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死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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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地府都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忙碌。
军工署的大院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铜、铁、银、金、水晶、符文石——只要能用来造灯的东西,全被搬了过来。
泠霜带着炼器师们,日夜不停地赶工。
造灯。
造放大镜。
造那种能把光聚成线的装置。
—
第一天,造出三盏。
第二天,造出五盏。
第三天,造出四盏。
太慢了。
太慢了。
太慢了。
—
泠霜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刻刀都快握不住了。
苏堇在旁边给她递材料,自己也三天没合眼。
林远不拍照了,他帮着搬运材料,累得直不起腰。
秦昭调来三千赤焰军,帮忙打下手。
但速度还是上不来。
—
问题出在材料上。
那些能聚光的晶体,需要特殊的符文刻印。刻印一个,需要一个时辰。十个炼器师同时刻印,一天也只能刻出二十个。
而一盏灯,需要三个晶体。
—
泠霜算了一笔账。
一天最多造七盏灯。
七天,四十九盏。
一个月,二百一十盏。
但前线需要多少盏?
不知道。
但她知道,肯定不够。
—
更糟的是,材料快用完了。
那些特殊的晶体,是从地府各处搜刮来的。本来就不多,这几天消耗了一大半。
泠霜问周处长。
“还有吗?”
周处长摇头。
“没了。能找的都找了。”
—
泠霜的心沉了下去。
她去找陈恕。
陈恕正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人”的尸体发呆。
听见泠霜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怎么了?”
泠霜说。
“材料快用完了。”
陈恕沉默了一下。
“还能造多少?”
泠霜说。
“最多二十盏。”
—
二十盏。
陈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雾。
—
第五天夜里,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上次更响。
更急。
更刺耳。
—
秦昭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大批!大批诡军!数不清!”
—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陈恕冲出去。
泠霜跟在后面。
苏堇、林远、秦昭、冥河弓——全部冲向渡口防线。
—
灰雾在剧烈翻涌。
无数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看不到尽头。
—
泠霜的腿软了一下。
“这……这得有多少?”
没有人回答她。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至少上万。
—
上万只诡。
上一次三百只,就损失了二百多人。
这一次上万只——
—
陈恕咬牙。
“所有人,准备战斗!”
渡口防线,已经乱了。
不是溃败的乱。
是那种面对不可战胜之敌时,本能的、生理性的乱。
秦昭站在瞭望塔的废墟上,手按刀柄,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声音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
“稳住!稳住!”
但稳不住了。
因为灰雾里涌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
第一批诡冲出来的时候,泠霜数了一下。
大概三百只。
和上次一样。
但紧接着是第二批。
五百只。
第三批。
一千只。
第四批。
两千只。
—
泠霜的腿软了。
她扶着旁边的墙,才没有倒下。
苏堇在她身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远的相机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他只是看着那片灰雾,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红色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
陈恕站在防线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三千赤焰军。
三千人。
三千支符枪。
三千盏枪灯。
但对面,是数不清的诡。
一万?
两万?
三万?
数不清。
—
陈恕举起手。
“准备——”
三千支符枪同时端起。
“开火!”
—
三千道银色的弹道划破夜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那些诡罩去。
冲在最前面的诡被击中。
它们惨叫着倒下。
银蓝色的血液四溅。
但后面的诡踩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冲。
—
第一轮射击,击毙大约两百只。
但诡的数量,至少一万。
两百只,九牛一毛。
—
第二轮射击。
第三轮。
第四轮。
—
诡越来越近。
三百丈。
二百丈。
一百丈。
—
秦昭挥刀。
“枪灯!开!”
—
三千盏枪灯同时亮起。
光芒刺眼。
那些诡捂着眼睛惨叫。
但它们没有退。
它们只是闭着眼睛,继续冲。
—
秦昭的瞳孔收缩。
“它们——它们适应了?”
—
不是适应。
是数量太多了。
前面的诡被光照得睁不开眼,但后面的诡根本看不到光。
它们推着前面的诡,继续往前冲。
—
第一个诡冲进防线。
它扑向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开枪。
灵能子弹在它身上炸开一个窟窿。
但它没有停。
它一爪拍在那个士兵头上。
那个士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
防线开始崩溃。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倒下。
一段接一段的防线失守。
—
秦昭挥刀砍翻一只诡,转头大喊。
“泠霜!灯呢!”
泠霜急得快哭了。
“只有十盏!还在仓库里!”
—
十盏。
只有十盏。
—
秦昭的心沉到谷底。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又一只诡扑过来。
他挥刀迎上去。
刀砍在诡的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但诡反手一爪,打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三丈远,砸在一堆碎石里。
—
冥河弓射出一箭。
箭正中一只诡的眼睛。
那只诡惨叫一声,但没有倒下。
它捂着眼睛,继续往前冲。
冥河弓再射一箭。
又一只眼睛。
再一箭。
又一只。
—
他一口气射出十七箭。
十七只诡的眼睛被射瞎。
但诡太多了。
十七只,杯水车薪。
—
冥河弓的箭壶空了。
他扔掉弓,拔出腰间的短刀。
那刀上刻着灵能符文,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冲进诡群。
刀光闪烁。
一只诡倒下。
两只。
三只。
—
但他很快被淹没了。
—
泠霜眼睁睁看着冥河弓消失在诡群里。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时间去哭。
因为诡已经冲到她面前了。
—
她举起那盏新造的灯。
一道细如发丝的光射出。
那只诡被切成两半。
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液体。
但马上又有两只扑上来。
她又射。
两只倒下。
又有五只。
—
泠霜的灯只能连续使用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就需要散热。
现在,已经用了半炷香了。
—
她咬牙。
继续射。
一只。
两只。
三只。
—
灯开始发烫。
四只。
五只。
六只。
—
灯烫得握不住了。
七只。
八只。
九只。
—
灯开始冒烟。
十只。
—
灯灭了。
—
泠霜愣了一秒。
然后诡扑上来。
—
就在那只诡的爪子要碰到泠霜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冲过来。
是苏堇。
她手里拿着一盏同样的灯。
光射出。
那只诡被切成两半。
苏堇拉起泠霜就跑。
—
她们跑。
后面诡追。
跑。
追。
跑。
追。
—
突然,前面又涌出一群诡。
前后夹击。
泠霜闭上眼睛。
—
就在这时,一道怒吼响起。
“来啊!你们这些畜生!”
—
泠霜睁开眼睛。
姜武。
他带着一百个人,冲过来了。
他们手里都提着灯。
那些灯射出刺眼的光芒。
诡被逼退。
—
姜武冲到泠霜面前。
“泠顾问!灯送到了!”
泠霜看着他。
“你们——”
姜武打断她。
“别说了。快撤。”
—
泠霜被苏堇拖着往后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
姜武带着那一百个人,站在诡群面前。
他们手里的灯,像一百颗小太阳。
诡被光芒逼退。
但它们没有跑。
它们只是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下。
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些人。
像是在等什么。
—
泠霜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等灯灭。
—
消息传到阎王殿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阎王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
陆主官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各司主官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轮回司的陆主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
阴律司的主官站起来。
“我……我去调人!”
阎王摇摇头。
“来不及了。”
城隍司的主官说。
“那……那就这么等死?”
阎王看着他。
“不然呢?”
—
城隍司的主官跌坐回椅子上。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那种面对不可战胜之敌的、本能的恐惧。
—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恕冲进来。
他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
他喘着粗气,看着阎王。
“给我一队人。”
阎王愣住。
“什么?”
陈恕说。
“给我一队人。我去仓库拿灯。”
—
阎王说。
“来不及了。从这里到仓库,再从仓库到前线——”
陈恕打断他。
“来得及。”
他转身,冲出去。
—
阎王看着他的背影。
愣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传令——所有能动的,全部跟上!”
—
陈恕跑出阎王殿,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秦昭不在,他还在前线。
冥河弓不在,他也在前线。
但泠霜在。
苏堇在。
林远在。
还有三百多个赤焰军的伤兵,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泠霜看着陈恕。
“顾问,我们跟你去。”
陈恕看着她。
“你们——”
泠霜说。
“别说了。走吧。”
—
三百多人,向仓库跑去。
伤兵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跑。
但他们没有一个停下。
—
跑到一半,前方出现一队人。
是姜武。
他带着一百个人,正在往这边赶。
陈恕停下。
姜武跑过来。
“顾问!我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陈恕看着他。
姜武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诡的。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还在流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
陈恕说。
“你不在前线?”
姜武说。
“前线有秦将军。”
他看着陈恕。
“但灯,只有我能取。”
—
陈恕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走。”
—
两拨人汇合,继续跑。
伤兵们跟在后面。
他们跑得很慢。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
又跑了一炷香,终于到了仓库。
陈恕推开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盏灯。
还有那些聚光晶体。
他指着那些灯。
“搬!”
—
一百多个人,一人一盏。
剩下的拿晶体。
拿完就走。
—
陈恕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人搬灯。
姜武走到他身边。
“顾问,你先回去。”
陈恕看着他。
“你呢?”
姜武笑了。
“我去前线。”
—
陈恕沉默。
姜武说。
“这些灯,得有人用。”
他看着陈恕。
“顾问,你回去等消息。”
—
陈恕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活着。
在北山基地。
有一次,他们接到一个任务。
很危险的任务。
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队长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看着他。
也是这样笑着说。
“小陈,你回去等消息。”
—
后来,那个任务完成了。
但他的队长,没有回来。
—
陈恕的鼻子一酸。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只是点点头。
“好。”
—
姜武转身。
那一百个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头也没回。
只是拼命跑。
跑向前线。
跑向那片正在厮杀的战场。
跑向那些正在吞噬生命的诡。
跑向——
死亡。
—
陈恕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忽然,他愣住了。
那个画面——
一群人,拿着武器,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
他想起那些兄弟。
想起他们也是这样,拿着武器,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想起他们在冲出去之前,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
“小陈,你回去等消息。”
想起——
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
陈恕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时间哭。
他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
跑向阎王殿。
跑向那些等他消息的人。
—
泠霜看见陈恕跑过来的时候,愣了一秒。
“顾问!灯呢?”
陈恕说。
“姜武送去前线了。”
泠霜愣住。
“那你——”
陈恕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跑。
泠霜急了。
“顾问!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陈恕没有理她。
他继续跑。
—
泠霜追上去。
苏堇也追上去。
林远也追上去。
伤兵们也追上去。
—
“顾问!停下!”
“顾问!你不能去!”
“顾问!危险!”
—
但陈恕没有停。
他跑得比谁都快。
快得像一阵风。
快得像一颗子弹。
—
泠霜追不上他。
苏堇追不上他。
所有人都追不上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向战场。
—
陈恕冲上战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尸体堆成山。
—
那些尸体,有诡的,也有人类的。
更多的是人类的。
赤焰军的兄弟们,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他们死不瞑目。
—
陈恕的腿软了一下。
但他站稳了。
他四处张望,寻找姜武他们。
—
找到了。
姜武带着那一百个人,站在一座尸山上。
那座尸山,是由诡的尸体堆成的。
至少有上百只诡的尸体,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姜武他们站在山顶。
他们手里提着那些新灯。
那些灯正射出刺眼的光芒。
—
光芒所到之处,诡纷纷后退。
但它们没有跑。
它们只是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红色的眼睛盯着姜武他们。
像是在等什么。
—
姜武在怒吼。
“来啊!你们这些畜生!来啊!”
—
他的声音沙哑。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那些灯还亮。
—
陈恕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一动不动。
直到泠霜他们追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泠霜喘着粗气。
“顾问——你——你疯了——”
陈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姜武。
看着那些站在尸山上的兄弟们。
—
姜武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陈恕站在那里,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那么灿烂。
像是在说——
顾问,我们没给你丢脸。
—
陈恕的眼眶红了。
他推开泠霜。
推开苏堇。
推开所有人。
他走向那座尸山。
—
泠霜想拉住他。
但他的手一甩,把她甩开。
他继续走。
一步一步。
走向那座尸山。
走向那些正在厮杀的兄弟。
—
他爬上尸山。
站在姜武身边。
姜武看着他。
“顾问,你怎么来了?”
陈恕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冲上来的诡。
然后他开口。
“给我一盏灯。”
—
姜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把自己的灯递给陈恕。
陈恕接过灯。
打开开关。
一道细如发丝的光射出,正中一只诡的胸口。
那只诡瞬间被切成两半。
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液体。
—
陈恕看着那滩液体。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那些诡。
他的眼睛里有光。
和灯一样亮的光。
—
战斗,才刚刚开始。
—
姜武带来的一百个人,加上陈恕,一共一百零一个人。
他们站在那座尸山上。
手里提着二十盏灯。
对面,是至少两万只诡。
—
一百零一。
对两万。
—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战场上,都是一个笑话。
但姜武没有笑。
陈恕没有笑。
那一百个人,也没有笑。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灯。
等着。
—
诡动了。
它们分成三路。
左路,五千只。
右路,五千只。
中路,一万只。
—
它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来。
—
姜武大喊。
“左路!十盏!”
十盏灯转向左边。
光芒射出。
左路的诡被逼退。
—
“右路!十盏!”
十盏灯转向右边。
右路的诡也被逼退。
—
但中路。
一万只诡。
没有灯。
—
它们冲上来。
—
姜武咬牙。
“换!”
左路的灯转向中路。
右路的灯也转向中路。
二十盏灯同时射向中路。
—
中路的诡被光芒罩住。
它们惨叫着。
皮肤在溃烂。
眼睛在流血。
但它们没有退。
它们只是惨叫。
然后继续冲。
—
一只诡冲到了尸山脚下。
它扑上来。
姜武一刀砍在它头上。
它倒下去。
但马上又有两只扑上来。
—
姜武挥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
他的刀砍卷刃了。
他把刀扔掉,从一个死人手里捡起另一把刀。
继续砍。
—
四只。
五只。
六只。
—
他的手臂酸了。
麻了。
快抬不起来了。
但他还在砍。
—
七只。
八只。
九只。
—
陈恕也在砍。
他没有刀。
他只有那盏灯。
他把灯调到最亮,对着冲上来的诡照。
诡惨叫着,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然后他冲上去,用脚踩。
踩它们的头。
踩它们的脖子。
踩它们身上的伤口。
—
一只诡被他活活踩死。
两只。
三只。
—
他的脚也酸了。
麻了。
快站不住了。
但他还在踩。
—
四只。
五只。
六只。
—
那一百个人,都在拼命。
有的用灯照。
有的用刀砍。
有的用脚踩。
有的用牙咬。
—
他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和那些诡拼命。
—
一炷香。
两柱香。
三炷香。
—
灯开始发烫。
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盏。
第三盏。
—
姜武大喊。
“散热!快散热!”
但没时间散热。
诡太多了。
换下灯的人,只能拿起刀,冲上去肉搏。
—
一盏灯灭了,就有一个人冲进诡群。
十盏灯灭了,就有十个人冲进诡群。
—
那些人冲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们争取了时间。
给那些还在亮着的灯,争取了散热的时间。
—
姜武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时间哭。
他只能继续打。
继续砍。
继续杀。
—
一只诡扑到他面前。
他一刀砍过去。
刀断了。
诡的爪子拍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砸在尸山上。
—
他爬起来。
胸口火辣辣地疼。
肋骨断了几根。
但他没有停。
他从地上捡起一盏灭掉的灯,当成棍子,继续打。
—
灯砸在诡的头上。
灯碎了。
诡的头也碎了。
—
姜武扔掉灯柄。
赤手空拳。
扑向下一只诡。
—
他用手掐诡的脖子。
诡用爪子抓他的脸。
他的脸上被抓得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松手。
他继续掐。
掐。
掐。
—
诡的舌头伸出来。
眼睛凸出来。
然后——
不动了。
—
姜武松开手。
那只诡倒在地上。
他站起来。
浑身是血。
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的眼睛还在亮。
—
他环顾四周。
那一百个人,只剩不到三十个了。
二十盏灯,只剩七盏还在亮。
—
但他笑了。
因为诡在退。
它们开始退了。
—
那些诡,终于怕了。
它们怕的不是灯。
是人。
是那些宁愿死也不后退的人。
—
姜武站在尸山上,看着诡退去的方向。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诡的。
他忽然笑了。
“赢了……”
然后他倒了下去。
—
陈恕冲过去,扶住他。
姜武看着他。
“顾问……我们赢了……”
陈恕点头。
“赢了。”
姜武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
陈恕抱着他。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
泠霜走过来。
她看着姜武,又看着陈恕。
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堇走过来。
林远走过来。
秦昭拄着断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冥河弓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也走过来。
所有人都走过来。
围成一个圈。
—
陈恕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只是说。
“统计伤亡。”
—
统计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战,赤焰军阵亡五千八百人。
伤三千二百人。
三千人的防线,只剩下不到五百还能站着的。
—
姜武带来的一百个人,活下来的只有十七个。
二十盏灯,坏了十四盏。
只剩下六盏还能用。
—
泠霜看着那些坏掉的灯,声音发抖。
“散热……散热不行。一直用,就会烧坏。”
陈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六盏完好的灯。
六盏。
只有六盏。
—
秦昭走过来。
“下一次,怎么办?”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
不知道。
这个词,他说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说得最沉重。
—
窗外,天快亮了。
灰雾在晨光中缓缓流动。
那些诡退去了。
但它们还会再来。
下一次。
什么时候?
不知道。
—
陈恕站起来。
他看着那六盏灯。
然后他开口。
“把坏掉的灯,全部拆开。能用的零件,拆下来备用。”
他看着泠霜。
“能修的,尽量修。”
泠霜点头。
“好。”
—
他转向秦昭。
“防线需要重建。越快越好。”
秦昭点头。
“明白。”
—
他转向苏堇。
“机关陷阱,能装多少装多少。”
苏堇点头。
“好。”
—
他转向林远。
“把这一战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发给每一个人看。”
林远愣住。
“发给每一个人?”
陈恕点头。
“对。让他们知道,这场仗,有多难打。”
—
林远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
—
最后,他看着所有人。
“诡还会再来。”
“下一次,会比这一次更凶。”
“但我们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
“退一步,地府就完了。”
—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
陈恕转身,看着窗外那片灰雾。
晨光照在他脸上。
金色的。
温暖的。
和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老班长的话。
“干这行,最怕白活。”
他笑了。
很小,很淡。
但泠霜看见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顾问。”
陈恕没有回头。
“嗯?”
泠霜说。
“你不会白活的。”
—
陈恕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
—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洒在那座尸山上。
洒在那些幸存者身上。
洒在那些残破的灯上。
—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快开始了。
—
陈恕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雾。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看着泠霜。
“姜武呢?”
泠霜说。
“在医疗室。”
陈恕点点头。
他走向医疗室。
—
医疗室里,姜武躺在床上。
浑身缠满了绷带。
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陈恕进来,他眨了眨眼。
陈恕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样?”
姜武说。
“死不了。”
—
陈恕笑了。
姜武也笑了。
虽然看不见他的嘴,但他的眼睛在笑。
陈恕说。
“谢谢你。”
姜武说。
“谢什么?”
陈恕说。
“谢你还活着。”
—
姜武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顾问,我有个问题。”
陈恕说。
“问。”
姜武说。
“你刚才冲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在想一个人。”
姜武说。
“谁?”
陈恕说。
“我队长。”
—
姜武愣了一下。
陈恕继续说。
“他也像你这样,让我回去等消息。”
“他也像你这样,头也不回地冲上去。”
“他也像你这样——”
他顿了顿。
“再也没有回来。”
—
姜武沉默了。
陈恕说。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他看着姜武。
“不能再看着别人替我死。”
—
姜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顾问,你错了。”
陈恕愣住。
姜武说。
“我们不是替你死。”
“我们是替地府死。”
“替那些等着投胎的灵魂死。”
“替我们的兄弟死。”
他看着陈恕。
“这不一样。”
—
陈恕沉默。
姜武说。
“你回去等消息的时候,不是贪生怕死。”
“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活着。”
他顿了顿。
“就像现在,有人需要我们活着。”
—
陈恕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姜武也笑了。
“从差点死了之后。”
—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然后陈恕站起来。
“好好养伤。”
姜武点头。
“嗯。”
陈恕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说。
“下次,别冲那么前。”
—
姜武说。
“我尽量。”
—
陈恕走出医疗室。
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洒在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身上。
洒在那些正在哭泣的家属身上。
洒在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尸体身上。
—
陈恕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又走回医疗室。
姜武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顾问?”
陈恕说。
“你刚才说,有人需要我活着。”
姜武点头。
“对。”
陈恕说。
“那谁需要你活着?”
—
姜武愣住了。
陈恕看着他。
“你也得活着。”
—
姜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
陈恕转身,走出医疗室。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外面,泠霜在等他。
看见他出来,她走过来。
“顾问,材料统计出来了。”
陈恕说。
“怎么样?”
泠霜说。
“还能造十盏。”
—
十盏。
加上剩下的六盏,一共十六盏。
十六盏灯,够吗?
不知道。
但陈恕知道,必须够。
—
他看着那片灰雾。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泠霜。”
“嗯?”
“那些诡的血,还有吗?”
泠霜愣了一下。
“有。还有很多。”
陈恕说。
“拿给我。”
—
泠霜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陈恕说。
“研究。”
他看着那片灰雾。
“它们怕光,但不止怕光。”
“它们还有别的弱点。”
“我要找出来。”
—
泠霜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好。”
—
陈恕转身,向实验室走去。
泠霜跟在后面。
远处,太阳越来越高。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研究,也开始了。
—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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