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气温变化大,镇上医馆的病人也多了起来。
“每日煎药一副,戒酒戒躁,多注意休息,不出五日便能好。”
范屠户鼻青脸肿的接过药,想笑着道声谢,结果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他疼的吸了口气,又暗暗骂了一句:“李二狗那个王八蛋。”
苍舒白低头拿着笔记账,只当没有听到范屠户的粗话。
范屠户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胡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体消瘦,颧骨突出,便显得有些刻薄,他就冷眼看着店里唯一的伙计在忙活,自己则是坐在摇椅上剥着瓜子,一晃一晃的,很是惬意。
范屠户低声说了句:“小大夫,这胡大夫如此压榨你,你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就不心疼啊?”
苍舒白停下手中的笔,微微抬眸。
范屠户忽的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他和苍舒白同村,自然知道村子里有个漂亮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水灵灵的,弯起眼眸对人一笑,都能把人心都看化了。
可惜她有了丈夫,这丈夫的模样也很是不一般,清俊秀美,小两口同出同进,当真是天生一对。
范屠户有自知之明,自然知道那漂亮的小娘子肯定瞧不上自己,他只是看到苍舒白脾气很好的模样,所以嘴里犯贱,又想调侃一两句。
也不知怎的,范屠户就是觉得苍舒白看了自己一眼,就心里瘆得慌,他咽了唾沫,“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范屠户提起药,赶紧跑了出去。
医馆里再没了别的外人。
胡大夫忽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端着剥完壳的瓜子盘,殷勤的跑了过来,“干爹,您休息,我来干活就好!”
苍舒白头也不抬,不看胡大夫送来的东西,只继续写药材清单,语气淡淡,“我说过了,别这么叫我。”
“现在又没有外人,我这么叫干爹没问题的!”
之前还一脸刻薄相的男人,此时此刻倒是像个狗腿子,极尽谄媚讨好,颇有几分滑稽。
苍舒白放下了笔,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干爹,你别动,我知道肯定是您做的龟苓膏放好了,我去打包!”胡大夫放下瓜子盘,跑进了医馆后的院子。
苍舒白也由得他去,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翻开了一本《医经》。
没过一会儿,胡大夫跑了出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提着装满了龟苓膏的竹筒,又动作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
“干爹,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又没有人买,您总是做这个做什么?”
“放进牛乳里,苒苒喜欢。”
胡大夫小心的观察着苍舒白的神色,低声嘟囔,“干爹不是来体验凡人一世,好突破境界瓶颈吗?婚姻嫁娶本也是凡人烟火里顶重要的一桩,现在看来,干爹怎么好像是真的把那个修为低微的小女修当成妻子了?”
苍舒白道:“她本就是我的妻。”
胡大夫愣了一下,随后露出讨好的笑容,“那以后我多熬点龟苓膏送给师娘!”
不得不说,能够跟在苍舒白身边百年,他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苍舒白放下书,站起身,“有人来了。”
胡大夫麻溜的坐回了摇椅上,翘着二郎腿,趾高气扬的道:“小苍啊,你可得好好做事,否则我把你工钱都扣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佝偻着背,低着脑袋,走一步便晃悠一下,姿势诡谲。
胡大夫意识到了不对劲,坐直了身子。
男人歪歪扭扭的走到了柜台前,“大、大、大夫……我身体好难受,我需要……需要治病,你快帮我……帮我看看。”
苍舒白说道:“你没有病。”
“不可能,我病了,我病了!”
男人猛然间抬起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有着诡异的黑色纹路,十分的骇人。
“血,给我血!”
男人伸出指甲尤其长的手,朝着苍舒白扑了过去,可是在对上苍舒白的眼眸那一刻,他停住了动作。
那双眼睛成了冰冷的蓝色,像是深海,幽蓝的光点,仿若连呼吸都能冻住。
“你需要血,该去外面寻找。”
男人呆呆的收回手,“我要去外面找,我要去外面找……”
他又低下脑袋,佝偻着背,转过身,慢吞吞的走出了医馆。
胡大夫凑过来,“有魔修在用人培养妖兽!”
近来本就有魔修在杀人的传闻,没想到还真有魔修跑来了这个偏僻的小镇子。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行人的惊呼。
苍舒白垂下眼眸,又翻了一页医书,对周遭漠不关心。
直到外面的惊呼声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胡大夫只觉一阵风拂过,眼前已经没了苍舒白的身影。
粗布衣衫的男人惊惧的跌倒在地,面前是已经异样化的男人,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有小木球扔了过来,落在妖兽化的男人身上,炸开了花,逼得男人退后了几步。
但很快,鲜血淋漓的男人站稳了,他抬起红色的眼睛,歪着脑袋,径直朝着多管闲事的女人而去。
慕苒正要转身逃跑,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进了熟悉的怀抱。
苍舒白抬起冰冷的眼,杀意已然藏不住。
他袖中寒鱼躁动不安之际,一柄长剑飞来,贯穿了半人半兽男人的身体,他嘴里吐出大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落在地面上的血绽放出了朵朵红色彼岸花,而男人的尸体很快被花丛吞没,竟诡异的又有了一种奇异的血腥美感。
周围人惊呼一片。
长剑再度腾空飞起,越过人群,回了蓝袍道士背后背着的剑鞘里,他走近,蹲在地上瞧了一眼开的灿烂的彼岸花,道:“又是邪魔歪道。”
道士看向倒在地上的大汉,“你没事吧?”
大汉回过神,连忙爬起来道谢,他又转过身,朝着慕苒一躬身,“慕娘子,多谢你出手相助。”
慕苒一笑,“王大哥,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这大汉正是他们的邻居,王大婶的丈夫。
王大哥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但世道不太平,妖魔也不少见。
而且他还有跑腿的工作,他脸色苍白的说改天一定要请慕苒与苍舒白吃饭,再向道士道了谢,软着脚步跑远了。
后知后觉,慕苒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
她莫名紧张,抬起脸,见到了苍舒白没有表情起伏的容颜。
苍舒白鲜少情绪外露,现在也是,瞧不出他在生气,偏偏她还是感觉到了。
他道:“贸然出手,你找死?”
慕苒头皮发麻,“我也知道很危险,可是我忍不住。”
“他人生死,胜过你自己?”
慕苒低下头,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到如果今天遇到危险的人是瑾之,若是没有一人出手帮忙,那瑾之得无助呢?”
苍舒白长睫轻颤。
那无助的滋味,他尝了不知多少年,自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又悄悄抬起眼看他,“要是瑾之回不了家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苍舒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最终还是抬起,抚过她鬓边的碎发,轻声道:“真是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