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更紧了。
江野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苏清歌还是跟上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
“不是让你在家烧火吗？”江野停下脚，双手插在袖筒里，回头看她，“怕我不认识路，还是怕我把你那俩宝贝妹妹卖了？”
苏清歌摇了摇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色，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知青点……有些人不好说话。清玉脾气冲，我怕她跟人打起来。”
江野呵了一声，吐出一口白气。
也是。
这年头知青点就是个小社会，更是个是非窝。那帮所谓的知识青年，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走吧，跟紧点。”
江野没再废话，转身继续晃悠。
知青点在大队东头，是几间红砖房，看着比江野那破土屋气派不少，但里面住的人多，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刚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围着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半新不旧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装模作样地卷着本书。
周文彬。
知青点的点长，也是苏清歌最狂热的追求者之一。
这会儿他正堵在女知青宿舍门口，一脸的痛心疾首，唾沫星子横飞：
“胡闹！简直是胡闹！苏清歌，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自甘堕落？嫁给江野那个二流子？你这是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你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吗？”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女知青也跟着阴阳怪气。
“就是啊，清歌。咱们虽然苦点，但也要有骨气。跟个无赖混在一起，以后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看她是想瞎了心，真以为嫁过去就能吃饱饭？谁不知道江野家穷得连耗子都绕道走。”
屋里没动静，显然苏家那两个妹妹正躲在里面不敢出声。
江野听乐了。
他也不急着进去，就这么抱着膀子站在那，像看猴戏似的看着周文彬表演。
直到周文彬说得口干舌燥，一回头，正好撞上江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哟，周大才子，口才不错啊。”
江野慢悠悠地走过去，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不去公社广播站当喇叭真是屈才了。怎么着，你是打算替我养媳妇，还是打算替我还那三十斤白面？”
周文彬脸色一僵，那股斯文败类的劲儿瞬间有点挂不住。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挺了挺腰杆，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江野，你别胡搅蛮缠！我这是为了苏清歌同志好！你这种思想落后、整天游手好闲的落后分子，根本配不上她！”
“配不上？”
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直接把周文彬笼罩在阴影里。
“那你配？刚才那张翠花带着傻儿子逼婚的时候，你周大才子在哪呢？是在屋里背诗呢，还是躲在被窝里装死呢？”
一句话，绝杀。
周围的知青们瞬间闭了嘴，眼神闪烁。
周文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江野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有辱斯文！”
“少跟我拽文词儿。”
江野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周文彬一个趔趄，“好狗不挡道，滚一边去。”
说完，他看都没看这帮人一眼，直接一脚踹开了宿舍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收拾东西，走人！”
屋里光线昏暗，墙角缩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抱着两个有些破旧的行李卷瑟瑟发抖。
听到动静，两个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那是两双惊恐如同受惊小兔般的眼睛。
苏清歌赶紧跑进去，眼圈发红地搂住她们：“别怕，是大姐。咱们搬家，现在就走。”
东西不多。
也就两床被褥，一个装衣服的破木箱子，还有几捆书。
这年头下乡知青本来就没什么家底，再加上苏家是被下放的，更是穷得叮当响。
江野也没矫情，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最重的木箱子，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顺手抄起两床被褥夹在腋下。
那动作轻松得就像是拎了一只鸡。
“发什么愣？还要我八抬大轿请你们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三姐妹，下巴往门口一点。
苏清歌回过神，赶紧拉起两个妹妹，一人背着个小包袱，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知青点大门的时候，周文彬还站在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清歌，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江野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那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十二分的嘲讽：
“放心吧周大才子，以后要是你饿得要饭了，记得来我家门口蹲着，爷赏你口刷锅水喝。”
……
回家的路不算远，但这动静可不小。
江野扛着箱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苏清歌和两个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妹妹。这组合，简直比马戏团游街还吸睛。
这个点正是村里人吃完晚饭出来溜达消食的时候。
不出意外，那棵老槐树下的大喇叭情报中心——妇女主任王桂花，早就带着一帮老娘们在那嗑瓜子了。
“哎呦！快看快看！江二流子真把苏知青接回家了！”
“我的天爷，这一带就是仨？这是一家子要去江野家吃大户啊？”
“吃个屁的大户！江野那就是个空壳子！我看那，不出三天，这四个人就得去大队部借粮吃。”
“啧啧啧，造孽啊。好好的大闺女，咋就瞎了眼跟了他？”
议论声很大，丝毫不避讳人。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谁家那点破事都是大家嘴里的佐料。
苏清歌听着那些刺耳的话，头埋得更低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身后的两个妹妹更是吓得直往大姐身后缩。
倒是走在最前面的江野，跟没听见似的。
他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哼起了小曲儿。
笑吧。
尽情地笑吧。
等过几天我家天天飘肉味，你们就该哭了。到时候别说我是二流子，就算是叫我野爹，我也得看心情给不给你们开门。
这帮人也就是嘴碎，真要让他们去接济苏家三姐妹，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就是人性。
一路顶着全村人的注目礼，四个人终于回到了那座位于村西头的破土房。
一进院子，世界瞬间清净了。
屋里虽然简陋，但因为刚才烧了火，此刻透着一股暖意。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子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到了，这就是咱们家。”
江野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震起一片灰尘。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粽子”。
这一路上，这两个丫头一句话没敢说，连脸都没敢露出来，生怕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姐夫给吃了。
“行了，进屋了还捂着干啥？不热啊？”
江野一屁股坐在那条唯一的长条凳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苏清歌帮着妹妹们把身上的破围巾和帽子摘了下来。
随着那一层层厚重的遮挡物落下，屋里的光线仿佛都跟着亮了几分。
江野本来还在漫不经心地抖着腿。
可当最后一层围巾被拿开，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就连嘴里的那口水都差点喷出来。
这就是苏家的双胞胎？
左边那个，扎着两个马尾辫，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环境，虽然看着瘦弱，但那种活泼的生命力怎么也藏不住。
右边那个，留着齐耳短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和睿智，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
虽然现在的她们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些面黄肌瘦，但那精致的五官底子摆在那，简直就是两颗蒙尘的珍珠。
一个活泼似火，一个沉静如水。
这视觉冲击力，简直了。
江野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脑子里那个不正经的系统又开始滴滴乱响。
而那个看起来胆子大点的马尾辫女孩——苏清玉，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视线在江野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居然也不怕生，耸了耸鼻子，突然来了一句：
“姐夫，你刚才说家里有肉吃，是真的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