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药后,姚语希的意识就变得昏沉起来,连带着对陈朝的戒心都被困意侵蚀了,连陈朝是何时离开的屋子都不知道,等到意识回笼,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耶律单听见屋内的动静,忙进来帮姚语希梳洗:“小主人今天的气色好多了,听说昨日小将军担心您的身体,特地帮忙叫了府医来,如今看来倒是很有用。
说话间,他又垂下头去,深深叹了口气:“我年纪是真的大了,守在外间不知何时睡死过去了,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听到。”
耶律单是一手带着姚语希长大的老仆,从前在家中,她最喜欢外祖,其次就是耶律爷爷,如今外祖走了,她只剩下耶律爷爷了,所以她想也不想便像小时候那样揪住耶律单的袍角撒娇:“耶律爷爷才不老呢,还要陪我好久好久。”
耶律单看着小主人,心中酸楚更甚。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姚语希柔软的发顶,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慈爱地笑了笑:“是,老奴还要看着小主人平平安安长大呢。”
刚用完午食物,王管事便敲响了落雪院的房门:“公主殿下,大将军有请,还请移步正厅。”
姚语希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看着耶律爷爷眼里藏不住的担忧,最终开口:“谢谢王管事,还请稍等,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不多时,姚语希就收拾好自己站在王管事面前,她面上仍然有怯懦和紧张,却不像昨日那样畏畏缩缩了:“久等了,请帮忙带路吧王管事。”
王管事躬身应是,在前引路。离了落雪院,又穿过几道回廊,肃杀之感越重,在正厅门外值守的亲兵甲胄重重,目光锐利,姚语希不敢直视,只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屋中烧着炭,热气翻腾。厅内的陈设十分简朴,上首设一紫檀木大案,陈柏正端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羽书。
姚语希知道面前就是掌管北境实权的人,不敢怠慢,按照耶律爷爷教授的礼仪行了一礼:“语希拜见大将军。”
陈柏缓缓从羽书上抬起视线,面容与陈朝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他的身上毫无肃杀之气,比起传闻中那个颇有手段的大将军,反而像是一名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
“起来吧。”陈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慑人的力量。
姚语希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跳难以抑制地加速。
陈柏放下手中的羽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不似陈朝那般带着探究与兴味,只是冷冰冰地在她脸上逡巡,像商人掂斤估两。
“你外祖耶律弘的信,我已看过。”陈柏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想必他也嘱咐过你了,把那方商印给我,我会写信知会皇上你的存在,在宫中回信前,我自会保你在燕城无虞。”
姚语希抿了抿唇,按照外祖的嘱托,将那方小小的一直随身携带的商印呈给了陈柏。
商印是纯净的赤金色,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凭借此印可调动外祖留下的数十支商队,是外祖一辈子心血的结晶,同时,也是这方小小的商印,为她招来数次杀身之祸,在外祖尸骨未凉时,表叔表兄便欲杀她夺此印。
陈柏浸淫官场数十年,一眼便看出姚语希在想什么,只是这女娃娃脸上婴儿肥还未褪去就摆出一副愁苦的表情,怪可爱的,他便也不生气,接过那枚温润微沉的赤金小印,指腹拂过印面上的胡文印记:“你外祖待你确实不薄,光有此印无用,调动商队,还需耶律家的血脉到场,这是他早些年立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将商印轻轻放回姚语希面前,目光沉静:“换言之,这方印在我手里,不过是一块值钱的赤金,唯有你愿帮我持此印调动那数十支商队,才能真正打开你外祖留下的商路与人脉。”
“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安心在府中住下,在宫中召回前一切的吃穿用度皆按照府中上卿来。”
许久未从别人口中听过外祖,姚语希一时眼中有些酸涩,“大将军,”她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哽咽,“可以将外祖的书信给我看看吗?我从家中走得急,除了这方印,什么都没能带出来。”
陈柏倒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他从案边的乌木匣中取出信封,递到她手中:“信信中内容我悉数记下了,你若思念外祖,便将书信带走吧。”
姚语希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微颤的双手接过那封信笺。熟悉的、外祖那略带豪放的字迹甫一入眼,积蓄已久的泪水便再也无法抑制,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无声地洇湿了信纸的一角。
信中字里行间满是一个垂暮老人对唯一血脉未来的深深忧思与拳拳爱护。他恳请陈柏多加照拂,护她平安长大,莫使她因身世飘零而受委屈,甚至隐晦地提及,若宫中形势过于凶险,还请庇佑她做个寻常女子安稳一生……
姚语希不想在陈柏面前失态,强忍泪水道谢:“多谢大将军……我、我……”
道谢的话尚未说完,却听得厅外有亲兵行礼的声音,随之便是陈朝大摇大摆地走进正厅,陈柏头痛地扶额:“我有通报你进来吗?”
陈朝在姚语希的身边站定,一脸无辜:“那我进来也没人拦我啊?”他探头看了看姚语希有些泛红的眼睛:“你哭过了?”
他这问话直白得很,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姚语希慌忙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小声否认:“没有……”
“眼泪水都没擦干净呢,还说没有。”陈朝抬头望向陈柏:“你训她啦?堂堂大将军怎么跟一个小女孩过不去?”
陈柏脸色更黑了,他作为一家之主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昨天夜里又是闯人家闺房又是叫府医的,闹了好大的动静,这时候倒不说些“给她个痛快”的话了。
“胡闹!”陈柏沉下脸,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正厅议事之地,岂容你随意闯入?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陈朝对于父亲的斥责显然习以为常,目光仍落在姚语希身上,见她因这父子对峙的场面越发局促不安,便道:“行行行,是我没规矩,你们正事商量完了吧?商量完了人我就带走了。”
陈柏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了两下,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心经才堪堪平息了那股怒火,他转身向门外吩咐道:“王管事,带公主回院中吧,再挑几名丫鬟小厮送过去。”
他目光移动到陈朝身上,又冷冷补充一句:“你,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