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时候,后背中了十七枪。
枪法很准,全部避开了要害——他们是故意的,想让我在血泊里慢慢品味被出卖的滋味。
边境的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趴在国境线最后一道山脊上,看着那架满载着“天火-9”战术核武原型的运输机消失在云层里,机腹下属于军方的识别码一闪一闪,像临死前眨动的眼睛。
手机就摔在脸旁边三寸的地方,屏幕碎成蛛网,还亮着。
上面是一条已读消息。
“任务完成,记得收尾干净。”
发件人:总装部项目办,张副主任。
备注是个笑脸。
我用了最后一口气把那条消息截屏,上传到了三年前就准备好的云端暗桩里。然后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八岁被特招进北山基地,想起第一次拆解进口航弹时被震裂虎口,想起老班长把一枚弹壳塞进我手心,说“小陈,干这行得信命”。
我不信命。
我信子弹。
子弹从不背叛,只会击中该击中的东西。
然后我死了。
意识没有立刻消散,像残烛在风里挣扎了几下。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边境线那侧的哨塔亮起探照灯,雪白的光柱扫过山脊,正好落在我脸上。
很刺眼。
像二十二年前,我出生那间产房的无影灯。
—
再睁开眼时,入目的不是奈何桥,不是孟婆汤,不是任何一本志怪小说里描写过的阴间景象。
是一个窗口。
蓝色荧光,半透明,悬浮在我鼻尖上方三寸的位置。
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阴曹地府·轮回系统V9.7.3】
【检测到新逝灵魂,身份核验中……】
【核验完成】
【姓名:陈恕】
【阳世身份:北山重工武器测试中心主任,一级军械工程师】
【死因:枪击(背后)】
【综合评价:功德-17000点(杀人如麻),专业评级:S+】
【根据《阴司魂籍管理条例》,判定为——高危专业人才】
【分配方案:暂不入轮回,编入地府军工保障署·特别顾问岗】
【是否接受?是/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功德负一万七千点。杀人如麻。
也对。
我设计的武器,这些年报销的敌人大概能坐满一个足球场。有时候我想,子弹本身没有善恶,扣扳机的手才有。但阎王爷显然不这么认为。
窗口还在闪烁,等我选择。
我选了是。
窗口啪地熄灭,又跳出一行新提示:
【欢迎入职,陈顾问】
【您的直属上司将在三分钟内抵达接引区】
【温馨提示:地府军工保障署为甲等暴力部门,建议您保持低调】
三分钟。
我靠着一块冰凉的石碑站起来,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想象中黑云压城、鬼火森森的幽冥世界。恰恰相反——头顶是暗红色的穹顶,像凝固的岩浆,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脚下是某种半透明的深色石板,能看见底下有幽幽的光在流动,像血管。
周围人来人往,不,鬼来鬼往。
西装革履的,披甲执锐的,广袖长衫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类似宇航服的全封闭护甲。他们从我身边匆匆走过,没人多看我一眼。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迎面走来,身形微胖,面带官场标准微笑。
“陈顾问?久仰久仰。”他伸手,“我是军工署综合处处长,姓周。阎王爷特意交代过,您在阳世的履历我们研究过了,非常了不起,非常了不起!”
我握了握他的手。
凉的,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五花肉。
“周处长客气。”我说,“就是不知道,地府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嘛……”周处长笑容不变,眼珠却往旁边滑了一下,“咱们边走边说。”
他引着我穿过一条向下的长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有的静止,有的缓缓移动,远一些的地方,能看见几座悬空的黑影,像是城市。
“陈顾问在阳世是搞军工的,”周处长斟酌着开口,“对现代武器的杀伤原理、生产工艺,应该都很熟悉?”
“还行。”
“那太好了。”他松了口气,“咱们地府军工署呢,成立也有些年头了,主要负责为阴兵部队提供装备保障。但坦率讲,问题很大。”
“什么问题?”
周处长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打不过人家。”
我偏头看他。
他苦笑:“陈顾问,您应该也知道,阴间并非只有咱们这一系势力。轮回系统能管到的灵魂,其实只占很小一部分。域外有无数世界,无数生灵,无数……呃,怎么说呢,入侵者。地藏王菩萨镇守地狱入口几千年,压下了十几次灭界级的大劫。最近一次是三百年前,您猜我们靠什么打赢的?”
我没猜。
“靠退休老剑仙返聘。”周处长说,“那位前辈是宋代飞升的,一剑下去能削平小半座酆都城,硬生生把入侵者逼退到了冥河对岸。但老剑仙去年兵解了,转世投胎去了。下一波入侵大概还有七年——按阴间的历法——七年之后,拿什么挡?”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目光炯炯。
“所以阎王爷的意思是,时代变了。什么飞剑、法宝、雷法,门槛太高,培养周期太长。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力量。”
“什么力量?”
“能让刚死的普通灵魂,在三个月训练期内,获得杀伤域外入侵者的能力。”
周处长一字一顿:“陈顾问,您觉得这种东西存在吗?”
我站在长廊中央,窗外虚空的幽光映在脸上。
“存在。”我说。
他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周处长,你听说过7.6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吗?”
—
那天晚上,我被安置在军工署的专家公寓里。
房间很大,设施比我想象的现代得多——有床,有桌,有类似电脑的东西,甚至有一个独立卫浴。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我盯着瓷砖缝里一抹暗红发了一会儿呆。
上一任房客大概没走得太安稳。
洗完澡,我没睡,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虚空。
地府没有日月,时间靠轮回系统的公告钟声标记。此刻是“戌时”,窗外那些漂浮的光点开始规律地闪烁,像城市入夜后渐次亮起的灯火。
我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枚弹壳。
老班长给的那枚,从我死前穿的那件防弹背心里找到的,不知道为什么跟着我的魂体一起下来了。7.62×54R,铜壳,底火已经击发过。
我用拇指摩挲着弹壳底部,那里有一个细小的磕痕。
是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亲手完成弹药装配时,工具打滑留下的。
北山基地的老装配车间在四号山体深处,常年恒温二十一摄氏度,空气中飘着轻微的机油和铜屑混合的气味。我在那张工作台前坐了十年,从学徒熬成总工,从拆弹熬到造弹。
窗外不知哪来的风,把弹壳吹出轻微的嗡鸣。
我攥紧它。
七年。
周处长说还有七年。
那批穿着宇航护甲匆匆走过的,大概就是阴兵部队的人。那些浮在虚空里的黑影,大概就是酆都城的边境防线。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普通灵魂在三个月内杀伤入侵者的东西。
我有。
但光有是不够的。
地府有地府的规则。今天周处长那番话,表面上是陈述困难,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我是否理解他们的困境,是否真能解决,是否值得投入资源。
官场上,任何额外的好意都有价格。
我接受了那份“好意”,就意味着我已经接下了这个价格。
那又怎样。
阳世三十六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目光。项目申报会上领导镜片后闪烁的精光,军火采购商嘴角微妙的弧度,试射场边外军观察员笔记本上飞速划过的笔迹。
他们想要的东西,我都有。
只是代价往往比他们预想的更高。
我把弹壳放回衣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一早,周处长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看起来有七八十岁,须发皆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拿个罗盘,走路带飘。少的二十出头,寸头,工装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个单反相机。
“介绍一下,”周处长笑呵呵,“这位是炼器司的总顾问,青玄真人。宋代飞升,去年返聘留任。这位是小陈,呃,陈……恕同志,阳世来的军械专家。”
青玄真人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那目光像两把淬过火的老刀,没有锋芒,但压过来的时候能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年纪轻轻,”老道士开口,声音意外的沙哑,“杀孽倒重。”
周处长脸色微变。
我迎着那目光,没躲。
“是,”我说,“杀人如麻,功德负一万七。”
青玄真人沉默片刻,缓缓把罗盘收回袖中。
“倒也坦然。”他说,“懂兵器?”
“懂。”
“什么兵器?”
我摸出那枚弹壳,放在掌心。
老道士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枚铜壳,像在触碰某种极遥远年代遗落的残片。
“凡铁所铸。”他说,“没有灵气,没有禁制,没有符文。”
“是。”
“这能杀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弹壳收回口袋,抬眼看向周处长。
“周处,”我说,“地府有靶场吗?”
—
军工署的靶场在酆都城西郊,占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周围围着三丈高的黑石墙。
这地方原本是炼器司测试飞剑穿甲能力的场所,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各式残剑断刃,有些已经锈成铁渣,还有些断面泛着幽幽的蓝光,是淬过剧毒的。
青玄真人站在三十米线外,袍袖当风。
周处长和那个年轻人退到观察区,年轻人掏出单反对着我开始拍照,快门声清脆。
我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今天要测试的东西。
是一把枪。
国产191型精确步枪,7.62毫米口径,自由浮置枪管,侧折叠枪托,标配一支刘波尔德6-24倍瞄准镜。阳世2021年定型列装,我在北山基地打过三百多发,闭着眼都能完成分解结合。
缺憾是,这是一支训练枪。
地府没有真正的现代武器——至少现在还没有——周处长一晚上时间,只找到这么一支早年某位枪械爱好者烧下来的陪葬品,打了上百发,膛线都快磨平了。
但也够用。
我把弹匣卸下检查,五发子弹,铜壳钢芯,标准狙击弹。
推弹上膛,拉枪栓,抵肩。
瞄准镜里,一百米外的标靶是一个稻草人,穿着宋代札甲,胸口镶一块护心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镜面锈迹斑斑。
我调整呼吸。
北山基地的靶场在地下七十米深处,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老班长退休那天拍了我的肩,说你小子手稳,天生该吃这碗饭。
当时我没回头,眼睛还贴着瞄准镜。
我说,班长,我从不信天生。
扳机扣到一半,临界点,再一厘就是击发。
砰。
枪声在靶场炸开,惊起远处不知名的黑鸟。
稻草人胸口炸开碗口大的窟窿,护心镜碎成七八片飞溅出去,札甲叶片像被巨锤砸中,凹陷变形,边缘翻卷。
三秒后,稻草人从胸口断裂,上半身轰然倒地。
一片寂静。
周处长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青玄真人盯着那具倒地的靶标,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几分。
我放下枪,退出弹壳,铜壳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掌心。烫的,刚出膛的温度。
“这枪,”我说,“是阳世2019年的技术。”
我转身看向青玄真人。
“真人,您觉得,一个从未摸过兵器的新卒,练三个月,能不能用它在三百米外击穿这套札甲?”
老道士没回答。
他盯着我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过了很久,缓缓问:“此物,量产需多少时日?”
“看材料,看设备,看人手。”我说,“地府有冶金能力吗?有精密加工能力吗?有火炸药合成能力吗?”
周处长插话:“冶金有,凡间烧来的铜铁足够。精密加工……炼器司的法阵刻印能做到微米级精度,但那是给飞剑画符文用的,产能有限。火炸药是什么?”
“让子弹飞出去的东西。”
我顿了顿。
“周处,真人,我需要先了解一件事。”
“什么事?”
“地府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仗?”
周处长和青玄真人对视一眼。
沉默持续了几息,老道士叹了口气,袖中罗盘又开始缓慢转动。
“跟我来吧。”他说。
—
青玄真人带我去的地方,叫望乡台。
不是给亡魂眺望故乡的那个望乡台,是另一个——酆都城北,最高的一座悬峰,山顶有一方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任何倒影。
“此石名为‘观界’。”青玄真人站在石前,“三百年前,地藏王菩萨以无上法力铸成此物,用以观测域外动向。”
他把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内部开始亮起光,从幽暗到炽烈,像点燃了一整片星河。那些光点在石中流转、汇聚,最终形成一幅缓缓旋转的图像。
我认出了那是什么。
银河系。
不是天文教科书上那条灿烂的银带,而是精密的,动态的,标注着无数红点的银河系三维星图。
红点密密麻麻,从银盘边缘一路蔓延到太阳系附近。
“这些红点是什么?”我问。
“裂口。”青玄真人的声音低沉,“域外生灵侵入此界的通道。每一条通道背后,都是一个正在被吞噬的世界。”
他的手指滑过星图,落在一处红点格外密集的区域。
“这里是冥河对岸,最近的裂口离酆都边境只有七百里。”
七百里。
按照地府的尺度,阴兵急行军,三日可达。
“入侵者长什么样?”
“不一样。”老道士说,“有的如巨兽,有的如虫群,有的无形无质,附身于魂魄为傀儡。最可怕的一种,他们自称……‘净化者’。”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老道亲眼所见。净化者的一艘母舰,方圆百里。它的武器不是飞剑,不是雷法,是一道光——光扫过之处,魂魄直接蒸发,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沉默。
“那场仗,我们靠什么打赢的?”
“靠老道与七位同门的剑阵,拼掉了母舰的外层护盾。靠三万阴兵舍命冲阵,把符咒贴进护盾裂口。靠地藏王菩萨燃烧千年修为,以地藏本愿剑贯穿母舰核心。”
青玄真人停顿了一下。
“那一剑之后,菩萨至今未醒。”
山风从虚空深处吹来,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我看着星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问:“裂口还在扩大?”
“每年扩大三成。”
“母舰还会来吗?”
“会。”老道士说,“它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未被净化的世界。”
我点点头。
“那我们需要能击沉母舰的东西。”
青玄真人看着我,像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说大话的痕迹。
他没有找到。
“你真能做到?”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试。”
—
从望乡台下来,周处长把我送回了公寓。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瞥我一眼,欲言又止。
直到临别时,他终于开口:“陈顾问,您今天给真人看的那个……枪,威力确实惊人。但量产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不,您可能不知道。”他苦笑,“地府的资源分配不是我说了算。军工署每年从十殿阎罗那里拿预算,要跟城隍司抢,跟轮回司抢,跟阴律司抢。炼器司那帮老派修士,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凡间的火器。还有几大阴帅的私人武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阎王爷信您,但阎王爷也要平衡各方的意思。”
我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您如果要搞这个……军火生意,”周处长斟酌着措辞,“最好先做出点实绩来,让各方都看到好处。”
“比如?”
“比如……”他犹豫了一下,“您听说过赤焰军吗?”
没有。
“是戍边的主力部队之一,统帅是钟馗天师麾下的大将,姓秦。秦将军手下有三万老兵,镇守冥河渡口,每年都要和裂口里钻出来的小股入侵者打几仗。”
周处长看着我。
“老秦最近有点麻烦。”
—
赤焰军的军营在冥河渡口北岸,距离酆都城大约六百里。
周处长给我派了一辆车——是的,地府有车,烧的不是汽油,是某种叫“魂晶”的能量块,看起来和阳世的电动车差不多,就是跑起来没声音,像飘在路面上。
开车的年轻人叫林远,就是那天在靶场拿单反拍照的小伙子。
“顾问,我叫林远,阳世是战地记者,在叙利亚边境踩到地雷,三年前下来的。”他一边开车一边自我介绍,语气轻快,不像个死人,“周处让我跟着您跑腿,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二十四五岁,眉目干净,嘴角有颗小痣,笑起来显得很年轻。
“战地记者?”我问。
“自由职业,给几家通讯社供稿。”他咧嘴,“后来接了个私活,帮国内一家军工企业拍竞标宣传片,拍到一半,雷场没清干净。”
军工企业。
“哪家?”
“北山重工。”
我没说话。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
车飘了三个时辰,渡口到了。
冥河没有水。
这是我下车后第一个印象。
河床是干涸的,深不见底的裂缝,从视野尽头蜿蜒而来,又向另一头延伸而去。裂缝边缘呈焦黑色,像被烈火反复灼烧过,偶尔有几簇荧蓝色的火苗从深处窜起,无声熄灭。
河对岸是灰色的雾。
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看不真切。
“裂口就在雾后面。”林远收起相机,声音压低了几分,“那玩意儿叫侵蚀雾,活人吸一口会大病,死人吸一口会散魂。阴兵巡逻都戴着特制的面罩。”
他指了指渡口旁一队经过的士兵。
那些士兵穿着类似防化服的装备,全封闭头盔,背后背着两个方形金属罐,手里端的不是枪,是类似弩的东西,箭匣刻满符文。
“那就是赤焰军。”
我正要走近,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站住。”
我从士兵队列后侧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军官,身量极高,目测一米九往上,脸被头盔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眼睛像淬过火的刀片,又冷又利。
“军工署的?”他扫了一眼林远递过去的证件,“周伯言派来的人?”
“是。”我说。
军官摘下头盔。
下面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眉眼深刻,下颌线条凌厉,左颊有一道陈旧伤疤,从颧骨斜划到耳根。
“姓秦,秦昭。”他说,“周伯言在传讯里说,你能解决我的麻烦。”
“不一定。”我说,“得先看看麻烦是什么。”
秦昭看了我几秒,重新戴上头盔。
“跟我来。”
—
赤焰军的麻烦,是一群裂口爬出来的东西。
当地人叫它们“剥皮者”。
秦昭带我登上渡口最高的瞭望塔,递给我一架类似望远镜的东西。镜筒入手很沉,刻着复杂的符文,应该是某种炼器产物。
透过镜筒,灰色迷雾被一层层剥开,露出裂口边缘的景象。
那是我此生见过最诡异的画面。
裂口像一道竖立的巨大伤疤,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不断有黑色的液体从裂口渗出,滴入虚空,又在半空中蒸发殆尽。
裂口周围漂浮着上百个茧。
每个茧大约两人合抱大小,表面是半透明的肉膜,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某种人形轮廓。茧丛中有东西在缓慢移动——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滩流动的沥青,伸出无数细长的触须,在茧与茧之间游走。
“剥皮者?”我问。
“那是它们的孵化场。”秦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剥皮者是成年形态,速度极快,能附身尸体操纵作战。最麻烦的是,它们的体液有强腐蚀性,阴兵的制式甲胄扛不住三息。”
“你们怎么打?”
“用符箭,射茧。茧破,幼体未成形,容易杀死。”秦昭顿了一下,“问题是,裂口附近的腐蚀雾太浓,弩手抵近到射程内,甲胄就会被侵蚀。上个月折了十七个老兵,都是跟了我五年的百战卒。”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交换比太难看的问题。
赤焰军三万老兵,是戍边部队的精锐,不是拿来跟这种东西拼消耗的消耗品。
“你需要能在雾区外杀伤目标的手段。”我说。
“对。”
“有效射程?”
“符弩的有效射程是一百二十丈。百丈以内,甲胄开始受损。八十丈,不可逆。”
我换算了一下。阴间的一丈约合阳世三米三,一百二十丈就是四百米。
四百米,对现代步枪来说,是基础科目。
“我可以试试。”我说。
秦昭转过头,目光从头盔缝隙里透过来,没有表情。
“需要多久?”
“看材料和人手。”我说,“快的话,七天。”
他沉默片刻。
“需要什么,我让人准备。”
我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
车床,铣床,钻床。精钢,黄铜,铅。硝石,硫磺,木炭——或者任何可以替代的、含能稳定的矿物。底火,起爆药,发射药。膛线拉刀,弹壳冲模,弹头被甲机。
还有最重要的一样。
“我需要几个懂炼器的术士。”我说,“精度越高越好。”
秦昭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头也不抬。
“三天,”秦昭说,“你要的东西,三天内备齐。”
—
回到酆都城,已经是阴历十七日的亥时。
周处长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一份盖着军工署大印的调令就送到了我桌上。
调令很短,大意是任命陈恕为“新式武备研发项目”负责人,有权调用军工署下辖各作坊、炼器司部分闲置产能,以及——用红笔特意加粗的一行——直接向阎王殿报备,不受各司预算掣肘。
林远站在桌边,等我读完。
“周处说了,”他转述,“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大权限。阎王殿那几位判官对凡间火器半信半疑,肯给这个口子,一是阎王爷的面子,二是青玄真人那天回去后没反对。”
我放下调令。
“真人没反对,但也没支持。”
“是。”林远点头,“炼器司那边,目前态度是‘不干涉,不配合,不负责’。真人说,他想亲眼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打穿母舰的护盾。”
三百年前的母舰护盾,需要七位宋代剑仙联手才堪堪击破。
一支191步枪,7.62毫米口径,膛线都快磨平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管这些,”我说,“我要的机床到了吗?”
“到了。秦将军派人连夜送来的,说是从阴帅夜叉的私库里翻出来的。”
林远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
“夜叉阴帅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这次居然肯借东西。秦将军大概割了不少肉。”
—
机床安置在军工署东区一座废弃的炼器作坊里。
这地方原本是给低级修士练习刻印符文用的,有基础的隔音法阵和恒温禁制,墙壁上还残留着历代学徒乱涂乱画的痕迹——大多是抱怨师父太严,或暗恋哪个师姐不敢开口。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里改造成一间简陋的枪械工坊。
秦昭送来的人里有三个炼器师,两男一女,领头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修,道号“泠霜”,是青玄真人的徒孙辈。
她站在车床边,盯着旋转的钢坯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膛线?”她问。
“对。”我把一张设计图铺在案上,“弹头出膛时会嵌入这些螺旋槽,获得轴向旋转,大幅提升飞行稳定性。精度差距在三到五倍。”
泠霜伸出手指,虚虚划过图纸上的剖面线。
“四条右旋膛线,导程二百四十毫米。”她轻声重复,“这个精度,普通车床做不到。”
“所以需要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炼器师,在阳世的口碑一直是‘守旧’、‘顽固’、‘不思进取’。”她的语气平静,“真人说,你可能会这么想。”
我没说话。
“真人还说了,”她继续,“九百年前,炼器司也曾有过类似的争论。那一年有修士提出,能否把雷法符文刻在铁丸上,用机括发射出去,省去修士念咒结印的时间。争论持续了三十年,最终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泠霜说,“铁丸太小,符文刻不下。强行缩小符文,灵力通路会互相干扰,轻则炸膛,重则反噬施术者。”
她顿了顿。
“后来那位修士郁郁而终,转世投胎去了。他的设计图被收进炼器司的藏经阁,落灰至今。”
我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
“这个?”
泠霜的眼神定住了。
图纸很旧,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墨迹褪成淡褐色,但每一根线条依然清晰可辨。右上角有一行小楷,工整拘谨,是那位无名修士的署名。
“上官昀,宣和三年春。”
泠霜伸手,像怕惊醒什么,轻轻触碰那行字。
“这是……藏经阁的东西。”她说,“你是怎么拿到的?”
“青玄真人给的。”我说,“昨天深夜,他独自来了一趟,放下这卷图纸,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作坊里安静了几息。
泠霜低头看着那张九百年前的遗稿,睫毛微微颤动。
半晌,她说:“真人年轻时,曾在藏经阁抄录古籍。这一卷……大约是他亲手誊过的。”
她没再说下去。
我把图纸摊平,取来炭笔,在空白处开始勾画。
“九百年前做不到的事,”我说,“现在未必。”
“九百年间,炼器术进步了很多。符文刻印的精度,从毫厘级进化到了微米级。灵材的提纯工艺提升了十倍不止。还有——”
我指着图纸上一处灵力回路。
“这里的设计过于复杂,试图在一个平面上完成所有功能。但如果把符文拆开,分三层刻印,层间用导灵介质连接,整体尺寸可以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泠霜盯着我的草图,眼神渐渐变了。
“这种立体刻印术,炼器司三年前才突破成熟技术。你刚来地府半个月,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我说,“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我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枚刚刚车削完成的弹头,放在她掌心。
“阳世的军械学,处理过更复杂的微型化问题。单兵导弹的导引头,能在两厘米见方的空间里集成搜索、锁定、跟踪、抗干扰四套系统。与之相比,三层符文刻印并不复杂。”
泠霜捧着那枚弹头,沉默良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把九百年前没走通的路,走通。”我说。
—
接下来的七天,我们几乎没合过眼。
林远每隔几个时辰就会送来新的材料——精炼铜、冷轧钢、纯铅、硫磺矿、一种叫“炎晶”的阴间特产矿石,磨成粉后燃烧猛烈,性质接近硝化棉。周处长从阴律司的证物库里翻出几箱陪葬的制式子弹,让我拆解研究成分。秦昭派人送来三具剥皮者的残骸,泡在防腐液里,供我分析护甲弱点。
作坊里昼夜响着车床的低鸣和符文刻笔的嘶嘶声。
泠霜带着两个师弟,像疯了一样扑进那卷旧图纸里。他们用了两天时间复原了上官昀当年的设计,又用了三天尝试第一层符文刻印——连续失败了四十七次。
第四十八次,刻笔稳稳滑过弹尾弧面,留下一道纤如发丝的银痕。
泠霜放下刻笔,手在抖。
“成了。”她说。
我接过那枚子弹。
铜壳,钢芯,底火填装了研磨至微粉级的炎晶。弹头尾部镌刻着三重同心圆阵,最小的符文间距只有三十微米,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这是我们造出的第一发“符弹”。
严格来说,它还是半成品。弹头只有一层增程符文,破甲和爆裂效果还没有集成进去。但用它试射,至少能验证灵力刻印在高速旋转下会不会崩溃。
我们把子弹推入191步枪的弹膛。
作坊外就是那片废弃靶场。青玄真人不知何时来了,站在百丈外的阴影里,道袍被风吹动。周处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手里的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我抵肩,瞄准,扣动扳机。
枪声比七天前更脆——炎晶发射药的爆速明显高于黑火药。
瞄准镜里,三百米外的札甲靶标应声炸裂。护心镜碎成齑粉,铁叶片像纸片一样卷曲翻飞,稻草躯体从胸口位置断开,上半身飞出两丈远才落地。
但这不是重点。
周处长的惊呼声从观察区传来。
我偏头,顺着他目光看去。
子弹飞过的轨迹没有消散。虚空中残留着一道淡淡的银线,像流星划过夜空的尾迹,过了三息才渐渐隐去。
那是符文刻印与灵力共鸣的余晖。
青玄真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到靶标前。
他俯身,从碎裂的札甲里抠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弹头。
击穿护心镜后,弹头已经严重变形,铜被甲撕裂,铅芯外翻。但尾部的三重同心圆阵依然完好,没有被高温和旋转破坏。
老道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圈银痕。
很久很久。
久到周处长忍不住想开口时,他忽然说:“上官昀当年在遗书里写,此术若成,可令凡人持器而战,鬼卒皆可为兵。”
他直起腰,转过身。
“九百年了。”他说,“终于成了。”
—
那天夜里,秦昭从冥河渡口赶到酆都。
他站在靶场边缘,把那枚变形得不成样子的弹头托在掌心,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三百米,”他说,“击穿两层札甲加护心镜。”
“是。”
“符弩的有效杀伤距离是一百二十丈——约合四百米。但三百米内才能稳定破甲。”
秦昭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你这个,能打多远?”
“目前这颗,增程符文是初版,有效破甲距离大约五百米。”我说,“优化符文结构和发射药配方后,八百米到一千米是合理预期。”
秦昭没说话。
他把弹头放回我掌心,握拳,指节泛白。
“下月初七,”他说,“裂口会迎来一次小型潮汐。届时剥皮者的活动密度将提升三倍,是夺回前沿阵地的窗口期。”
他看着我的眼睛。
“给我三百支这样的枪,三千发这样的弹。渡口失地,我一个月内收复。”
作坊里安静了几息。
周处长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我抢先说:
“三百支,来不及。”
秦昭眉头微皱。
“七天时间,我和泠霜他们只造出十二支可用的样枪。其中八支是民用运动步枪改装,发射机构强度不足,连发超过三十发就可能开裂。真正合格的只有四支。”
我顿了顿。
“而且,你需要的不是枪。”
“是什么?”
“是子弹。”
我拿起案上一枚未刻印的弹壳,在指尖转动。
“枪可以重复使用,一支好枪能打上万发。但每一发子弹都是一次性消耗品。你要收复失地,需要多少发子弹?”
秦昭沉默。
“按符弩的作战强度推算,一次小型战役的耗弹量至少三千发。”我说,“三千发,以目前的产能需要……”
泠霜轻声接话:“刻印一枚增程符文需要一炷香时间,我们只有三个炼器师。不眠不休,日产不过四十枚。”
秦昭的眉头锁得更紧。
周处长叹气:“我就说,步子迈太大了。老秦,你先回去,这事儿从长计议——”
“不用从长计议。”
所有人看向我。
我把弹壳放下。
“符文刻印的瓶颈,不是人手,是工艺。”我说,“一炷香一枚,是因为每一个符文都是手工雕刻。如果能把刻印工序标准化、流水化,产能可以提升两个数量级。”
泠霜怔了怔。
“你是说……炼器傀儡?”
“差不多。”我从案下抽出一张新图纸,“我在阳世搞过弹药自动化生产线。当时用的是一种叫‘六轴并联机器人’的设备,定位精度五微米,单发弹壳刻印时间六秒。”
我把图纸铺开。
上面画着一个陌生的机械结构——六个支臂从中心基座呈放射状延伸,末端是细如针尖的刻刀,整体呈六角形布局。
“这是六轴刻印机的原理草图。”我说,“驱动方式可以用灵力代替伺服电机,控制系统可以用预设符文阵代替数控程序。核心难点是运动机构的精度和稳定性。”
泠霜俯身,凑近图纸。
她的眼睛亮起来。
“这个支臂关节,如果用千机阁的‘百变玄枢’……”
“那是什么?”
“一种炼器构件,内嵌七十二枚微缩浮空阵,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悬停定位,精度比人工刻笔高十倍。”
泠霜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千机阁阁主是我师姐。”
—
三天后,第一台灵力驱动六轴刻印机原型,在废弃作坊里点亮。
它的外观和阳世的工业机器人截然不同——六支玄黑色的金属臂从青铜基座探出,每支臂身镌满萤火般的符文,末端刻刀在空气中悬停,刀尖颤动着细不可察的灵光。
泠霜的师姐叫苏堇,看起来比泠霜还年轻,扎双髻,穿鹅黄襦裙,腰间挂满各式机关构件,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绕着这台不伦不类的机器转了十圈,最后下了结论:
“丑。”
顿了顿。
“但是能转。”
泠霜按下启动阵。
六支臂同时动起来,像一朵盛开的金属花。预设的刻印路径被分解成七十二道动作指令,符文刻刀在虚空中画出繁复的轨迹,银光闪烁,落点分毫不差。
三十六秒后,一枚弹壳落在成品筐里,尾端多了一圈细密如发的三重同心圆阵。
泠霜拿起弹壳对着光端详。
“合格。”她声音微微发颤。
苏堇撇嘴:“就这?浪费我三天时间。”
但她没走。
她蹲在成品筐旁边,假装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往那堆弹壳上瞟。
—
第一批量产符弹,一共五百发。
秦昭的人分三批运走,每批都带着特制的恒温符匣,防止炎晶发射药在运输途中自燃。
我没有跟去前线。
林远去了,扛着他的单反相机,说是要给军工署留作战资料。临走前他问我:“顾问,你不亲眼看看成果?”
我说不用。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费了这么多心力造出的武器,头一回上战场,创作者怎么能忍住不去见证?
但有些事不需要见证。
子弹击中目标的声音,我在阳世听过太多遍。
—
初七那晚,酆都城飘起细雨。
阴间的雨没有温度,落在皮肤上像隔世的泪。我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檐下挂的水帘,听见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林远浑身湿透,怀里紧抱着相机,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咧嘴笑。
“顾问,”他说,“成了。”
他没有展开说,我也没问。
他只是把相机递给我,翻出刚导出的照片。
第一张,冥河渡口北岸,灰色迷雾中亮起一条条银色的弹道轨迹,像数百颗流星同时划破夜空。
第二张,裂口边缘的孵化场,那些半透明的肉茧在密集射击下接连爆裂,黑色体液四溅,来不及成形的剥皮者幼体在黏稠中抽搐。
第三张,秦昭站在瞭望塔顶,左手举着符文望远镜,右手紧握成拳,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第四张,一个赤焰军士兵摘下被腐蚀液溅射变形的头盔,露出年轻的脸。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在发烫的枪管,像是看着某种神话。
林远说:“秦将军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渡口前沿阵地,三天内收复。”
雨下得更大了。
我把相机还给他,转身走回作坊。
身后,泠霜和苏堇正在调试第二台刻印机,银色的符文轨迹交织成网,照亮她们专注的眉眼。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一早,周处长还没到,作坊门口就多了一顶轿子。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绛红官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腰间挂着一枚象牙令牌,刻着“阴律司”三个篆字。
“陈顾问,”他拱手,笑容温和,“久仰。”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泠霜极轻的声音:
“阴律司副判官,崔明。掌刑罚,兼管酆都黑市。”
崔判官仿佛没听见,依旧笑吟吟地环顾四周。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难怪秦将军三天就收复失地,原来军工署藏着这等宝贝。”
他的目光扫过那台还在运转的六轴刻印机,在某处关节构件上多停了一瞬。
苏堇下意识伸手,挡住师姐的宝贝玄枢机关。
崔判官收回目光,笑意更深。
“陈顾问,”他说,“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替人带句话。”
“谁?”
“夜叉阴帅。”
作坊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崔判官恍若未觉,继续说:“阴帅听闻顾问炼出了能千里取敌首级的神器,心向往之。恰巧阴帅麾下近日也有些不长眼的宵小作乱,想请教顾问,可否匀一批军火?”
他顿了顿,微笑:
“价钱好商量。”
我没有立刻回答。
林远在我身后举起相机,快门轻响。
崔判官偏头看他,笑容不变。
“这位是?”
“军工署宣传干事。”我说。
“哦?”崔判官收回视线,“倒是个机灵的年轻人。”
他又转向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
“初次登门,阴帅备了些薄礼,还望顾问笑纳。”
礼单上列着:精炼寒铁三千斤,极品炎晶五十箱,百年朱砂一斗,另有酆都城西宅邸一座。
我接过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礼单折起来,放回崔判官手中。
“阴帅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说,“只是军火之事,牵涉阎王殿明令。顾问岗微言轻,不敢擅专。”
崔判官的笑容滞了一瞬。
很快,他恢复如常,点点头,仿佛早料到这个答案。
“顾问谨慎,是好事。”他将礼单收回袖中,“不过酆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日后若有闲空,不妨多走动走动。”
他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前,他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依然温和,像看一只不识时务的雏鸟。
—
轿子走远后,林远放下相机,长长呼出一口气。
“夜叉阴帅,”他压低声音,“十殿阎罗之下,掌北境边军,麾下阴兵不下十万。崔判官是他的人,酆都城里没人敢当面拒他的礼。”
我没说话。
泠霜走过来,把一枚刚刻印完的弹壳放进制式弹药箱。
“夜叉阴帅和钟馗天师不和,”她轻声说,“是地府朝堂公开的秘密。赤焰军是钟馗天师的嫡系,你帮了秦将军,就等于站了队。”
她顿了顿。
“夜叉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低头看着弹药箱里整齐排列的符弹。银色的符文在幽暗的作坊里泛着微光,像数百只沉睡的眼睛。
“我知道。”我说。
—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周处长依然每天来作坊巡视,笑容可掬,绝口不提夜叉阴帅的事。青玄真人偶尔出现在门口,远远看几眼那台不断吞吐银芒的刻印机,然后沉默离去。秦昭派人送来一面缴获的剥皮者残骸——这次是完整形态,约两人高,外形像放大的螳螂与蝎子的混合体,被十七发符弹贯穿躯干,死得不能再死。
只有林远的相机快门声,一天比一天频繁。
我知道他在拍什么。
作坊外的暗巷里,多了几道陌生身影。他们不靠近,也不搭话,只是日复一日站在阴影里,远远观望。
“是夜叉的探子。”林远把刚拍到的照片放大给我看,“中间那个秃顶的,阴律司差役,在酆都混了三十年。另外两个生面孔,腰牌没见过,可能是阴帅府上的人。”
我瞥了一眼,嗯一声,继续低头装配样枪。
林远欲言又止。
“顾问,”他最终没忍住,“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夜叉阴帅。他想要符弹的技术,你不给,他能甘心?”
我把最后一枚零件卡进枪身,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当然不甘心。”我说,“所以他会想办法。”
林远愣了愣。
“什么办法?”
我放下枪,转头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那些探子的身影渐渐融入暗巷深处。
“首先,是查我的底。”我说,“阳世的履历,死因,下来后接触过什么人。他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吃哪一套,有什么弱点。”
“然后呢?”
“然后,他会有两种选择。”
我顿了顿。
“一是拉拢。开更高的价码,给更大的好处,让我改换门庭。这条路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如果拉拢不成呢?”
“二是不让任何人得到我。”
作坊里安静了几息。
林远的快门停在半空,忘了按。
泠霜的手指在刻印机启动阵上凝住,那些银色的符文轨迹突然失去了控制,在虚空中散成无序的光斑。
“你是说……”林远艰难开口。
“下月初七,裂口潮汐。”我平静地说,“赤焰军要趁这个窗口发起反攻。秦昭需要至少两千发符弹,加上备用的枪械零件和维修工匠。”
我看向他们。
“这些,目前只有军工署能提供。”
泠霜的脸色白了。
苏堇下意识挡在师姐那台宝贝玄枢机关前面,像只护雏的母鸡。
林远的相机终于按下了快门——不是刻意,是指尖的颤抖触发了它。
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以,”我继续说,“如果我是夜叉阴帅,我会选在下月初七之前动手。断了军工署的补给线,赤焰军的反攻就要推迟至少半年。钟馗天师失了战功,他在阎王殿面前就少一分筹码。”
我停顿片刻。
“很干净的谋划。换我,我也这么干。”
林远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们怎么办?”
我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周处长前两天说,阎王爷想见我。”
—
阎王殿不在酆都城里。
它在城北最高那座悬峰的顶端,与望乡台隔云相望。殿门是两扇高逾十丈的黑石巨扉,没有雕饰,没有铭文,只在门楣正中刻着一个古拙的“冥”字,笔画深陷,像被利刃一刀刀剜出。
周处长在殿门外止步。
“阎王爷只召见您一人。”他说。
我推门。
门很重,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石像吞没了一切声息,连空气流过指尖的触感都被吸走了。
殿内比我想象的简朴。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森严的仪仗。只在殿中央设一张青玉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头发以木簪束起,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温和,甚至带几分书卷气。如果不是周处长事先告知,我绝不会把他和传说中那位“掌幽冥、定轮回、御万鬼”的酆都之主联系起来。
案上放着一卷打开的卷宗。
阎王抬手示意我在对面坐下。
“陈恕,”他说,“北山重工武器测试中心主任,一级军械工程师。在任十九年,主持研发项目三十七项,其中十七项列装部队,八项获国家级科技进步奖。”
他合上卷宗,看着我。
“阳寿未尽,因背叛而死。”
殿内很安静。
“您的履历,寡人看过很多遍。”他说,“有件事一直不解。”
“阎君请讲。”
“您是军械工程师,不是一线作战人员。为何功德负值如此之高?”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虚空的幽光透过云层,在青玉案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北山基地每年都有开放日。”我说,“有一次,一个初中生问我,设计杀人的武器,会不会做噩梦。”
阎王没插话,静静听。
“我说不会。子弹本身没有善恶,扣扳机的手才有。我只是一只手,手不需要为刀锋沾血而愧疚。”
我顿了顿。
“那是骗人的。”
“后来呢?”
“后来我设计了一款智能引信,可以装在航空炸弹上,通过算法识别目标。平民、非武装人员会被过滤,只有特定军事目标才会触发爆炸。”
阎王微微颔首。
“那一年,北山重工的海外订单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智能引信被卖了?”
“不是卖。”我说,“是合作研发。甲方提供算法数据,我方负责工程落地。”
“数据从何而来?”
我没有回答。
阎王也没有追问。
他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我面前。
“寡人年轻时,也曾困惑于善恶之辨。”他说,“后来做了阎君,阅卷无数,方知众生皆苦,苦法不同而已。”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枚弹头。
变形严重,铜被甲撕裂,铅芯外翻,尾部的三重同心圆阵依然完好。
是七天前,我在靶场打出的第一发符弹。
“青玄交予寡人的。”阎王说,“他说,此物可改地府气运。”
他把弹头轻轻放在案上,推到我能触及的地方。
“陈恕。”
我抬眼。
“寡人给你一道密令,”他说,“不受任何司署辖制,只对寡人负责。夜叉那边,寡人自会敲打。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枚弹头。
银色的符文在殿内幽光中闪烁,像九百年前那位郁郁而终的修士,隔着时空投来一瞥。
“阎君,”我说,“您不怕我也背叛?”
阎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向椅背,目光越过我,落向殿门外不知名的远方。
“你来地府一个月,”他说,“没有去望乡台。”
我怔了怔。
“望乡台可观阳世。但凡新死之人,几乎没有不去眺望的。”阎王看着我,“家人、仇人、未竟之事。你一样也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寡人不知你心里有什么。但寡人知道,你背负的东西,比这殿内所有人都重。”
他收回目光。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背叛。”
—
我离开阎王殿时,阴间的“夜”已经深了。
周处长还等在门外,看见我出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阎王爷怎么说?”
“夜叉那边,他自会处理。”
周处长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担忧。
“有阎王爷这句话,”他斟酌着开口,“短期是无碍了。但……”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阎王爷能挡明枪,挡不住暗箭。夜叉阴帅经营北境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司,就算明面上不敢违逆阎君,私下里的手段也不会少。
我点点头,没再讨论这个话题。
回程的路上,周处长一直在说赤焰军的战报。
秦昭那三百支样枪没有白给。前沿阵地收复后,赤焰军趁势推进了五十里,在裂口外围建立了一道新防线。剥皮者的孵化场被彻底捣毁,残余的成年个体退入裂口深处,短期内无力反扑。
阎王殿下了嘉奖令,军工署的年度预算也因此增加了三成。
“……还有,炼器司那边,青玄真人今天上午递了调令。”周处长说,“泠霜和苏堇正式划归军工署编制,以后就跟着您干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感慨。
“真人当年和上官昀是至交。这九百年,他其实一直在等。”
我没有应声。
窗外,酆都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萤火。其中有一盏最亮,那是作坊的方向,泠霜她们应该还在加班赶工。
周处长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进去。
我忽然想起阎王爷最后说的那句话。
——寡人不知你心里有什么。
车窗玻璃倒映着我的脸,陌生的,年轻的,和三十天前刚死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确实从没去过望乡台。
一次也没有。
—
作坊里的灯果然还亮着。
林远坐在门槛上,抱着相机翻看今天拍的照片,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笑。
“顾问,周处,你们可算回来了!泠霜他们把第二台刻印机调通了,现在日产能达到一百二十发。苏堇说下次要试试在弹头上集成两层符文,增程加爆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报喜的喜鹊。
我打断他。
“林远。”
“嗯?”
“你在阳世的父母,还有什么人?”
他愣了愣,快门举在半空,笑容慢慢收敛。
“我妈,”他说,“我爸在我八岁那年病故了。还有一个妹妹,小我十二岁,我死那年她刚考上大学。”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学的新闻,说以后要当战地记者,跟她哥一样。”
我看着他。
“你不去望乡台看看她们?”
林远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虚空深处吹来,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凉意。他把相机抱紧了些,像抱着某种无形的慰藉。
“不敢。”他说,“我怕看了,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我答应过周处,要把地府的故事拍完。等拍完了,等阎王爷给我记够了功德,我再投胎去找她们。”
他把相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导出的照片。
照片里,泠霜和苏堇并肩站在刻印机前,银色的符文轨迹照亮她们年轻的脸,一个专注,一个傲娇,像九百年前那些埋首藏经阁的无名学徒。
“顾问,”林远轻声说,“你说,我们这些故事,阳世会有人记得吗?”
我低头看着那枚一直揣在衣袋里的弹壳。
7.62×54R,铜壳,底火已击发。三十年前工具打滑留下的磕痕,依然清晰如初。
“会。”我说。
—
第二章之前,日子忽然平静下来。
夜叉阴帅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崔判官再没登门,阴律司的探子也悄然撤走了大半,只剩下两三个仍在远处观望,不再遮掩行踪,倒像是奉命“护持”而非监视。
周处长说,阎王爷在朝会上当众过问了北境军备交接事宜,话里话外敲打了夜叉几句。阴帅当场谢罪,说自己御下不严,回去就整顿内务。
当然,这些都是场面话。
林远的相机捕捉到另一个细节:崔判官被调离了阴律司核心岗位,改派去编撰历年刑案汇编——明升暗降,等于坐了冷板凳。
“阎王爷这是动了真怒。”周处长难得露出轻松神色,“夜叉那边短期内不敢再有动作了。”
泠霜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默默把刻印机的符文回路又优化了一版。苏堇则毫不掩饰幸灾乐祸,每次路过林远给她看的崔判官近照,都要“啧”一声。
只有青玄真人,依然隔三差五来作坊门口站一站,依然什么都不说。
他看的已经不是刻印机。
他在看那些成箱成箱运往冥河渡口的符弹。
—
地府纪年没有春夏秋冬,只有轮回系统公告钟声标记的时节更替。
符弹量产的第二十七天,阴间进入了“寒露”。
这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开始的季节。
秦昭从冥河渡口发来战报:裂口潮汐比预期提前了三日,规模也比往年更大。赤焰军已经做好迎战准备,新配备的五百支符枪全部完成实弹校准,每名射手配发六十发符弹。
战报末尾,他用朱笔加了一行:
“此战若胜,裂口西岸三百里,十年无虞。”
我把战报折起来,放进制式档案袋里。
泠霜正在调试第三台刻印机,苏堇在帮她调整玄枢机关的动作参数。林远坐在角落,快速翻看这几天拍的素材,给照片分类打标签。
窗外,酆都城如往常一样,在虚空中缓慢运转。
没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冥河渡口,一场足以改变地府百年边防格局的战役,即将在天亮时打响。
“顾问,”林远忽然抬起头,“你猜秦将军这战能赢吗?”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幽光。
“能。”我说。
他愣了愣。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没有回答。
因为秦昭不是会打败仗的人。
因为五百支符枪、三万发符弹,已经足以让赤焰军在三倍射程之外压制裂口入侵者。
因为九百年前上官昀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走完了。
但最主要的,是另一回事。
我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枚冰凉的弹壳。
三十年前老班长把它塞进我手心时,说的不是“好好干”。
他说的是另一句。
——“小陈,这行当最怕的不是死,是白活。”
—
寒露后第七日,裂口战役结束。
秦昭的正式战报在三天后送达酆都,厚厚一叠,详细记录了战役全程。
林远连夜整理出简报,第二天一早送到我案头。
赤焰军此战伤亡:阵亡一百一十七人,伤二百三十人。
歼灭入侵者:剥皮者成年体约一千四百具,孵化期幼体不计其数。另摧毁疑似裂口“母巢”型建筑三座,缴获不明用途活体样本十七份。
战线推进:八十里。
首次实现:零肉搏战损。
简报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是秦昭本人的肖像,难得没有戴头盔。他站在渡口瞭望塔顶,身后是硝烟尚未散尽的裂口边缘,灰色迷雾被驱退了数十里,露出久违的黑色岩地。
他对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林远在旁边说:“秦将军说,这张是请战地记者专门拍的,送给军工署留档。”
顿了顿。
“他还说,下次见面要请顾问喝酒。地府最好的陈酿,窖藏三百年那种。”
我没有应声。
窗外,初升的幽光透过云层,在地板上投下淡蓝色的光影。
泠霜的刻印机还在运转,银色的符文轨迹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苏堇趴在工作台边打瞌睡,双髻散了一边,鹅黄襦裙沾了机油。
周处长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他在跟隔壁库房的老吏吹牛,说军工署这回可算露了大脸。
林远举起相机,对准这一切。
快门声清脆,像子弹上膛。
—
我站在窗边,把那枚旧弹壳攥在手心。
老班长,三十年了。
你问我会不会白活。
我不知道。
但地府这盘棋,才刚开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