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语希正在兜帽下偷偷抬头打量四周,目光掠过热气腾腾的食摊、琳琅满目的杂货,以及远处影影绰绰、被灯火勾勒出飞檐轮廓的慈云寺。人群的喧嚣仿佛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毯子,将她包裹其中,带来一种陌生的活力。
就在她晃神时,陈朝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带她站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
这摊子夹在两个卖年画和爆竹的摊子之间,显得颇为冷清。摊主是个上了些年岁的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正低头用一把小锉刀细细打磨着手中的东西。摊子没有鲜艳的招牌,只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木雕物件。
倒不是常见的佛像或吉祥兽,而是一些小巧的、模样憨拙的动物:蜷缩着睡觉的狐狸,仰头嗅着什么的小狗,抱着松果的松鼠,还有只圆滚滚、耳朵垂下的雪兔。
陈朝拿起那只雪兔,递到了姚语希手中:“这个,喜欢吗?”
那兔子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用的似乎是普通的枣木,颜色深赭,纹理却细腻。雕工说不上多么精湛,甚至有些地方还留着粗粝的刀痕,可形态却抓得极准——团成一团的身体,微微侧着的脑袋,仿佛下一刻就会警觉地竖起耳朵,那双用更深的木色镶嵌出的眼睛,在阳光下带着点懵懂又灵动的神气。
姚语希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兔,又抬眼看向陈朝。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那双黑眼睛,亮得惊人,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摊主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扫,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磨他手中一块未成形的木料。
“我……”,姚语希张了张嘴,颊边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薄红,“它很可爱。”
陈朝付了钱,看着姚语希脸上漾起的笑意:“我也觉得挺可爱。送你了。”
“走了。”少年转身,牵住她的手,重新步入人潮中。
木制的小兔被姚语希妥帖地收进袖袋中,不多时便被染上她的体温。陈朝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则是抱着各式各样的吃食,在人流中稳步前行。
他手中的吃食大多是姚语希剩下的,她初来这种庙会,见什么都热闹,凡是她多看两眼的,陈朝便也都买来给她,但是她胃口实在是小,每样东西只吃几口便都吃不下了,陈朝也不嫌弃,统统接过来吃掉。
他吃相并不粗鲁,但速度却很快,三两口一个酥饼,几颗栗子,连带着大半碗微温的酒酿都面不改色的解决,姚语希起初还有些不安,但是慢慢的,那点无措便在陈朝理所当然的态度里逐渐消散,甚至主动将手中的梅花豆糕送往陈朝嘴边,陈朝自然是衔在嘴中一口吞掉了。
燕城驻扎着北境最精锐的军队,民风剽悍尚武,此地的庙会也与别处不同,最中心最热闹的地方设的不是戏台,也不是杂耍班子,而是一座用粗大原木与厚重木板搭起的宽阔擂台。擂台四角燃着熊熊火把,火光中,一面随风猎猎招展的锦旗上书“以武会友”四个遒劲大字。
擂台前方长案上,红绸为衬,托着此次比武的彩头——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柄通体漆黑,唯有手柄处镶了一圈银色纹路的名为“秋水”的短剑。
台上一名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疤面汉子刚刚将对手一个过肩摔掷下台,正活动着手腕,他正是此次擂台的擂主,今天一连胜了五场,未尝一败。
陈朝的目光在那柄短剑上停留一瞬,便侧头示意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的侍卫守好姚语希,随后冲着姚语希露出一个笑来:“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说罢,他手撑着擂台边缘,纵身跃上了擂台。
那擂主见上来的是个面容犹带稚气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小娃娃,这擂台可不是玩耍的地方,我这拳头不长眼,伤了你细皮嫩肉可不好。”
陈朝并不答话,只是略一抱拳算作见礼,随即便拉开了架势,他站定在原地,眼神沉静下来,方才逛庙会时的闲适懒散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锋芒虽未全露,却已透出隐隐的寒气。
擂主见状,收起两分轻视,低喝一声,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沉闷的风声,直捣陈朝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若被打到,怕是要伤筋动骨。
陈朝却不闪不避,眼看拳风已到面前,才骤然侧身,左手如灵蛇出洞,疾扣对方手腕,同时脚下无声无息地一扫。那擂主一拳击空,有些失去重心,下盘又被袭扰,顿时踉跄一步,脸色微变。
“好!”台下爆出一声喝彩。
擂主稳住身形,眼神凝重起来,再不敢小觑这少年。他拳风一变,不再一味猛攻,而是沉稳下来,一拳一脚皆势大力沉,封住陈朝腾挪的空间。
陈朝的身形越发灵动,在那拳影中穿梭游走,连躲了数十个回合,直将台下人看的提心吊胆。
姚语希站在人群中,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目光追随着台上的陈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袋中的小兔。
那擂主出拳,却连陈朝的衣角都没沾到,不自觉便有些发急,手上动作越发急躁,破绽也渐渐显露。陈朝却忽的停止了闪躲,收拳化掌,重重击打在他的腹部,这一下看着轻飘飘没用多少力,但那擂主竟在这力道下径直飞出了台外,撞断了一根火把。
就在这时,台下有人认出了陈朝的身份,“是陈小将军!”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静湖,瞬间在人群中荡开涟漪。“陈小将军?”“是那位十三岁就跟着大将军上阵杀敌的小将军?”“难怪身手如此了得!”
设擂台的是城中一富户,此刻姿态恭谨地捧上了“秋水”。陈朝接过短剑,第一时间看向台下,便看到了姚语希脸上担忧之色还未散去,那双映着跳跃火光的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陈朝跳下台去,将姚语希有些滑落的兜帽又重新往上拢了拢,随后便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人群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