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2:38:59

第 5 章

殡仪馆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那里斜进来,落在地砖上。

母亲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每一步都像踩进沙子里。

父亲在后面扶她,其实他自己走得更慢。

门推开了。

冷气涌出来。

我躺在那张不锈钢台面上,白布盖到下颌。

母亲站着。

她没哭。

她俯下身,把那缕垂在我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抱我,也是这样拨开襁褓,数我的眉毛、眼睛、鼻子。

一颗一颗数手指。

左耳垂那颗痣还在。

她指尖按上去。

冰的。

父亲站在三步之外。

他不敢过来。

他的女儿七个小时前刚刚走完三万步回家,他没问脚疼不疼。

他的女儿十七岁离家,二十三岁回来,他没问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他站的这三步,已经是他这辈子离我最近的距离。

王诺诺在门口。

她没进来。

工作人员问,确认吗。

母亲点头。

她忽然开口:“再等一分钟。”

所有人停住。

她低下头,对着那张再也不会睁眼的脸,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恩恩。”

“妈妈来了。”

那一年,她最后一次接我电话,是在开庭间隙。

我说妈,这里是地狱,我再待下去会死的。

她说,国内哪有这种地方,你唬谁呢。

她挂了电话,走进法庭,为当事人争取到八十万赔偿。

她赢了。

那天晚饭她多喝了半碗汤,觉得自己今天做得很好。

殡仪馆的门在身后关上。

父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他没出声。

肩膀一耸一耸。

母亲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二十三年婚姻,她第一次见丈夫这样哭。

王诺诺从墙角走过来,蹲在父亲面前。

“爸。”

父亲没抬头。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没学过。

她只学过怎样伸手拿东西,没学过怎样把手递给人。

那只手悬了很久。

父亲忽然攥住它。

攥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父亲开车。

红灯。

他踩住刹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那天,”他开口,“走回来。”

“七个小时。”

“手表上显示三万多步。”

母亲没说话。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问过她,脚疼不疼。”

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按喇叭。

他没动。

王诺诺从后座探身,轻轻按了按他肩膀。

“爸,车该走了。”

父亲松开刹车。

那天晚上,母亲打开书房那盏很久没亮过的台灯。

她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

胎毛笔。

幼儿园画的全家福,太阳画成蓝色,她说那是爸爸工作太晚,天黑了。

小学三年级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律师,她很厉害,打官司从来不输。”

“但她很少在家吃饭。”

“我希望她多休息。”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继续翻。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方块。

她展开。

是那张手绘的地图。

厕所窗户翻出去,沿着围墙根走到东侧铁门,铁门锁坏了,可以从外面拧开。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

“诺诺,你帮我把这个给爸妈好吗?”

“我不想待在这里。”

纸上有水渍,干了,皱皱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地图叠好,放回原位。

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