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静默伫立,烛火在玻璃罩内跳动,映照着正上方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显得格外森严。
康熙坐在铺着明黄坐褥的罗汉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玺手串,目光沉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一排儿子,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女身上。
还有她手里那个散发着“大逆不道”香气的竹篮。
“全家桶?”康熙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苏糖,你可知这是御前?若是拿不出让朕信服的东西,你这颗脑袋,怕是要既然能想出这种词,不如留着也没什么用。”
苏糖跪得膝盖生疼,心里的小人早就翻了一万个白眼。
【就知道皇帝不好伺候。什么全家桶,这就是个概念!概念懂不懂?非得让我给你背一段营销文案吗?】
面上,她却是一副恭顺模样,把竹篮高高举起:“回皇上,民女不敢欺君。此物名为‘全家桶’,寓意‘一家人整整齐齐,有福同享,有鸡同吃’。四贝勒之前未曾呈上,实乃因为……此物最佳赏味期限极短,凉了便失了灵魂,四贝勒是怕呈给皇上的东西不够完美,这才想先……钻研一番。”
旁边的胤禛眼皮一跳。
这女人,瞎话张嘴就来。
康熙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个还没被打开的油纸包上。
香。
太香了。
那是一种霸道、蛮横、直冲脑门的油脂香气,像是勾魂的小手,在他那已经饿得有些抽搐的胃壁上狠狠挠了一下。
作为帝王,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御膳讲究的是温良恭俭让,讲究的是火候适中,哪怕是炸物,也多是软塌塌的,哪有这种充满了火气和野性的味道?
“呈上来。”康熙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李德全极有眼色地小跑过来,接过竹篮,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紫檀木的小几上。
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香辣鸡腿堡。
一堆金黄酥脆的炸鸡翅。
还有那瓶黑乎乎、冒着气泡的“毒水”。
康熙拿起那个汉堡。
入手温热,面包胚松软得像云朵,中间夹着的那块肉排厚实得惊人,红色的酱汁微微溢出,那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暴击。
“皇阿玛,”下跪的十阿哥胤?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这玩意儿得大口咬!要把肉和菜一起咬进嘴里才带劲!若是用筷子拆开了吃,那是暴殄天物!”
康熙瞥了他一眼:“多嘴。朕还要你教?”
说罢,他张开嘴。
为了配合这巨大的食物,千古一帝不得不稍微牺牲了一下形象,将嘴张到了最大,然后——
一口咬下。
“咔嚓。”
西暖阁里,清晰地响起了一声脆响。
苏糖低着头,数着地砖上的花纹,心里默念:三、二、一……
康熙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牙齿切开酥脆外壳的瞬间,滚烫的肉汁像是埋伏已久的伏兵,在口腔里四散突围。辛辣的刺激感瞬间点燃了舌尖,紧接着是番茄酱的酸甜、沙拉酱的醇厚、生菜的清爽……
几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嘴里打了一场极其精彩的混战,最后握手言和,化作一股巨大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下滑,安抚了那个叫嚣了一晚上的胃。
康熙的瞳孔微缩。
这是凡间的食物?
御膳房那帮奴才,平日里都给朕吃了些什么猪食?!
他没说话,只是嚼。
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有些发直。
咽下第一口。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原本肃杀的大殿内,只剩下了康熙进食的声音,以及下方跪着的几个阿哥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胤祯(十四阿哥)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胤禛:“四哥,你看皇阿玛吃的……那个是不是最大的?里面肉是不是最多?”
胤禛目不斜视,低声道:“闭嘴。你想去宗人府吗?”
胤禟(九阿哥)则是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篮子,小声嘀咕:“没了?就这?爷还没吃饱呢……”
终于,一个硕大的汉堡被康熙消灭殆尽。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瓶上。
“这就是老四喝的那黑水?”
“回皇上,”苏糖立刻接话,“此乃‘肥宅快乐水’……呃,不,此乃‘逍遥气泡饮’。炸鸡油腻,此水最是解腻消食。需得大口饮下,方能体会其中真谛。”
康熙端起杯子。
刚才汉堡的余辣还在舌尖跳动,确实有些燥热。
他仰头,一口闷了大半杯。
无数细密的气泡在喉咙里炸裂,带走了一切油腻与燥热,只留下一股清凉透顶的爽快。
“嗝——!”
一声响亮的、悠长的饱嗝,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德全吓得拂尘差点掉了,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传什么太医!”康熙摆摆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那是舒爽的,也是尴尬的。
但这尴尬很快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取代了。
这嗝一打出来,胸口那股积压的郁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好!”康熙大喝一声,“痛快!真乃痛快!”
他看着下方的苏糖,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被退婚的倒霉蛋,也不是看一个扰乱宫闱的祸水,而是像在看一个行走的御膳房。
“苏糖,你这手艺,是从何处学来的?朕怎么从未听说苏府有这等秘方?”
苏糖早编好了借口:【系统给的呗,但这能说吗?】
“回皇上,民女自幼体弱,不爱读书,就爱在厨房里瞎琢磨。被……被拒婚后,心情郁结,更是寄情于食物。这大概就是……化悲愤为食欲吧。”
苏糖垂着头,声音听着挺委屈。
康熙一听,心里那点对苏家的愧疚又冒了出来。
毕竟是朕指的婚,太子当众给退了,确实是打了苏家的脸。这丫头不仅没寻死觅活,还能琢磨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孝敬朕,是个好的!
“好一个化悲愤为食欲!”康熙心情大好,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炸鸡翅,“这些,赏给你们了。老四,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吃。”
这就是警报解除了。
几个阿哥如蒙大赦,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围到了小几旁边。
然而,问题来了。
篮子里只剩下四对鸡翅,五个大鸡腿。
而这里站着五个阿哥(四、八、九、十、十四)。
狼多肉少。
“我是哥哥,我吃鸡腿!”老十胤?手最快,直接抓向最大的那个鸡腿。
“滚蛋!刚才在苏府你就吃了两个汉堡!”老九胤禟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这个腿是我的!刚才爷只吃了鸡翅!”
“我也要鸡腿!”十四阿哥胤祯仗着年纪小,直接往怀里抢,“我在长身体!四哥说了,长身体要多吃肉!”
八阿哥胤禩虽然没上手抢,但一直用筷子若有若无地挡着别人的进攻路线,温润地笑着:“九弟,十弟,莫要急躁。为兄觉得,这鸡翅更入味些,不如你们吃翅?”
胤禛站在最外围,冷着脸,看似不屑争抢,实则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后那块原味吮指鸡。
场面瞬间混乱。
“老十四你松手!那是我的!”
“九哥你别抠我手指头!”
“八哥你别笑得那么阴险,你筷子夹到我肉了!”
眼看着为了几块炸鸡,这群大清的皇子们就要在乾清宫上演全武行。
康熙坐在榻上,眉头又拧了起来。
“胡闹!成何体统!”
但他刚吃饱,这会儿正犯困,骂起人来也没什么威慑力。
苏糖站在一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能不能行了?能不能行了?我就想早点回家睡觉!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耐心值归零。建议使用物理劝架法。】
苏糖深吸一口气。
累了。
毁灭吧。
她大步走上前,直接伸手从竹篮里抓起一只鸡腿。
“十四爷,张嘴。”
胤祯正跟老十抢得脸红脖子粗,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啪叽。”
一只硕大、酥脆、还在滴油的琵琶腿,精准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抗议。
胤祯瞪大了眼睛,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苏糖动作不停,又抓起一只。
“十爷,您嗓门最大,费嗓子,多补补。”
“啪叽。”
十阿哥胤?刚要嚎,嘴里就被塞了一嘴肉。他愣了一秒,随后立刻开始咀嚼。真香!
“九爷,别抠手指了,这只给您。”
胤禟看着递到嘴边的鸡腿,本能地想端个架子,结果苏糖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怼到了他嘴唇上。
“吃!”
胤禟被迫张嘴,瞬间被肉香征服,安静了。
最后,苏糖拿起剩下的一块鸡腿肉,看向了正准备发表“孔融让梨”演讲的八阿哥,和一脸冷漠但在吞口水的四阿哥。
她将鸡肉一掰为二。
一手一个。
快准狠。
“八爷,四爷,同喜同喜,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两块鸡肉同时塞进了两位贝勒爷的嘴里。
世界清静了。
乾清宫内,只剩下五位皇子捧着鸡腿,腮帮子鼓动,如同五只进食的仓鼠。
康熙看得目瞪口呆。
李德全看得下巴脱臼。
这……这也行?
敢在乾清宫这么对待皇子的,苏糖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苏糖拍了拍手上的面包糠,长舒一口气,对着康熙福了福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
“皇上您看,阿哥们果然兄友弟恭,吃得多开心啊。”
康熙看着那一排吃得顾不上说话的儿子,突然觉得,这画面……竟意外地和谐?
平日里这几个儿子,见面不是明嘲就是暗讽,几时像现在这样,为了口吃的,挤在一起头碰头?
这“全家桶”,有点意思。
“哈哈哈哈!”康熙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兄友弟恭!苏糖,你这丫头,虽说行事鲁莽了些,但这‘劝架’的本事,倒是独一份。”
苏糖:【我不想要这本事,我只想要赏银回家。】
“李德全!”康熙大手一挥。
“奴才在。”
“传朕旨意,一等公之女苏糖,厨艺精湛,深得朕心。特赐……‘御前行走’金腰牌一面。”
苏糖眼睛一亮。金腰牌?听着很值钱的样子,能不能融了卖金子?
然而康熙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她打入了深渊。
“既然这全家桶寓意如此之好,三日后,太子要在毓庆宫宴请蒙古诸部王公。这宴席的点心,就由你来负责。务必让蒙古王公们也尝尝这……让大清皇室‘团结一心’的美食。”
苏糖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什么?!】
【让我给太子做饭?那个把我退婚的普信男?还要负责国宴?】
【系统,我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主要剧情点“太子真香”即将触发。宿主若拒绝,将扣除所有零食库存,并强制执行“和亲蒙古”支线任务。】
苏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民女……谢主隆恩。”
……
半个时辰后。
宫门口。
苏糖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马车。
身后,五个吃饱喝足的阿哥也陆续出来。
胤祯手里还攥着一根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追在马车后面喊:“嫂……苏糖!那个鸡腿还有吗?明天我带我去你家帮你修门啊!我还可以帮你喂猪!”
胤禛站在宫门口的灯影里,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手指摩挲着那串佛珠。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碰到唇边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四哥,”胤禩走到他身边,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这位苏格格,并非传言中那般木讷。连皇阿玛都被她哄得团团转。日后这宫里,怕是热闹了。”
胤禛淡淡瞥了他一眼:“八弟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老十四把苏府的门修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全家桶么?
一家人……么。
而在遥远的毓庆宫。
刚刚收到消息的太子胤礽,狠狠地摔碎了手里的玉扳指。
“什么?皇阿玛为了那个弃妇,竟然跟老四老八他们一起吃……手抓食?还让她负责孤的宴席?”
胤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糖……孤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跟孤玩欲擒故纵!”
“来人!去给孤查!那个什么全家桶,到底是个什么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