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兄妹俩便开着车,带上宁妈妈准备的大包小包。
主要是给宁昭的防晒驱蚊用品、轻薄衣物和给爷爷的礼物,驶离了闷热的京市。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飞驰,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被郁郁葱葱的丘陵和广阔的田野取代。
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照耀着大地,远山如黛,近处的稻田绿得发亮,像一块块巨大的、柔软的翡翠毯子,在风中泛起层层波浪。
偶尔能看到荷花塘,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翠绿的荷叶铺满水面。
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植物蒸腾的热气和隐约的泥土腥甜。
宁昭的心情,也随着这铺天盖地的绿色和开阔的视野,变得疏朗起来。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转入清棠镇的范围。
镇子不大,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香樟和梧桐,浓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显得阴凉许多。
穿过小镇,拐上通往青宁村的乡间公路。
路不算宽,但很平整,两旁是笔直的水杉,蝉鸣声陡然变得密集而响亮,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水杉树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玉米地,在烈日下恣意生长,绿意汹涌澎湃。
宁昭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又隐隐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期待。
青宁村静静地卧在山脚下,溪水环绕。
青宁村环境不错,时有人来采风,但这里距离京市近,大多数青壮年都出去了,就剩下老人和小孩。
白墙黑瓦的民居掩映在浓密的绿树丛中,大多数房子都带着宽敞的院子,爬满了丝瓜、扁豆的藤蔓,开着黄色、紫色的小花。
他们的车子缓缓停在村子东头一座老宅前。
老宅比记忆里更显古朴静谧。
它背靠着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青翠欲滴,在夏日的热风中发出飒飒的声响,带来阵阵凉意。
门前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水流比冬天丰沛许多,哗啦啦地唱着歌。
溪边石头被冲刷得光滑圆润,几块大青石板稳稳地搭成桥。
溪对岸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荫,知了在上面不知疲倦地鸣叫。
宅子本身是典型的江南合院,白墙被岁月和雨水侵蚀,染上了淡淡的青灰和斑驳的痕迹,反而更有韵味。
黑瓦屋顶层层叠叠,瓦缝里冒出几丛顽强的瓦松和狗尾巴草。
高高的马头墙昂然立着,墙头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墙边探出的一大丛栀子花,正是盛放的季节,肥厚的绿叶衬着累累的洁白花朵,浓郁香甜的花气老远就能闻到,混着溪水的清凉和竹叶的清香,构成夏日老宅独特的气息。
老宅是爷爷那一辈就建的了,宁成景生意起来后,想重建的,但老爷子没同意。
车子刚停稳,院门就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藏蓝色绸裤的老人走了出来,正是宁昭的爷爷。
老人身形清瘦却硬朗,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微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精神矍铄。
古铜色的脸膛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长年劳作风吹日晒的印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溪水里的石头,透着慈祥与惊喜。
看到下车的宁昭和宁宴,老爷子眼睛立刻眯成了缝,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蒲扇往胳膊下一夹,快步迎了上来,步伐稳健。
“昭昭!小宴!可算到了!这大热天的,快,快进屋凉快凉快!”
爷爷的声音洪亮中气足,带着浓重的乡音,伸手就想接过宁宴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箱。
“爷爷!”
宁昭快走两步,避开爷爷伸向行李的手,直接扶住了老人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自然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记忆中爷爷的手总是粗糙而温暖,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此刻真切地感受到老人胳膊上传来的、因夏日劳作而结实的肌肉和微热的体温,那种隔世的恍惚感与归家的踏实感交织在一起。
“哎!好孩子,路上热坏了吧?车里空调打足没有?”
爷爷上下打量着宁昭,目光在她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心疼,但更多的是重逢的喜悦。
“瘦了点儿,不过精神头看着挺好!走,进屋,爷爷一早井里镇了西瓜,甜得很!”
宁宴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笑着喊:“爷爷,还有我呢!您眼里就只有昭昭啦?”
“都有,都有!”
爷爷朗声笑着,用蒲扇指了指宁宴,“你小子,又壮实了!快进来,这日头毒!”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木料、干艾草和泥土清气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燥热。
院子豁然开朗,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和鹅卵石铺就,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白。
院子中央有一口老井,井口磨得光滑,辘轳上缠着粗麻绳。
井边放着一个刷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木盆,里面果然泡着一个翠皮滚圆的大西瓜,旁边还有几把新摘的、带着水珠的黄瓜和西红柿。
东墙根下,是爷爷精心打理的小菜园,用竹篱笆松松地围着。
几畦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绿相间,豆角架搭得整整齐齐,长长的豆角垂挂下来。
西墙边是葡萄架,浓密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一串串青涩的小葡萄掩在叶间。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老旧的竹制躺椅和几个小竹凳。
墙角屋后,随处可见蓬勃的绿色。
凤仙花、鸡冠花开得热闹,薄荷、紫苏散发着特有的香气,甚至还有一小丛亭亭的荷花种在大水缸里,粉嫩的花苞刚刚绽开。
整个院子,虽然质朴,却处处透着被精心照料的、盎然澎湃的夏日生机,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蒸腾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生命气息。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略暗,却十分阴凉。
高高的房梁,粗实的木柱,地面是踩得光滑的旧方砖。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中堂画和对联,八仙桌、条案、太师椅都是老物件,擦拭得干干净净。
穿堂风从前门吹到后门,带着溪水和植物的凉意,比空调房更舒适自然。
爷爷忙着要去切西瓜,被宁宴按住了:“爷爷您坐着扇扇风,我来。您陪昭昭说说话。”
老人这才在堂屋门口通风处的竹椅上坐下,蒲扇轻轻摇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宁昭,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昭昭啊,城里是不是热得跟蒸笼似的?还是咱们这儿舒服吧?树多,水好,自然就凉快。”
爷爷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小得意,随即又关切地问,“是不是……在城里住着闷了?还是有什么事?”
老人问得直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洞悉。
显然,宁父宁母在电话里或多或少提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