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殡仪馆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那里斜进来,落在地砖上。
母亲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每一步都像踩进沙子里。
父亲在后面扶她,其实他自己走得更慢。
门推开了。
冷气涌出来。
我躺在那张不锈钢台面上,白布盖到下颌。
母亲站着。
她没哭。
她俯下身,把那缕垂在我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抱我,也是这样拨开襁褓,数我的眉毛、眼睛、鼻子。
一颗一颗数手指。
左耳垂那颗痣还在。
她指尖按上去。
冰的。
父亲站在三步之外。
他不敢过来。
他的女儿七个小时前刚刚走完三万步回家,他没问脚疼不疼。
他的女儿十七岁离家,二十三岁回来,他没问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他站的这三步,已经是他这辈子离我最近的距离。
王诺诺在门口。
她没进来。
工作人员问,确认吗。
母亲点头。
她忽然开口:“再等一分钟。”
所有人停住。
她低下头,对着那张再也不会睁眼的脸,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恩恩。”
“妈妈来了。”
那一年,她最后一次接我电话,是在开庭间隙。
我说妈,这里是地狱,我再待下去会死的。
她说,国内哪有这种地方,你唬谁呢。
她挂了电话,走进法庭,为当事人争取到八十万赔偿。
她赢了。
那天晚饭她多喝了半碗汤,觉得自己今天做得很好。
殡仪馆的门在身后关上。
父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他没出声。
肩膀一耸一耸。
母亲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二十三年婚姻,她第一次见丈夫这样哭。
王诺诺从墙角走过来,蹲在父亲面前。
“爸。”
父亲没抬头。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没学过。
她只学过怎样伸手拿东西,没学过怎样把手递给人。
那只手悬了很久。
父亲忽然攥住它。
攥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父亲开车。
红灯。
他踩住刹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那天,”他开口,“走回来。”
“七个小时。”
“手表上显示三万多步。”
母亲没说话。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问过她,脚疼不疼。”
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按喇叭。
他没动。
王诺诺从后座探身,轻轻按了按他肩膀。
“爸,车该走了。”
父亲松开刹车。
那天晚上,母亲打开书房那盏很久没亮过的台灯。
她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
胎毛笔。
幼儿园画的全家福,太阳画成蓝色,她说那是爸爸工作太晚,天黑了。
小学三年级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律师,她很厉害,打官司从来不输。”
“但她很少在家吃饭。”
“我希望她多休息。”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继续翻。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方块。
她展开。
是那张手绘的地图。
厕所窗户翻出去,沿着围墙根走到东侧铁门,铁门锁坏了,可以从外面拧开。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
“诺诺,你帮我把这个给爸妈好吗?”
“我不想待在这里。”
纸上有水渍,干了,皱皱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地图叠好,放回原位。
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