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后院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颤栗。
那盏挂在廊下的气死风灯摇晃了两下,投射出德妃那拉长的、略显扭曲的影子。这位执掌永和宫多年的娘娘,此刻并未身着繁复的吉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累丝的凤钗,凤嘴里垂下一颗圆润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闪烁着冷冽的光。
她身后并没有跟着仪仗大队,只有两个心腹嬷嬷和四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但这几个人往那一站,气场却比千军万马还要足。
那是常年在深宫中浸淫出来的、杀人不见血的威压。
“当啷。”
九阿哥胤禟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扇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十阿哥胤?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鸡米花,腮帮子鼓着,活像只偷吃被抓现行的仓鼠。他下意识地往胤禟身后缩了缩,试图用九哥那并不宽阔的背影挡住自己庞大的身躯。
至于刚刚才拿到“至尊VIP”体验券的十四阿哥胤祯,此刻脸色煞白,那只握着毒药瓶的手死死揣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本能地把那杯还没喝完的快乐水藏到了背后。
“额……额娘?”胤祯的声音都在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您……您怎么来了?”
德妃没有理会儿子的问候。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剔骨刀,先是扫过满地的狼藉——锯断的木板、洒落在地的木屑、堆成小山的鸡骨头,还有那个造型怪异、正冒着白烟的铜罐子。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躺在摇椅上、正准备重新瘫回去的少女身上。
“苏糖。”
德妃的声音不大,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寒意,“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胤祥(十三阿哥)有些焦急地给苏糖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服个软。这可是德妃娘娘,连太子都要敬让三分的狠角色,绝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太监侍卫能比的。
苏糖却像是没接收到这波信号。
她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皱巴巴的袖口,然后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金牌,在手里抛了两下。
“回娘娘的话,”苏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花,“皇上说了,民女这膝盖是用来跑腿做饭的,不是用来跪搓衣板的。这块牌子,娘娘应该认得吧?”
金牌在灯火下闪过一道亮瞎眼的黄光。
御前行走。
德妃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自然知道这块牌子,更知道皇上为了那个所谓的“全家桶”竟然破天荒地给了这丫头如此殊荣。但她没想到,这野丫头竟然敢拿着鸡毛当令箭,用来压她!
“好一张利嘴。”德妃冷笑一声,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皇上许你不跪,是恩典。但本宫今日来,不是为了跟你论礼数,而是为了清理门户。”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胤祯。
“老十四,给本宫过来!”
这一声厉喝,吓得胤祯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怀里的毒药瓶给捏碎了。
他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奔赴刑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德妃指着胤祯那一身沾满木屑和油渍的袍子,还有嘴角那抹可疑的红褐色酱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是大清的皇子!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深更半夜,不读圣贤书,不练骑射,却躲在这个被退婚的女人的后院里……做木匠?!吃残羹冷炙?!”
“额娘,这不是残羹冷炙……”胤祯小声辩解,“这是鸡米花,可香了。”
“住口!”德妃大怒,“还敢顶嘴?是不是这妖女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转头看向那个铜罐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本宫听闻,皇上和几位阿哥都被这所谓的‘快乐水’迷得神魂颠倒。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令人玩物丧志的妖物!来人!给本宫砸了!”
那四个太监立刻上前,气势汹汹地就要动手。
“慢着!”
“住手!”
两声大喝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九阿哥胤禟,他可是投了五百两银子的,这机器要是砸了,他的钱找谁退?
另一声,竟然来自那个平日里最怕德妃的胤祯。
胤祯猛地挡在机器面前,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狼崽子,眼睛赤红:“不能砸!这可是……这可是皇阿玛明天的阅兵物资!额娘您要是砸了,就是抗旨!”
德妃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从小到大,胤祯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竟然为了一个破铜烂铁,为了一个外人,公然顶撞她?
“你……你说什么?”德妃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气的,“你为了这个女人,拿皇上来压你额娘?”
“不是为了她!”胤祯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是为了……为了大清!为了那一口气!”
那一口气泡在舌尖炸裂的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叛逆的甜美,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带劲的东西!
苏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家庭伦理大剧,忍不住在心里给胤祯点了个赞。
【不错嘛,小十四。看来快乐水的力量确实大,能让妈宝男瞬间变身叛逆少年。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干看着。】
毕竟,要是这机器真被砸了,她还得重新找系统兑换,积分很贵的。
“娘娘消消气。”
苏糖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慵懒,反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她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那个一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油锅。
“这机器砸不得,砸了万岁爷那是真的要杀人的。”苏糖一边说,一边拿起长筷子,“不过娘娘既然来了,也别空着肚子走。这大半夜的,动肝火容易长皱纹,不如……吃点宵夜?”
德妃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本宫是那群没见过世面的阿哥?会被你这点粗鄙的吃食收买?”
“是不是收买,尝了才知道。”
苏糖揭开锅盖。
“轰——!”
一股比刚才炸鸡米花还要霸道十倍、还要蛮横不讲理的浓香,瞬间如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油炸味。
那是经过苏糖特制秘方腌制——加入了蜂蜜、大蒜、辣椒粉、生抽,还有一点点在这个时代堪称作弊神器的“新奥尔良腌料”——的大鸡翅,在高温热油的洗礼下,所释放出的灵魂呐喊。
苏糖夹起一只金黄焦红、表皮起酥、还在滋滋往外冒油的大鸡翅。
那种色泽,在灯光下简直像是涂了一层琥珀光釉。
“新奥尔良……哦不,秘制脆皮爆汁鸡翅。”苏糖将鸡翅放在一个精致的白瓷盘里,这盘子还是刚才胤禟带来的,说是前朝的古董,现在用来装鸡翅正好。
她端着盘子,无视那几个太监杀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德妃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香味变得越来越具象化。
那是油脂的醇厚,是蜂蜜的焦甜,是蒜香的辛辣,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胃。
德妃身后的两个嬷嬷,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胤祯更是没出息地吸了吸口水,刚才那点叛逆的悲壮瞬间被这股香味冲淡了。
“拿开。”德妃后退半步,用帕子掩住口鼻,眉头紧锁,“油腻腥膻,难登大雅之堂。这种东西,也就配给下人吃。”
“娘娘此言差矣。”苏糖并没有把盘子收回去,反而往前递了递,“这鸡翅,外皮酥脆如金纸,内里鲜嫩如凝脂。正如这宫里的人,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心里都有股子热气想要发泄出来。”
她看着德妃那双虽然保养得当、却依旧难掩疲惫的眼睛。
“娘娘执掌六宫,又要操心阿哥们的学业,又要防着宫里的明枪暗箭,这根弦绷得太紧了。”苏糖轻声说道,“有时候,咬一口这脆生生的东西,听那咔嚓一声响,再感受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可比训斥阿哥们要解压得多。”
这番话,说得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逾矩。
但德妃并没有立刻叫人把她拖下去。
因为苏糖说中了。
她太累了。
自从坐上这四妃之位,她每日每夜都活在规矩里。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连吃饭都要数着米粒。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大口吃肉、肆意宣泄情绪是什么时候了。
而眼前这只鸡翅,正散发着一种名为“放纵”的诱惑。
那金黄的表皮上,还挂着一颗将滴未滴的油珠,晶莹剔透,映着灯火,仿佛在对她说:吃我,吃我就不用管那些破规矩了。
“娘娘,”苏糖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语,“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您的儿子,还有我这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没人会记您的起居注,也没人会说您失仪。”
“就一口。”
苏糖把盘子举到了德妃的鼻子底下。
那一刻,德妃闻到了一股让她灵魂颤栗的焦香味。
她的胃,那个为了保持身材和仪态常年只吃七分饱的胃,突然在这个深夜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极其坚定的抗议。
咕——。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如同惊雷。
胤祯猛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额娘。
德妃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那是羞愤,也是被揭穿后的恼怒。
“你……”德妃刚要发作。
苏糖却抢先一步,将那只鸡翅塞到了德妃手里。
没错,是塞。
而且因为没有筷子,苏糖还在鸡翅根部裹了一层油纸,直接塞进了德妃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右手里。
“趁热。”苏糖笑眯眯地后退一步,“凉了就不好吃了。”
手里的触感是温热的,软乎乎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德妃僵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巨大的鸡翅,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额娘……”胤祯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真的……真的挺好吃的。要不您……帮儿子尝尝毒?”
这个借口烂透了。
但却给了德妃一个极其完美的台阶。
她是替儿子试毒,不是为了贪嘴。对,就是这样。
德妃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苏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等本宫吃完再治你的罪。
然后,她缓缓举起手。
张开了那张平日里只会抿茶的樱桃小口。
咔嚓。
牙齿切开酥皮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紧接着,是一股滚烫的、鲜美的、带着浓郁蒜香和微辣口感的肉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德妃那名为“理智”和“规矩”的大坝。
德妃的眼睛猛地睁大。
这一口,外酥里嫩,骨肉脱离。鸡肉的纤维在齿间弹跳,腌料的味道渗透到了每一丝纹理之中。那是一种她在御膳房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粗暴却又极其直接的美味。
没有花哨的雕工,没有复杂的摆盘。
只有最纯粹的——肉的快乐。
德妃原本紧皱的眉头,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