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1:42:53

姚语希回到落雪院的房中,屋内烛火暖融,驱散了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意。她将陈朝赠予的“秋水”短剑轻轻置于梳妆台上,褪下斗篷,坐在镜前,目光却不由被那柄剑吸引。

剑鞘是沉静的玄黑,银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她犹豫片刻,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鞘身,慢慢握住,将它拿了起来。

比想象中沉。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抵住剑格,轻轻一推。“铿”的一声,一截剑身滑出鞘外。烛火跃动,在剑身上映出一泓寒如秋水的光,锋芒内敛,却锐气逼人。这绝非只供把玩的装饰之物,姚语希甚至能闻到一股经过鲜血淬炼的沉郁味道。

虽幼年丧母,但姚语希从出生起就备受祖父宠爱,收到过的礼物数不胜数,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也已是司空见惯。但像这样的,锋利的,带着杀伐血腥的东西,她却是头一次收到。

将藏在袖袋中的小兔也被拿了出来,与秋水摆在一起,边缘映出柔润的微光。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似乎又在望着她,耳边传来少年带着理所当然的声音:“我教你不就好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口漫开,姚语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最终,她拿起这两样东西,将它们放入妆奁底层,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

陈朝背上的伤口,在燕城苦寒的冬日里,终于彻底愈合了,新生的皮肉分布在肌理分明的背部,在随着他的动作被撩起的衣衫中若隐若现。

姚语希捧着“秋水”,局促地站在陈朝的院子里,眼睛不知道要往哪看。

“会了吗?”陈朝又用手中的短木棍示范了一遍刚才的招式,力从腰起,力道顺着棍身倾出,直直刺向树干,发出一声闷响,木棍没入寸许,纹丝不动地钉入其中。

姚语希在他的注视下有些紧张的绷起身体,学着他的样子握住刀身,略有些笨拙地调整站姿,转身发力,将刀刃往树上送去。

锋刃斜斜地擦着树身而过,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反震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的姚语希手臂发麻,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剑。

她有些垂头丧气地僵立在原地,脸颊因挫败和用力过猛而染上一层红晕。

陈朝觑着她的脸色,将快到喉咙口的笑声生生憋回了腹中,对着那处白痕研究了一下,郑重其事地开口:“嗯…方向把握的很好…”

原地沉吟了半天,对着这处小猫挠爪一样的痕迹,陈朝实在说不出更多夸赞的话了,只能又拿起那个秃了半截的木棍:“我再演示一遍吧。”

如此重复数十次,姚语希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在挫败的反复吹打下变得摇曳欲熄。

她看着微微出汗的陈朝,抿了抿唇,伸手想要将手中的秋水还回去:“对不起,我好像学不会,秋水还是你拿着用吧,他们都说这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跟着我也是埋没。”

陈朝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接过她手中的剑,只是自顾自用毛巾擦了擦汗。

姚语希有些难堪地垂下眼睫,再抬眼时,面前的陈朝却不见了,而在她身后,有一副滚烫,年轻,蒸腾着热气的身体正紧贴着她的。

在姚语希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将秋水的剑尖调转方向抵住了自己的胸口,同时耳边传来陈朝颇不认同的声音:“谁说埋没了?”

姚语希吓得半死,拼命抽手,陈朝看她脸色煞白,几乎要吓得哭出来,便赶快松开手,有些中气不足地补充道:“你的柔韧很好,可以从敌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出剑,就像现在这样。”

“哪有你这样教的!我万一…”姚语希看着秋水锋利的刀刃,越想越害怕,甚至还有一股久违的,许久未出现过的怒火翻涌上来,她放下秋水,转身就要离开这间院子。

陈朝完全没预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一时有些愣住,慌乱地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这话倒是不假,姚语希那点力气在他眼里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过这话不能说,不然不亚于火上浇油。

姚语希被他的力道带停,也后知后觉地冷静下来,现在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连生死都握在人家手里。刚才一瞬间爆发的脾气,像是偷来的,不属于她的东西,转瞬就在寒风里消散了,姚语希有些僵硬,任由陈朝拉着她的衣角停下。

见她不转身,陈朝绕到了她身前,俯身与她对视,却在对上那双倔强又脆弱的蓝眼睛时愣了神,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刚才,是我不对。”陈朝的道歉干巴巴的,带着十二分的不熟练,“我不该那样…吓你。”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坚定地与她对上:“若是你不想学也没事,这本来就是送你的,拿回去挂着做个辟邪的物件也行。”

在门口守着的安平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不免有些担心,便偷偷顺着门扉往里看去,却看见他们不可一世的小将军正弯腰哄着那小公主。

没有不耐烦和恼怒,那张俊朗的,尚存几分少年气的脸庞上是一种罕见的局促和紧张。

安平不敢再看,下意识地缩回了脖子,心口怦怦直跳,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院内,姚语希终于愿意重新拿起秋水,收入特制的绣袋剑囊中。陈朝见那绣袋样式特殊,便随手捞起来:“这式样倒是新奇,是你自己缝的吗?”

绣袋通体黑色,不大不小,恰好能够容纳秋水的剑身。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以靛青与赭红线绣制的纹样,靛青的交缠藤蔓托起几朵赭红的花朵,线条质朴流畅又生机勃勃。

姚语希点点头,前些日子在屋内没事,只能看看话本绣绣纹样,顺手就给秋水绣了剑囊。见陈朝用手指摩挲着那处纹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喜欢这个吗?”

陈朝也学着她的样子点点头:“倒是没见过这种纹样。”

姚语希羞赧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们族内祈福的纹样,若是你喜欢,把佩剑的尺寸给我看看,我给你绣一个一样的。”

陈朝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压不下的弧度,让门外的安平进屋去取他的剑来。

吩咐完,他又立刻转回头紧紧盯着姚语希,眼睛亮的惊人:“这不费你什么事吧?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的,两三天就做完了。”姚语希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开头。

“不着急!不着急!”陈朝连忙摆手,“你慢慢来,别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