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29:15

天气:晴,桂花香浓

相亲对象:苏先生(母亲牌友介绍:“孝顺,听妈妈话!”)

地点:“悦茶轩”茶楼(他母亲常去的店)

时间:2023年9月30日 下午2:00

满城桂花一夜之间全开了。

清晨推开窗,甜腻的香气汹涌而入,稠密得几乎可以触摸。母亲在阳台晾衣服,抬头嗅了嗅:“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凶,怕是要下大雨了。”

“凶”——她用这个词形容花香。我站在她身后,看她踮脚挂起我的衬衫。衣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浓香里显得单薄。自从那场关于许明杰的谈话后,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新的默契:她不再催促,我不再争辩。像两个在雷区边缘达成停火协议的士兵,谨慎地维持着和平。

手机震动。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没有寒暄,直接是一张照片: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窗外的桂花树,枝头金黄,玻璃窗上倒映着修复台和古籍书页的叠影。

“馆里的百年老桂开了。香气会渗透纸张,修复时要特别小心——甜味会招虫。不过,也许几百年前的人,也闻过同样的香。”

附:你要见的那个人,他母亲上个月来图书馆查过族谱。她姓苏,很仔细地抄录了清代贞节牌坊名录。

我放大照片。修复台上摊开的古籍,隐约可见“列女传”字样。玻璃窗上的倒影里,有他半个侧脸。

这是周叙白式的情报:不评价,不干预,只提供事实,像修复师呈现文物的原始状态。自咖啡馆摊牌后,我们的交流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暗战,而是一种奇特的共谋:他提供背景资料,我写故事;他读我的文字,我在文字里回应他的阅读。

母亲晾完衣服,回头看我:“今天下午那个,是你张阿姨介绍的。她说那孩子特别孝顺,什么都听妈妈的。”她顿了顿,“孝顺是好事,但……”

“但什么?”

“但太孝顺了,就……”她没说完,摇摇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明白她的潜台词。在母亲的相亲词典里,“孝顺”是美德,但“什么都听妈妈的”是危险信号。这大概是她从我博客里学到的:每个被系统控制的人,最终都会用系统去控制别人。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衣领。镜中的自己,二十九岁,眼神里有种过度的清醒——那是长期观察留下的后遗症。我涂了淡淡的橘色唇膏,不张扬,但足够清晰。这是某种心理暗示:无论遇到什么系统,保持自己的颜色。

推开楼门,桂花香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甜得发苦,像所有过分美好的东西。

“悦茶轩”是那种老派茶楼,红木桌椅,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宁静致远”的书法。下午两点,阳光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苏先生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位置,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衬衫,卡其裤,棕色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三七分,发胶用量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品。

看见我,他立刻起身,动作标准得可以当礼仪教材:“林小姐你好,我是苏文远。”握手时,他的手心微湿,温度适中。

“苏先生好。”我坐下。

“我母亲推荐这里的龙井,说是今年的新茶。”他边说边按服务铃,“林小姐喝茶吗?”

“可以。”

“那就一壶龙井,配四样茶点:绿豆糕、桂花糕、核桃酥、芝麻糖。”他对服务员交代,然后转向我,“这些都是我母亲爱吃的,她说女孩子应该也会喜欢。”

茶点很快上来,摆盘精致。他先给我斟茶,七分满,动作流畅。“我母亲说,倒茶要先敬客人,这是规矩。”

我端起茶杯。龙井的清香在桂花香里杀出一条路,清冽微苦。

“苏先生和母亲感情很好?”

“是。”他微笑,笑容温顺,“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她很不容易,所以我从小就发誓,一定要孝顺她。”

标准答案。我等着更多。

“林小姐家里……”他谨慎地问。

“我和母亲同住。父亲早年离开了。”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类似“找到同类”的微光:“那你一定也能理解,单亲母亲的不易。”

茶过一巡,他开始介绍自己:二十九岁,本地人,事业单位文员,工作稳定,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有房(母亲名下的老房子),有车(母亲出钱买的代步车),无不良嗜好。

“我的生活很简单,”他说,“上班,下班,陪母亲买菜做饭,周末陪她逛公园或者看亲戚。偶尔和朋友聚聚,但十点前必须回家——母亲会担心。”

他说话时,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大约十分钟后,手机震动,来电显示“妈妈”。

“抱歉,我接一下。”他拿起手机,没有离开座位,直接接听,“妈……嗯,到了……在喝茶……林小姐人很好……点了龙井和您说的那四样茶点……好,我知道……好,您放心。”

通话持续两分钟,全程他语气温柔,像在安抚孩子。

挂断后,他略带歉意:“不好意思,母亲不放心,问问情况。”

“理解。”我说。

“她就是这样,”他无奈地笑,“总把我当小孩。但我知道,她是关心我。”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的对话像一场有剧本的表演。每当我问及他的爱好、想法、规划时,他的回答总以“我母亲说”开头:

“我母亲说,男人要有稳定工作,所以我考了事业单位。”

“我母亲说,找对象要找本分人家,最好是单亲家庭,能理解孝顺的重要性。”

“我母亲说,结婚后最好和老人同住,互相有个照应。”

“我母亲说,孩子最好生两个,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因为我父亲去世早,苏家的香火不能断。”

他提到“母亲说”的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我开始想象那个从未露面的女人正坐在我们旁边的空位上,以无形的目光监督着这场相亲。

我试探地问:“苏先生自己呢?抛开母亲的意见,你喜欢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愣住了。是真的愣住,像电脑遇到无法处理的指令,屏幕出现短暂的空白。

“我自己……”他重复这个词,眼神迷茫,“我喜欢……陪母亲看电视。生活……就是现在这样,挺好的。”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水面泛起细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妈妈”。

“抱歉,”他再次接起,“妈……什么?您现在过来?不用了吧……好好好,您别急,我问问。”

他捂住话筒,尴尬地看着我:“我母亲说……她刚好在附近,想过来看看。可以吗?”

我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恳求——不是问我,是在求我救他。救他于“让母亲失望”的恐惧。

“可以。”我说。

他松了口气,对电话说:“妈,林小姐说可以……嗯,您慢点,不着急。”

挂断电话,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对不起,我母亲就是……太关心我了。”

“她一个人把你带大,”我说,“关心是正常的。”

这句话像打开某个开关。他眼眶突然红了,低头摆弄茶杯:“是。她真的很不容易。我三岁时父亲车祸去世,她没改嫁,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接缝纫活。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她背着我跑医院,自己连碗面都舍不得吃……”

他的叙述带着真实的哽咽。不是表演,是深植骨髓的愧疚和感恩。

“所以,”他抬头,泪泪眼眼眶打转,“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开心。她说什么,我都听。因为她为我牺牲了太多。”

我看着他。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在茶楼里为母亲流泪。这不是“妈宝男”的滑稽戏,这是一场真实的、双向的情感绑架:母亲用牺牲绑架儿子,儿子用顺从绑架自己。

十五分钟后,苏母到了。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约莫六十岁,身材瘦小但挺拔,穿着素色旗袍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步履从容。

苏文远立刻起身迎上去,接过篮子:“妈,您怎么还带东西。”

“第一次见林小姐,带点自己做的桂花糖。”苏母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看向我,眼神像X光,快速扫描我的外貌、衣着、姿态。

“阿姨好。”我起身。

“林小姐坐。”她在我对面坐下,苏文远自动坐到她身边,像卫星回到轨道中心。

苏母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金黄的桂花糖:“文远说你下午相亲,我早上现做的。今年桂花好,糖也甜。”她推到我面前,“尝尝看。”

我道谢接果。罐子温热,桂花在糖浆里饱满透明。

“林小姐做什么工作?”

“出版社编辑。”

“文化人,好。”她点头,“女孩子做文化工作,清静体面。不像我,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手上都是茧。”

她伸出手。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阿姨很了不起,一个人把苏先生带大。”

“没办法,”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命苦。但文远争气,没让我白辛苦。”

她说话时,苏文远一直看着她,眼神依赖又敬畏,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我听文远说,林小姐也是单亲家庭?”苏母问。

“是。我和母亲同住。”

“那你一定懂。”她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女人带孩子,难处外人不知道。所以我从小就教文远:做人要知恩图报。我为他付出一切,他要是没良心,天理不容。”

这话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妈……”苏文远轻声。

“我说错了吗?”苏母看他一眼,眼神温柔但不容置疑,“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走十里夜路去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平安健康,孝顺懂事。”

苏文远低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母拍拍他的手,转向我,“林小姐,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一家人和和睦睦。文远这孩子老实,不会说漂亮话,但心善,孝顺。以后要是结婚了,我肯定把媳妇当女儿疼。”

她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些:“就是有一条——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分不开。以后就算你们结婚,也得跟我一起住。我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做饭带孩子,不添麻烦。”

我握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阿姨,”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苏先生想有自己的小家庭空间呢?”

苏母笑了,像听到天真的童言:“自己的空间?文远,你想吗?”

苏文远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最终说:“妈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听见了?”苏母满意地点头,“我们母子一条心。”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苏母主导了谈话。她详细询问了我的工作内容、收入水平、母亲的健康状况、家族病史、甚至月经是否规律——“这关系到生孩子,很重要。”

我一一回答,语气平静。苏文远偶尔想插话,都被母亲温和地打断:“文远,让林小姐说。”

阳光渐渐西斜,桂花香从窗口涌入,甜得发腻。我看着这对母子:母亲坐得笔直,掌控全局;儿子微微佝偻,像一株长期向光生长的植物,已经无法挺直。

最后,苏母看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熬汤。文远,你送送林小姐。”

“阿姨慢走。”

她起身,苏文远立刻搀扶。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林小姐,文远这孩子,就交给你多了解。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听我的话了。以后你要多担待。”

这话里的含义复杂:既是对儿子“孝顺”的炫耀,也是对潜在“夺权者”的警告。

她离开后,茶室里安静下来。苏文远坐回我对面,显得疲惫而放松。

“对不起,”他说,“我母亲就是……太关心了。”

“她很爱你。”我说。

“是。”他眼眶又红了,“所以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的付出。”

我看着他。一个被困在母爱神殿里的祭品,把枷锁当成勋章。

“苏先生,”我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母亲不在了,你会怎么生活?”

他脸色瞬间苍白,像被抽走所有血液。

“不可能……她身体很好……她会活到一百岁……”他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林小姐,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让我心生歉意。我不是在提问,我是在摇动他世界的支柱。

“抱歉。”我说。

他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神涣散:“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知道。也许,我也不在了吧。”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离开茶楼时,已是傍晚。桂花香在暮色里更加浓郁,几乎令人头晕。

苏文远坚持送我到家门口。分别时,他把那罐桂花糖塞给我:“我母亲特意做的,你不收,她会难过。”

我收下:“替我谢谢阿姨。”

“林小姐,”他犹豫了一下,“今天……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很孝顺。”我说,“但有时候,孝顺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他怔住,然后苦笑:“也许吧。但我宁愿忘了自己,也不能忘了母亲。”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桂花香里显得单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背着母爱铸成的十字架,在城市的黄昏里行走。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剥毛豆。她回头看我:“怎么样?”

我把桂花糖放在桌上:“他母亲做的。”

母亲擦了擦手,打开罐子闻了闻:“糖放多了,桂花香被盖住了。”

“您怎么知道?”

“糖放多的桂花糖,甜得发苦。”她盖上盖子,“那孩子呢?”

“他活在母亲的影子里。影子太浓,他自己几乎没有颜色。”

母亲沉默地剥毛豆,豆荚破裂的噼啪声在厨房里清脆地响。

“溪溪,”她突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在控制你?”

我愣住。

“逼你相亲,催你结婚,偷看你的博客。”她剥毛豆的动作没停,但手指在微微颤抖,“我是不是……也成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母亲?”

我走到她身边,拿起一颗毛豆荚。绿色的外壳坚硬,里面是柔软鲜嫩的豆子。

“妈,”我说,“你和苏阿姨不一样。你会道歉,会反思,会让我写博客。而她……她可能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控控制。”

“但控制就是控制,”母亲低声说,“无论有没有意识。我只是……怕你过得不好。怕你像你爸一样,突然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这种怕,有时候会变成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

毛豆在篮子里堆成小山。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豆腥味混合成奇异的气味。

“妈,”我说,“我有时候也会怕。怕真的爱上谁,怕依赖谁,怕像你一样被丢下。所以我才写博客,才当观察者——观察别人,比投入自己安全。”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承认这一点。承认我的“冷静观察”不是超然,是恐惧。

母亲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那我们娘俩,不就成了两个胆小鬼?”

“也许吧。”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胆小鬼。这比把自己当成殉道者或救世主,要强一点。”

她伸手擦我的眼泪,手上有毛豆的清香:“那罐桂花糖,别吃了。太甜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好。”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桂花糖罐放在电脑旁,在台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打开博客后台,周叙白已经发来私信:

“苏母年轻时是纺织厂的女工标兵,因‘多年守寡、侍奉公婆、抚育孤儿’上过区里的光荣榜。那个年代的表彰,把牺牲塑造成美德。她未必是控制狂,只是被系统塑造得太成功——她真的相信,她的全部价值就在于‘伟大的母亲’这个角色。而苏文远,是这个角色唯一且最重要的观众。”

附:桂花糖的糖浆会渗透密封胶,建议尽快食用或转装。另,古籍修复用的明胶,也是用类似原理渗入纸张纤维的。有些粘合看不见,但决定了结构的牢固程度。

我盯着这段文字。周叙白总是能看到历史和个人命运的交叉点:一个被表彰系统塑造的母亲,一个被母爱系统塑造的儿子。而我们所有人,都在某个系统中,被某种“胶”粘合成现在的形状。

我回复:“那种胶,能拆开吗?”

他很快回:“能。但需要时间、耐心,还有接受可能留下痕迹的准备。就像修复古籍:不能强行撕开,要用蒸汽慢慢软化,用镊子一点点分离。而且,就算分开了,纸上也会永远留下曾经粘合的印记。”

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夜色。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甜得令人心慌。

突然想起苏文远那句话:“如果她真的不在了,也许我也不在了。”

那不是威胁,是真实的恐惧。当两个人的生命系统完全共生,分离等于死亡。

而我和母亲呢?我们的共生程度是多少?百分之三十?五十?我写博客的独立,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粘连?

手机震动。是苏文远发来的微信:

“林小姐,今天谢谢你。你是第一个没有笑话我‘妈宝’的人。其实我知道别人怎么说,但我……没办法。母亲是我的全部。希望你能找到合适的人。另:桂花糖要放冰箱,可以保存久一点。”

我回复:“谢谢。你也保重。”

对话结束。我们不会再有交集。但也许在很多个深夜里,他会继续在母亲的影子里生活,我会继续在观察者的盔甲里写作。

我们都是被某种“胶”粘住的人。

只是胶的种类不同,粘合的力度不同。

日记:共生系统的温度

2023年9月30日,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今天见了一对共生体。

母亲用一生的牺牲铸造了爱的神龛,

儿子用一生的顺从供奉香火。

他们活在一个闭环系统里,

呼吸彼此的呼吸,

恐惧彼此的恐惧。

苏文远说:如果母亲不在了,也许我也不在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空洞,

像一栋抽掉承重墙的房子,

在想象自己的倒塌。

我问他:你自己呢?你喜欢什么?

他愣住了。

那个问题像一把钥匙,

试图打开一扇从未使用过的门。

但门后不是房间,是空白。

他的自我,

早在三十年的孝顺教育里,

被一点点让渡、上缴、最终注销。

剩下的,只是一个叫“好儿子”的账户,

里面存满了母亲的期待和社会的赞许。

苏母不是坏人。

她只是太成功地扮演了“伟大母亲”,

以至于忘了脱下戏服。

她的控制不是恶意,

是习惯——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

管理另一个人人生的习惯。

周叙白说,有些粘合看不见。

他说得对。

我和母亲之间也有胶:

她的担忧,我的愧疚,

二十几年相依为命的记忆,

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个空位——

我们都试图用某种方式填补它。

他相亲,是填补。

我写博客,也是填补。

今晚的桂花香,

让我想起小时候。

母亲带我在桂花树下捡落花,

说要给我做桂花糖。

但她太忙,总是忘了做。

那些桂花,最终在纸包里干枯,

香气渐渐淡去。

后来我长大了,

不再期待桂花糖。

就像不再期待完美的家庭,

不再期待父亲回来。

但有些期待,

会变成隐形的胶,

把我们的心粘在过去的遗憾里。

苏文远给我的那罐糖,

我最终没有吃。

太甜了,甜得像补偿——

补偿所有未曾兑现的承诺,

所有被牺牲的自我,

所有以爱之名的捆绑。

母亲说,糖放多了,桂花香就被盖住了。

她说得对。

任何过分的东西,

都会掩盖原本的滋味。

包括过分的母爱,

过分的孝顺,

过分的观察,

过分的清醒。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

不顾一切地挥霍香气,

像在赶赴一场注定凋零的盛宴。

而我们,

这些被各种系统粘合的人,

在香气里继续我们的生活——

有人活在母亲的影子里,

有人活在父亲的缺席里,

有人活在数据的测量里,

有人活在文字的记录里。

没有谁比谁更自由。

只有谁比谁,

更清楚自己身上的胶是什么质地,

更敢于在夜深人静时,

试着松动一两个粘合点。

哪怕只是松动一点点。

哪怕知道,

有些痕迹会永远留下。

就像修复古籍时,

纸张上那些曾经被粘合过的地方,

总会更脆弱,

但也更真实——

因为那里记录过破损,

也记录过修复的尝试。

晚安,苏文远。

晚安,苏母。

晚安,所有在共生系统里挣扎的人。

愿我们最终都能,

在适当的粘合和必要的分离之间,

找到属于自己的、

不甜不苦的平衡。

写完日记,我关掉台灯。黑暗里,桂花香依然浓烈。

我拿起手机,给周叙白发最后一条消息:

“你说修复古籍需要蒸汽软化胶层。

那修复人生呢?

需要什么样的温度?”

几分钟后,他回复:

“比体温略高一点的温度。

刚好让人感到温暖,但不至于烫伤。

而且,要持续而稳定——

因为冷却得太快,胶会变得更硬。”

我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微笑。

然后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罐桂花糖在冷藏室的光线下,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我拿出一个小勺,挖了一点点,放入口中。

甜得发苦。

但苦的深处,确实有桂花香,很淡,很顽强。

像所有被过度包裹的本质,

依然在寻找缝隙,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