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31:27

天气:雪转晴,气温骤降

地点:陈远的公寓、林溪的回忆、深夜烧烤摊

时间:2023年12月17日 晚上8:00

一周后,雪停了,但寒冷变本加厉。

城市像被放进冰柜,空气吸进肺里有刺痛感。行道树挂满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像破碎的风铃。我的博客因第十三章持续发酵,收到了第一封律师函——来自何铭所在的心理学协会,指控我“侵犯行业声誉,散布不实信息”。主编建议我暂时停更,我拒绝了。

“如果停下来,就等于承认他们说得对。”我说。

主编叹气:“小溪,有时候对错不重要,生存才重要。”

“但不对的生存,算什么生存?”

对话陷入僵局。最后她说:“出版社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支持,但你要想清楚:这场仗可能打很久,而且没有赢家。”

“我不需要赢,”我说,“只需要说完真话。”

真话。这个词在寒冬里显得单薄,却有种孤绝的力量。

周六晚上,陈远约我还围巾。地点是他家——“顺便看看我的新房,给点装修意见。”他说。

我犹豫了。去一个单身男性的公寓,在相亲语境下意味着某种进展。但我想拿回围巾,也想看看那个“在新区月供一万二”的房子,究竟装着一个怎样的人生。

周叙白发来消息:“需要陪同吗?”

我回复:“不用。这次我想自己去。”

他回:“好。他的小区物业经理是我朋友,需要时打电话。”

晚上八点,我按响门铃。陈远开门,穿着居家服——深灰色毛衣,卡其裤,没戴眼镜,看起来比上次柔软些。

“进来吧,外面冷。”他侧身。

公寓是标准的精装loft,挑高空间,工业风装修:水泥墙面,黑色铁艺,裸露管线。家具很少,一张灰色沙发,一张金属茶几,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没有书架,没有绿植,没有照片。像样板间,或者酒店套房。

“装修是开发商送的,我没动。”他递来拖鞋,“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吧。”

他在开放式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茶几上只有遥控器和充电器,电视柜空空如也,墙上一幅装饰画也没有。

“你的围巾。”他从衣帽间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洗过了。”

“谢谢。”我接过,羊绒的触感柔软温暖。

“坐吧,茶马上好。”

水开了,他泡茶,动作有些笨拙——茶叶放多了,水太烫。

“我不常喝茶,”他不好意思,“平时喝咖啡多,提神。”

“没关系。”

茶端上来,很浓,苦涩。我们沉默地喝了几口。

“房子不错。”我说。

“还行,就是有点空。”他环顾四周,“搬进来半年,还没时间添东西。总觉得……不是家,是另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

“嗯,我经常在家加班。”他指了指角落的电脑桌,三台显示器并排,“有时候觉得,我只是换个地方写代码、开视频会议。”

他语气里有种淡淡的厌倦,但很快掩饰过去:“不过好歹有自己的空间。不用合租,不用看房东脸色。”

“你以前合租?”

“嗯,在深圳五年,换了八个住处。最差的一次住城中村,十平米,没有窗户,隔壁天天吵架。”他喝了口茶,“所以现在虽然月供压力大,但至少安静。”

安静。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陈远,”我问,“你经常加班到很晚吗?”

“常态。”他苦笑,“这行就是这样。项目上线前,通宵是常事。上个月最狠,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最后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继续干。”

“身体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他揉揉太阳穴,“体检报告一堆问题:脂肪肝,胃溃疡,颈椎反弓。但能怎么办?辞职?房贷怎么办?父母养老怎么办?”

他又回到了“必须”的逻辑里。我看着他:居家服下的身体有些佝偻,黑眼圈很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像在敲键盘。

“你……没想过换个活法?”

“怎么换?”他抬头,“林溪,我不是你。你会写东西,能思考,能记录。我只会写代码。代码之外的世界,我应付不来。”

“高中时你不是这样。”我轻声说。

“高中……”他眼神恍惚了一瞬,“高中时我以为世界是道物理题,解出来就有答案。现在才知道,生活是无限循环的bug,修好一个,冒出十个。”

这话说得生动,却悲哀。

“你还记得物理竞赛吗?”我试图唤起什么,“你拿了省一等奖,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表扬你。”

“记得。”他点头,“奖状在我妈那里收着。但她更关心我什么时候结婚。”

“你没告诉她你在相亲?”

“说了,她催得更紧。”他站起来,“要不要看看房子?虽然没什么好看的。”

我们上楼。 loft二层是卧室和卫生间。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上用品是深灰色的,没有褶皱,像没人睡过。

“我睡眠不好,经常吃安眠药。”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果然有一瓶药,“医生开的,说不能长期吃,但没办法。”

抽屉里还有别的:几盒胃药,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照片,倒扣着。

他迅速关上抽屉,但太晚了,我看见了。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旧照片。”他语气生硬。

“我能看看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楼下冰箱的嗡鸣。

他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是手机打印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背景是某个工厂宿舍:简陋的房间,铁架床,墙上贴着明星海报。照片中央,陈远穿着工装,比现在瘦,头发凌乱,但笑得灿烂。他搂着一个女孩,女孩二十出头,圆脸,扎马尾,穿着同样的工装,靠在他肩上,也笑着。

他们背后,用口红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远&芳,2018”。

“这是……”我抬头。

陈远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在深圳时的女朋友。不,应该算……妻子。”

“妻子?”

“没领证。”他声音很哑,“但摆过酒,请了工友,算是结婚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闪烁,像冻结的星河。

“她叫阿芳,广西人,和我同一年进厂。我在研发部,她在流水线。”他点燃一支烟——我这才知道他抽烟,“我们谈了两年,然后……她怀孕了。”

烟雾在空气中缓慢上升,扭曲,消散。

“我那时才二十五岁,刚升小组长,工资涨到八千。我说结婚吧,生下来。她哭了,说好。”他弹了弹烟灰,“但我们没户口,没社保,没法在这边领证。我说回我老家领,她说她爸妈不同意——嫌我穷,嫌我家远。”

“后来呢?”

“后来就在宿舍摆了酒,请了二十几个工友,买了红纸贴窗户,算是结婚了。”他苦笑,“很寒酸,但那天她穿了红裙子,很好看。”

我低头看照片。女孩的笑容很甜,眼睛弯成月牙。陈远那时还有少年气,下巴没这么多肉,眼神明亮。

“孩子出生后,日子更难了。”他继续,“租不起房子,就还在宿舍住,孩子放在老家让我妈带。阿芳产后抑郁,经常哭,说对不起孩子,说看不到未来。我拼命加班,想多赚钱,早点接孩子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吸了一口烟,很久才吐出来,“孩子一岁那年,她跟一个车间主管走了。那人四十多岁,离过婚,在深圳有套房。”

空气凝固了。

“她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陈远,我累了。对不起。’”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宿舍,东西都搬空了。工友说,早上看到那个主管开车来接她。”

烟烧到尽头,烫到他手指,他才惊醒,按灭在窗台上。

“我请假回老家看孩子。我妈抱着孩子哭,说:‘阿芳回来过,给孩子买了奶粉,留了五千块钱。’我问她说什么了吗?我妈说:‘她就说,让你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眼圈红了,但没流泪。

“后来我辞职,离开了深圳。孩子现在四岁,在老家上幼儿园,我妈带着。我每月寄钱回去,过年回去看他。”他顿了顿,“他叫我爸爸,但跟我很生疏。每次我要走,他就哭,抱着我的腿不让走。我妈把他拉开,我在长途车上,眼泪一直流。”

我握着照片,指尖冰凉。

“你没想过把孩子接来?”

“怎么接?”他反问,“我天天加班,谁照顾他?请保姆?我月供一万二,加上孩子开销,根本不够。让他在这边上幼儿园?没户口,上不了公立,私立一年五六万。”

他摇头:“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个推石头的西西弗斯。石头滚下来,我再推上去,永远没有尽头。”

我们沉默。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刚才没关,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地响起,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陈远,”我轻声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不知道。”他低头看手,“可能因为……你是老同学。可能因为……你写东西,能理解。可能因为……”他顿了顿,“我太久没跟人说这些了。跟同事不能说,跟父母说了他们只会叹气,跟相亲对象……更不可能。”

“你相过很多次亲?”

“十几次吧。”他苦笑,“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吃饭,聊天,展示条件,然后没下文。她们要么嫌我闷,要么嫌我有孩子,要么嫌我总加班。”

“你没提过阿芳和孩子?”

“怎么提?”他看我,“说‘我有个没领证的前妻,孩子四岁,在老家’?那是自杀式相亲。”

他说得对。在这个相亲市场,他的故事是致命缺陷。

“但隐瞒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他坐回床边,“所以每次相亲,我都觉得在演戏。演一个‘条件尚可、工作稳定、无不良嗜好’的都市白领。但演久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我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个问题,何铭问过,我问过,现在陈远也在问。

我们都在系统里扮演角色,直到角色吞噬本我。

“陈远,”我说,“你还爱阿芳吗?”

他愣住了。很久,才说:“不知道。有时候恨她丢下孩子,有时候……理解她。跟着我,确实看不到未来。”

“那你现在……还想要婚姻吗?”

“想,也不想。”他揉着脸,“想要,是因为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想让我爸妈安心。不想,是因为……我好像没力气再爱一个人了。就像电池耗尽了,充不进去电。”

电池耗尽了。多准确的比喻。

楼下电视换了频道,新闻主播的声音传来:“今年全国出生人口再创新低……”

陈远关掉电视。世界突然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咝咝声。

“林溪,”他忽然说,“你写博客,写那些相亲对象,会写我吗?”

“如果你想让我写。”

“写吧。”他点头,“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千万个打工人的普通故事。但至少……被记录下来,就像那张照片,证明我们存在过,爱过,痛苦过。”

我看着他。金丝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戴眼镜的眼睛显得很大,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

“好。”我说,“我会写。用化名。”

“不用。”他摇头,“用真名吧。陈远。普通的陈,遥远的远。让我……真实一次。”

真实。在这个充满表演的世界,真实成了奢侈品,甚至自残。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几点回来?炖了汤。”

我回复:“很快。”

抬头对陈远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下楼,穿外套,换鞋。在门口,他忽然说:“林溪,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说出来,好像……轻松了一点。”

“以后想说,随时找我。”

“好。”他顿了顿,“我们……还能做朋友吗?不是相亲那种,就是……老同学。”

“我们一直是朋友。”我说。

他笑了。不是职场化的笑,是真实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站在门外挥手。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转身回屋的背影,有些驼,有些慢。

像扛着看不见的重量。

走出小区,寒风刺骨。我拉紧围巾——他洗过的围巾,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公寓的味道一样:干净,空旷,孤独。

手机震动。周叙白:“结束了吗?我在小区对面的烧烤摊。”

我抬头,马路对面果然有家烧烤摊,支着红色棚子,在寒夜里冒着白烟。

走过去,周叙白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串烤馒头,一杯热水。

“你怎么……”

“物业朋友说你出来了。”他推过来一杯热水,“喝点,暖和。”

我坐下,手捧热水杯。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他跟你说了?”周叙白问。

“嗯。”

“沉重。”

“非常。”

烧烤摊老板在烤架前忙碌,炭火噼啪,油脂滴落,香气弥漫。几个外卖员围坐一桌,大声说话,喝啤酒,骂系统派单不公。他们的黄色工服在路灯下格外醒目,像一群被困在系统里的萤火虫。

“陈远的故事,”周叙白慢慢说,“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微观样本。农村青年通过教育进入城市,获得白领工作,但依然无法真正扎根——因为户籍、房价、养老、育儿这些系统性障碍。他们卡在中间:回不去乡土,融不进都市。像悬在半空的梯子,上不去,下不来。”

他说得冷静,像在分析古籍的社会背景。

“那阿芳呢?”我问。

“她是另一种样本。”他烤着馒头片,“流水线女工,青春在车间流逝,唯一的上升通道是婚姻。当她发现这段婚姻无法提供安全感时,选择离开是理性计算的结果——虽然残酷,但真实。”

“所以每个人都是系统的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系统就是这样运作的。”他翻动馒头片,“它把结构性矛盾转化为个人困境,让受害者相互指责,而系统本身隐身。陈远和阿芳,都是系统齿轮上的齿,被碾过,也碾过别人。”

烧烤好了:羊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我们沉默地吃。辣,咸,烫,在冬夜里格外有实感。

“周叙白,”我问,“如果你是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古籍修复师的工作让我明白:有些损伤无法修复,只能记录。有些困境没有解决方案,只有承受方式。”

“那记录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在于,”他看着我,“让后来者知道,曾经有人这样活过,这样痛过。知道,是理解的第一步。理解,是改变的可能——哪怕可能很微小。”

微小。又是这个词。

旁边桌的外卖员突然提高音量:“……我他妈今天跑了十四小时,才赚三百!平台还要扣20%!”

另一个说:“知足吧,我昨天被投诉,扣了五百!”

他们骂着,喝着,笑着,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光。

陈远在公寓里沉默地抽烟,

阿芳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

外卖员在寒夜里奔跑,

母亲在舞蹈教室旋转,

我在文字里记录。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

承受各自的重量。

但至少,

在这个烧烤摊的热气里,

在辣椒和孜然的刺激下,

在陌生人偶然的交集中,

我们短暂地、真实地存在着。

“周叙白,”我说,“我想帮他。”

“怎么帮?”

“不知道。也许……写他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也许……帮他联系法律援助,争取孩子抚养权或探视权。也许……只是偶尔请他吃顿饭,听他说说话。”

“这些可能都改变不了系统。”

“但可能改变他的一天。”我说,“就像这顿烧烤,改变不了人生,但能让今晚暖和一点。”

他笑了:“那就做吧。修复师的原则是:能做一点,是一点。”

我们吃完,结账。走出棚子,寒气再次包裹全身。

“我送你回去。”周叙白说。

“不用,地铁很方便。”

“下雪路滑,我开车了。”

车上,暖气很足。收音机里放着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温柔得与这个残酷的夜晚格格不入。

“周叙白,”我问,“你为什么总帮我?”

“因为你的博物馆里,缺一个修复师。”他看着前方,“观察会磨损人心,记录会扭曲事实。你需要有人提醒你:哪些该写,哪些该藏,哪些该留给时间。”

“那你自己呢?不需要修复师吗?”

“需要。”他坦率地说,“所以我修复古籍。在修复它们的过程中,修复自己。”

车到我家楼下。我下车,他摇下车窗:“林溪。”

“嗯?”

“写陈远时,别只写他的痛苦。也写他的韧性——他还在还房贷,还在养孩子,还在相亲,还在努力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好。”

他开车离开。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家窗户,灯还亮着,母亲在等我。

手机震动。陈远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复:“到了。谢谢今晚的茶。”

他回:“该我谢你。晚安。”

晚安。

在这个有人沉默抽烟、有人奔跑送餐、有人独自跳舞、有人修复古籍的夜晚,

愿所有负重前行的人,

都能有一个短暂的、安稳的睡眠。

哪怕只是今晚。

哪怕明天醒来,

石头依然在脚下,

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

我们曾在这个冬夜,

交换过真实的片段,

像黑夜里的萤火,

微弱,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