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49:27

朱传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扒着河滩湿泥爬上岸,浑身衣裳都结了层薄冰,冷风一吹,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嘴唇乌青发紫。

鲜儿哭着扑过来,伸手想扶他,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了:“老四!你咋这么傻啊!这河水冰得刺骨,你不要命了!”

朱传义缓了缓气,咧嘴挤出个笑,冻得发红的脸上透着少年人的硬气:“鲜儿姐,哭啥。俺答应大哥了,一定护着你。”

他裹着湿衣裳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停不下来。鲜儿看着心疼,抬头望了望四周,忽然眼睛一亮——不远处的土坡下,有户农家正冒着袅袅炊烟。

“走,俺们去那户人家讨碗热水!”鲜儿扶起朱传义,搀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农家走。

敲开柴门时,出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娘。听两人说了原委,大娘连忙把他们让进屋,指着灶台边的火塘道:“快过来烤烤火!这天寒地冻的,再冻下去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大娘麻利地找来两件半旧的粗布单衣,又翻出一双男童穿的布鞋递给朱传义,转头又给鲜儿找了双纳底布鞋:“俺家小子去年去关外了,这些衣裳鞋都穿不着了,你们别嫌弃。”

朱传义和鲜儿连忙道谢,朱传义换上干爽的衣裳,又把湿衣裳搭在火塘边的竹竿上烘烤,暖意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冻僵的身子这才渐渐缓过来。

大娘又端来两碗热水,还切了两个粗粮饼子放在桌上:“穷人家没啥好东西,你们垫垫肚子。”

鲜儿攥着温热的饼子,眼眶一热,哽咽着说:“大娘,谢谢您,俺们……俺们连累您了。”

“说啥连累!”朱传义打断她,接过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鲜儿,又朝大娘拱了拱手,“大娘,您的恩情俺们记着,一定回来报答您!”

大娘摆摆手笑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平安就好。”

两人坐在火塘边,就着热水啃着粗粮饼子,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

等衣裳烤得半干,朱传义便起身告辞,鲜儿也把那双合脚的布鞋穿在了脚上。

临走时,大娘还往他们手里塞了两个糠窝窝,反复叮嘱:“关外的路不好走,遇上生人多留个心眼,夜里尽量找驿站或者破庙落脚。”

朱传义和鲜儿谢了又谢,临出门的时候朱传义趁着大娘没注意,把一个面口袋放在灶台上,里面是一斤棒子面。这才和鲜儿揣着糠窝窝上路。

朱传义和鲜儿混在流民队伍里,一路晓行夜宿,转眼就走了十多天。

白日里,他们跟着人流踩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迎着粗粝的风一步也不敢停。鲜儿的脸被晒得黧黑,原本细嫩的手上磨出了茧子,却还是咬着牙,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走得踉跄的朱传义。

夜里的光景更难熬。运气好时,能挤进村口的大车店,和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挤在通铺上,闻着汗味和烟火气,裹着单薄的衣裳勉强眯一觉。

运气差时,就只能寻个破败的山神庙落脚,捡些枯枝点起一小堆火,两人背靠着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熬到天亮。

这日晌午,队伍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呼。朱传义踮起脚尖往前望,只见那道横亘多日的关隘城门就在眼前,过了这道门,便是辽西地界了。

连日的风餐露宿,早把两人的体力耗到了极致。脚下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渗着血丝;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尘土,被汗水浸得干了又湿。

刚踏进辽西地界没多远,鲜儿就撑不住了。起初只是浑身发冷,缩着身子直打哆嗦,没过多久,脸颊就烧得通红,浑身烫得吓人,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朱传义慌了神,扶着她踉踉跄跄赶到村口的山神庙。他寻了些干净的枯草,在后殿墙角铺出一块勉强能躺人的地方,又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单衣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鲜儿身上。

看着鲜儿烧得迷迷糊糊的模样,朱传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鲜儿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鲜儿姐,你乖乖在这儿等着,俺去镇上请郎中抓药,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将破木门关好,挡挡寒风。这才转身冲朝着远处的镇子狂奔而去。

他刚抓完药踏出药铺门槛,豆大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细密的雨丝瞬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住了整条街。

朱传义慌忙把沉甸甸的药包放进空间里,生怕草药被打湿。他缩着脖子跑到街边墙根下蹲好,想等这阵急雨小些再走,顺便竖起耳朵,想听听镇上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着赶路的消息。

他刚在药铺抓了药,蹲在街边墙根下歇脚,想竖起耳朵再听些镇上的动静,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更轻的嘀咕。

是两个佝偻着腰的老婆婆,凑在一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听说没?前头那座破山神庙里,困着个山东来的姑娘。”左边的老婆婆用袖口捂着嘴,闷声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悯,“也是闯关东的,说是和家里人走散了,一个人病在庙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可怜见的。”

“何止是可怜!”右边的老婆婆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刚才听路过的货郎说,彰武台门子的黄三炮,盯上她了!说明儿一早,就要带人去把她抢回去当妾!”

“黄三炮?”左边的老婆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跟着发颤,“就是那个杀妻灭子的胡子头?哎哟,那姑娘要是落到他手里,哪还有活路啊!”

“活路?早没了!”右边的老婆婆撇着嘴,语气里满是愤懑,又藏着几分不敢声张的惧意,“那黄三炮心狠手辣,去年邻村有个小媳妇,不肯嫁给他,他就把人全家绑了,当着小媳妇的面,一刀一个砍了她爹娘和弟弟!最后把小媳妇掳上山,没三天就折腾死了,尸体都扔去喂了狼!”

“鲜儿?!”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朱传义的脑海,炸得他眼前阵阵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药包险些掉在地上,他慌忙攥紧。

山东来的姑娘、闯关东走散、病在破山神庙……除了此刻正躺在庙里等着他回去的鲜儿姐,还能是谁?

铅灰色的天压得更低了,冷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脸上,凉得刺骨。可朱传义的心里,却腾地烧起了一簇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可他偏偏想起方才路过赌坊时,听见几个闲汉扯着嗓子闲聊——黄三炮今夜要在邻村的赌局里耍到天亮,山神庙那边,顶多只留两个喽啰看守。

这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是他能攥住的、唯一能护住鲜儿姐的机会。

朱传义抬起头,望向山神庙的方向。雨雾蒙蒙,那座破庙隐在一片灰扑扑的暮色里,看不真切。

可他的眼神里,却燃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决绝与坚定。他把药包紧紧揣进怀里,咬了咬牙,转身就朝着那条通往山神庙的小路狂奔而去。

他要救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