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门前停下。
高十丈的青石门楼巍然矗立,上悬“青云剑宗”四字匾额,铁画银钩,隐隐有剑意流转。门前是百丈方圆的青石广场,此刻已聚集了数百人,分为泾渭分明的三片区域:
最左侧是内门考核区,只有寥寥二三十人,个个气度不凡,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六层,正闭目养神;
中间是外门考核区,约莫两百余人,修为在炼气三到五层之间,三三两两交谈,神情紧张;
最右侧是杂役报名处,队伍排了五六十丈,足有四五百人,大多是炼气一二层的少年,还有少量毫无修为的凡人,穿着粗布麻衣,面有菜色。
“公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苏婉跳下马车,指了指右侧队伍,“杂役考核在那边。我要去外门弟子报到处——喏,那边穿蓝衣服的师姐就是。”
林闲顺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蓝衣女子站在外门队伍前方,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多谢苏姑娘一路照顾。”林闲拱手。
“应该是我谢公子救命之恩。”苏婉认真道,“等安顿下来,我再去灵兽园看你——如果公子能入选的话。”
“借姑娘吉言。”
目送苏婉走向外门队伍,林闲转身走向杂役报名处。还未走近,就听见一阵喧哗:
“不合格!下一个!”
“凭什么?我炼气二层,力气大得很!”
“力气大?去劈柴!宗门要的是能感应灵气、照料灵草的杂役,不是苦力!下一个!”
负责考核的是个胖执事,四十来岁,炼气六层修为,腆着肚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名册,满脸不耐烦。他身旁站着两个青衣杂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一个负责记录。
队伍缓慢前进。林闲排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才少了三分之一。他闲着无聊,暗中观察考核过程。
杂役考核很简单:报名者走到胖执事前,报上姓名、年龄、修为,然后胖执事会用一根“验灵尺”在报名者手腕上一贴——那是最低阶的法器,能粗略检测灵力纯度和灵根属性。若灵力尚可,或灵根适合种植、驯兽等杂役工作,便可入选;否则直接刷掉。
通过率很低。林闲观察了三十人,只通过了五个。
“下一位!”
轮到林闲前面是个黑瘦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衫,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
“姓名?”
“王、王二狗。”
“年龄?”
“十六。”
“修为?”
“没、没修为,但我力气大,能挑两百斤担子!”
胖执事眼皮都没抬:“去去去,下一个。”
“执事大人,您就收下我吧!”王二狗急了,“我家里穷,娘病了,需要钱……”
“关我屁事。”胖执事挥手,像赶苍蝇,“再闹就把你扔下山。下一个!”
王二狗还要哀求,被旁边的杂役架走了。
林闲心里暗叹。下界底层百姓的艰辛,他在玄天宗时也有所耳闻,但亲眼见到还是另一番感受。
“下一位!”
林闲走到桌前。
胖执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林闲身上这套粗布衣服虽然干净,但太旧了,而且沾着草屑泥土,看着就寒酸。
“姓名?”
“林闲。”
“年龄?”
“二十。”林闲把实际年龄去掉两个零。
“修为?”
“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也敢来?”胖执事嗤笑,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我宗杂役至少炼气四层起步。你这是刚入门的水平,能干点什么?”
“弟子能干活。”林闲“老实”说,“种地、挑水、喂牲口,都会。”
“会的人多了。”胖执事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林闲不懂。
旁边一个通过考核的少年小声提醒:“要送礼。”
林闲这才想起下界这“规矩”。他从怀里掏出那三两碎银子——用麻绳串着,双手递上。
胖执事接过去掂了掂,脸一黑:“三两?你打发要饭的?”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
林闲“尴尬”地站着。他全身上下就这点钱,总不能把瓜子送出去吧?
“那这个行吗?”他还真从兜里掏出那袋炒瓜子。
哄笑声更大了。
胖执事脸色铁青,正要发作,一个声音从旁响起:
“什么事这么热闹?”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紫衣青年踱步走来,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腰间佩剑,气息深沉内敛——炼气九层。围观众人纷纷行礼:“陈师兄!”
来人正是内门弟子陈长风,负责此次新弟子入门的统筹工作。
“赵执事,这是怎么了?”陈长风看向胖执事。
“陈师侄,这小子……”胖执事指着林闲,一脸嫌恶,“炼气三层就想当杂役,还拿袋瓜子糊弄人!”
陈长风目光转向林闲,上下打量,忽然笑了:“炼气三层……倒也少见。你叫什么?”
“弟子林闲。”
“瓜子给我看看。”
林闲递上瓜子袋。陈长风接过,打开,捏起一颗,剥开,果仁丢进嘴里,慢悠悠嚼了嚼,眼睛微亮:“嗯,炒得不错,火候正好,盐也均匀。”
他居然真在评价瓜子。
胖执事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陈长风又磕了几颗,这才把瓜子袋还给林闲,对胖执事说:“赵执事,给他登记吧。”
“陈师侄,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陈长风拍拍胖执事的肩膀,“我看这小子挺有意思。况且炼气三层怎么了?后山灵兽园正好缺人,那些灵兽又凶又挑,修为高的不愿意去,修为低的去了被欺负。让他试试,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胖执事还想说什么,但看陈长风态度坚决,只得憋着气,拿起笔:“行吧。林闲是吧?分到后山灵兽园,照顾灵兽。月例一两银子,管吃住,初一十五休息。有没有问题?”
“没有。”林闲“感激”地看向陈长风,“多谢陈师兄!”
陈长风摆摆手,又从他袋子里抓了把瓜子,边磕边走:“好好干,我看好你。”
等陈长风走远,胖执事才冷哼道:“小子,别高兴太早。后山灵兽可凶得很,上个月刚有个杂役被铁甲猪踩断腿。小心点,别被吃了。”
“弟子会小心的。”林闲认真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灵兽?能有多凶?比玄天宗那几头以星辰为食的太古遗种还凶?
登记完,领了块刻着“杂役·灵兽园”的木牌,林闲被一个老杂役领到旁边等候区。这里已坐了二十来个通过考核的人,大多垂头丧气——被分到灵兽园,在杂役里是最差的差事。
“兄弟,你也分到灵兽园?”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愁眉苦脸,“完了完了,我听说那里又脏又累,灵兽还咬人。”
“既来之则安之。”林闲“安慰”他。
“你倒是想得开。”圆脸少年叹气,“我叫周小福,十六,炼气四层——昨天刚突破的,要不然也进不来。”
“林闲,二十,炼气三层。”
“三层?”周小福瞪大眼,“那你怎么办到的?”
“运气好。”
说话间,又有几人被分过来。等到日头偏西,灵兽园的名额终于凑齐——十个人,修为从炼气三层到四层不等,都是没什么背景的穷苦出身。
“人都齐了?”一个独臂老头从山门内走出,正是赵老头。他扫了眼这十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陈长风那小子越来越糊弄了。”
“见过管事。”众人连忙行礼。
赵老头嗯了声,转身就走:“跟上,天黑前要赶到灵兽园。谁掉队,明天就滚蛋。”
十人连忙跟上。赵老头走得飞快,明明只有一条胳膊,却在山路上如履平地,显然是用了身法。林闲“努力”跟上,气喘吁吁;周小福等几个修为低的,更是跑得脸色发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两侧林木渐密。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前方出现一片山谷。
谷口立着块破木匾,上书“灵兽园”。园内传来各种兽吼、嘶鸣,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到了。”赵老头停下,转身看这十个新人,大部分已累瘫在地,只有两三人还能站着,林闲是其中之一——虽然也“汗流浃背”。
“今晚先休息,住处自己找,空屋子多的是。”赵老头丢下一串钥匙,“明早卯时,到这里集合,教你们规矩。迟到者,扣三天饭食。”
说完,他径直走向谷内一间稍好的木屋,关门,再无动静。
十个新人面面相觑。
“那、那我们……”周小福看向林闲,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炼气三层的“大哥”比较靠谱。
“先找住处吧。”林闲抹了把汗。
灵兽园的杂役住处是几排依山搭建的木屋,年久失修,有些屋顶都漏了。十人分头去找,最后在第三排找到五间还算完整的屋子。
两人一间,林闲和周小福分到最靠边的那间。
屋子很小,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盏油灯。被褥倒是新的——虽然粗糙,但至少干净。
“总算安顿下来了。”周小福瘫在床上,长舒口气。
林闲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正对山谷,暮色中能看到远处的兽栏轮廓,以及更深处巍峨的青云主峰。
山风拂面,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灵兽粪便的气味。
这就是他未来三十年要生活的地方。
不,是体验生活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那袋瓜子,还剩大半。剥了一颗扔进嘴里,瓜子壳小心收好。
“周兄弟,吃饭怎么办?”
“啊,对!”周小福跳起来,“我听说杂役要去饭堂自己打饭,过了时辰就没了!”
两人连忙出门,问清饭堂位置,一路小跑。等赶到时,饭堂里已挤满了人——都是今日新入选的杂役,足有上百人。
打饭要排队。轮到林闲时,桶里只剩小半勺糙米饭,一勺不见油星的青菜汤。
“就这?”周小福看着自己碗里差不多的分量,苦着脸。
“有的吃就不错了。”旁边一个老杂役嗤笑,“等你们开始干活,才知道什么叫苦。”
林闲没说话,端着碗找地方坐下。饭菜确实粗糙,但他吃得很香——在玄天宗三千年,吃的都是灵米仙果,偶尔尝尝凡间粗食,倒也别有滋味。
饭后,天色已完全黑透。杂役们各自回屋,山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灵兽偶尔的嘶鸣,以及风吹过林木的沙沙声。
林闲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周小福很快响起的鼾声,望着屋顶的茅草。
下界第一天,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袋瓜子和几枚瓜子壳。
三十年,才刚刚开始。
窗外,双月升空,一红一白,月光透过窗缝,在地上投出奇异的光斑。
青云剑宗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