实文学编辑来说,这无疑是诱人的跨界机会。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陆先生,”我缓缓说,“你想把我的真实生活,变成你们游戏里的虚拟内容?”

“不是‘变成’,是‘艺术转化’!”他纠正,“就像作家把经历写成小说,画家把风景画成油画。而且,你可以用化名,模糊细节,没人会知道原型是谁。”

“那‘标本管理员’呢?”我冷不丁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像是伪装。

“谁?”

“我博客的一个读者。评论很精准,好像知道很多内情。”

陆哲皱眉思索:“我不认识。但我可以帮你查查——如果他经常评论,肯定有IP地址记录。我可以写个爬虫……”

“不用了。”我打断他,“回到刚才的问题。如果我用真实经历做游戏,那些被我写成‘标本’的人,算什么?NPC数据?玩家攻略对象?还是说……”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在把自己变成游戏角色?”

他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在输入某种隐形的代码。

“林溪,”他终于说,“你知道为什么现代人这么喜欢游戏吗?”

我等着。

“因为在游戏里,一切都有意义。”他声音低了些,“你杀一个怪,经验值就涨;你完成一个任务,就有奖励;你努力练级,就真的能变强。但现实呢?”他苦笑,“你努力工作,可能被裁员;你真心待人,可能被背叛;你规划好人生,可能一场病就打乱一切。现实没有进度条,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恭喜通关’的界面。”

他望向窗外,大风卷起落叶,在街道上打旋:“所以人们逃进游戏。至少在那里,努力有反馈,选择有后果,故事有结局。我做恋爱模拟器,也是想给现实里混乱的感情,一个清晰的框架。哪怕只是虚拟的清晰。”

我理解他了。和赵先生、吴昊、沈先生一样,他也在对抗混沌。只不过他的武器是游戏机制——一种更年轻、更 playful 的抵抗。

“陆先生,”我问,“如果你设计的游戏真的完美模拟了恋爱,玩家在游戏里得到了所有满足,那他们还需要真实的恋爱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此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灌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纸页。一个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向吧台。

我的呼吸停滞了。

是周叙白。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我的第8场相亲对象,沉默得让我几乎忘记他存在的那个人。也是“标本管理员”最可能的候选人。

他今天没穿常穿的素色衬衫,而是深灰色毛衣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厚书。他没有看我,专注地对咖啡师说:“一杯手冲耶加雪菲,谢谢。豆子磨粗一点。”

声音温和清晰,和博客评论里那个冷静剖析的文字气质完全吻合。

陆哲还在等我的回答,没注意到我的失态。

周叙白拿了咖啡,转身,目光扫过咖啡馆。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们目光相遇。大约两秒钟。

他微微颔首,像是认出,又像是普通的礼貌。然后走向“新手村”区域,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打开那本厚书,低头阅读。姿态安然,仿佛只是碰巧出现在这里的普通顾客。

但我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我们的卡座,又不显得刻意。

“林溪?”陆哲叫我。

我收回视线:“抱歉,刚才说到哪儿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处于分裂状态。

一半大脑在和陆哲讨论游戏叙事合作的可能性,分析用户画像、叙事弧线、分支设计。另一半大脑的注意力全在三十米外的周叙白身上。

他一次都没有抬头看我们。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喝一口咖啡,用铅笔在书的边缘做笔记。那本书的封面从牛皮纸里露出一角,是靛蓝色的布面——和郑怀谦那本族谱的装帧风格很像。

陆哲给了我一份更详细的企划书。游戏暂定名《亲密关系模拟系统》,目标用户是25-35岁、对现实恋爱感到困惑的都市男女。核心卖点是“真实数据驱动”和“心理学原理支撑”。

“我们甚至计划加入一个‘观察者模式’,”他兴奋地说,“玩家可以像看纪录片一样,旁观其他玩家的恋爱过程,学习或避雷。这个模式的设计,就需要你这种观察者的视角!”

观察者模式。这个词让我背脊发凉。

我不就是一直开启着“观察者模式”吗?观察相亲对象,观察母亲,观察自己。而此刻,我可能正被另一个观察者观察着。

“陆先生,”我合上企划书,“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他理解地点头,“这毕竟是个大决定。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请说。”

“你在博客里写那些男人,是带着愤怒,还是同情?或者说……你是在审判他们吗?”

这个问题尖锐得像手术刀。

我想起母亲说的“太凉了”。想起那些被我冷静解剖的文字。想起每个相亲对象最后露出的、程序崩溃般的神情。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两者都有。”

“我觉得是第三种。”陆哲说,眼神变得敏锐——那是游戏设计师拆解机制时的眼神,“你在寻找同类。看看还有多少人,和你一样,试图用各种系统来理解爱这件根本无法系统化的事情。你写他们,其实是在写自己。”

这话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

大风猛烈地拍打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八级风。

周叙白合上书,起身去吧台续杯。经过我们卡座时,他自然地停了一步,看向陆哲:“打扰。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陆哲指了方向:“往里走左转。”

“谢谢。”周叙白点头,目光掠过我,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转身时,一张书签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那是一张手工裁切的宣纸书签,边缘有毛边,正面用毛笔小楷抄了一句诗: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白居易的《夜雪》。字迹清峻,墨色沉稳。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数字:6+?=∞

6。今天是第6次相亲。

∞。无穷大。

我猛地抬头。他已经走远,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怎么了?”陆哲问。

“没什么。”我把书签收进手心,宣纸柔软的触感贴着皮肤,“一张书签掉了。”

陆哲看了眼时间:“啊,我该走了。下午还有团队会议。”他收拾东西,最后说,“林溪,无论合不合作,都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其实……做这个游戏,也是我自己在寻找答案。我想知道,如果一切规则都透明,人是不是就能少受点伤。”

我们告别。他匆匆离开,背包上挂着的《塞尔达传说》大师剑钥匙扣随着步伐摇晃。

我独自坐在卡座里,握紧那张书签。咖啡馆的8-bit音乐还在循环,欢快得不合时宜。

五分钟后,周叙白从洗手间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我。

“林小姐,”他在我对面坐下,陆哲刚才的位置,“介意我坐这里吗?”

空气凝固了。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隔壁的谈笑声、窗外的风声,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有我们之间的寂静,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好巧。”

“不巧。”他坦率得惊人,“我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陆哲是我表弟。”

世界旋转了九十度。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为什么“标本管理员”知道沈先生忽略钢结构锈蚀,为什么了解银杏木料,为什么清楚我的行踪。因为他认识这些人,他在我的关系网里。

“所以,”我慢慢说,“那些评论,那些私信,那个匿名邮件……”

“是我。”他承认,“评论是认真的阅读反馈。私信是……想和你对话又怕打扰。匿名邮件,”他顿了顿,“是看到你博客越来越火,担心你暴露真实身份,想提醒你注意边界。”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古籍修复的步骤:清理、展平、补缀、加固。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在做一件勇敢的事。”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却不具侵略性,“在这个鼓励表演、伪装、速配的时代,你坚持记录真实——哪怕是尴尬的、荒诞的、伤人的真实。这很难得。”

“但我把你们当成‘标本’。”

“标本是死物,”他说,“你的文字里,他们活着。有困惑,有挣扎,有各自的盔甲和软肋。包括我。”他微微笑了,“第8章,你写我是‘最安静的相亲对象,像一页被遗忘的书签’。其实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我想起第8次相亲。在一家旧书店的二楼,他几乎没说话,只是给我看了一本清代女性日记的修复过程照片。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三杯茶,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我在日记里写他:“像古籍上的水渍,安静地改变纸的质地,但不发出声音。”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的?”

“第二章。陆哲转给我的,说‘这女孩写的相亲对象好像你表哥’。我点开看,发现是你。”他手指轻轻摩挲咖啡杯,“然后一篇篇看下来。看你如何解构那些系统,又如何被困在自己的观察系统里。”

大风猛烈摇晃着咖啡馆的招牌,发出咯吱的声响。服务员开始检查门窗。

“周叙白,”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今天出现,是想说什么?”

“三件事。”他坐直些,“第一,陆哲的游戏项目,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试试。但不必有压力。他是真心欣赏你的观察力。”

“第二,关于你的博客。我查过,有几个本地婚恋机构已经注意到你的文章,在试图人肉你。如果你要继续写,建议加强匿名措施。我可以帮忙——我懂一些数据安全。”

“第三……”他停顿,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我面前,“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素白的桑皮纸,用细麻绳穿订。翻开,内页是微微泛黄的宣纸,上面用钢笔抄录着——

是我的博客文章。

从第一章到第五章,所有文字,被他工整地誊写下来。每篇文章后面,有他写的批注:

第一章批注: “黄历是农耕文明对抗无常的方式。现代人用数据、算法、族谱,本质相同。”

第二章批注: “他忘记问:当系统算出‘不该爱’,人是否服从?”

第三章批注: “疾病是身体对过度控制的起义。”

第四章批注: “女性在族谱中的隐身,是整个文明叙事的缺失。”

第五章批注: “最好的设计,是为意外预留空间。最好的感情,亦然。”

最后一页,是他新写的一段话:

“观察者总会成为被观察者,这是镜像的必然。但真正的勇气不是停止观察,而是承认自己也在镜中。你记录他们的系统,我记录你的记录。也许最终,我们会发现,所有系统都是人类在无边混沌中,为自己点燃的一盏小灯。灯光会扭曲影子,但至少,我们看见了彼此。”

我抬起头,眼眶发热。

“为什么要抄这些?”

“因为纸比数据长久。”他轻声说,“服务器会崩溃,平台会关闭,但纸可以保存几百年。我想让这些文字,有物质性的存在。”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大雨终于来了。

“林溪,”他说,“我不是来表白,也不是来揭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在认真读你写的每一个字。不是作为相亲对象,不是作为分析对象,就是作为一个……读者。”

他站起来:“雨大了,我该走了。书签送给你。那句诗的下半句是:‘复见窗户明,始觉夜深静。’有时候,意识到雪重,是因为听见了竹子折断的声音。意识到自己在观察,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观察者的眼睛。”

他微微颔首,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风雨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浑身湿透。

母亲在客厅等我,手里拿着干毛巾:“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风太大,伞翻了。”我接过毛巾擦头发。

“快去洗澡,别感冒。”

“妈,”我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不写那个博客了,你会失望吗?”

她愣了愣:“我为什么要失望?”

“因为……那好像成了我生活的重心。甚至可能,比相亲本身还重要。”

母亲走过来,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发:“溪溪,妈是希望你幸福。写东西如果能让你想明白一些事,那就写。如果想不明白了,就停。重要的是你在活,不是在表演给谁看。”

她回厨房熬姜汤。我站在客厅中央,水滴从发梢落在地板上。

深夜,我坐在书桌前。那张宣纸书签压在玻璃板下,墨迹遇湿微微洇开,像雪在融化。

木盒里的小册子放在手边。我翻开,读他抄写的我的文字。熟悉的句子,在他的笔迹里显得陌生又新鲜。

2023年9月16日,大风大雨。

今天,观察者被观察了。

游戏设计师想把我的人生变成游戏副本。

而“标本管理员”坐在咖啡馆的角落,读一本古籍,等我发现他。

他是周叙白。第8个相亲对象,最安静的那个。

他说,他是我博客的读者。从第二章开始。

他把我所有的文章抄在宣纸上,说“纸比数据长久”。

他问我:观察那些用系统理解爱的人,是不是在寻找同类?

他说:所有系统都是人类在混沌中点燃的小灯。

灯光会扭曲影子,但至少,我们看见了彼此。

妈妈,今晚我在想“镜子”这件事。

我写别人,像举着一面镜子照他们。

周叙白读我的文字,是另一面镜子照我。

而此刻我写日记,是第三面镜子照向自己。

镜中镜,无穷嵌套。

哪个才是真实的映像?

或者,真实就存在于这些层层反射之中?

陆哲想做恋爱模拟器,给混乱以规则。

他说现实没有进度条,所以人们逃进游戏。

但也许,真正的进度条是我们看不见的——

比如,今夜我为你熬的这碗姜汤的温度。

比如,一张书签从书页间滑落的弧度。

比如,有人花三个月,用钢笔抄完你五万字的耐心。

雨还在下。

天气预报说明天放晴。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我不再是唯一的观察者。

也不再是孤独的展品。

我们都在各自的系统里,

偶尔抬头,看见对方系统里闪烁的灯光。

然后继续低头,修补自己的那一盏。

也许这就是全部了。

也许这已经足够。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打开博客后台。未读评论99+,私信几十条。但我只点开“标本管理员”的头像。

我发出一条新私信: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谢谢你的书签,和所有认真。

林溪。”

十秒后,回复来了:

“复见窗户明,始觉夜深静。

雨大了,关好窗。

周叙白。”

我走到窗边。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晕染的水彩。

对面楼有一扇窗还亮着,隐约可见人影在书架前走动。可能是谁在深夜读书,也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但此刻,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和我看着同一场雨。

我们都在各自的窗前。

这也许不是爱情,不是答案,甚至不是理解的开始。

这只是一个事实。

一个在无数测量、系统、算法、规则之外,简单存在的事实。

而有时,事实本身就足够温暖。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喝母亲熬好的姜汤。

很辣,很甜,滚烫地滑过喉咙。

像活着本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