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周默的手电光死死锁定那双米色高跟鞋——它们正以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从三十米外的黑暗里走来。鞋面光洁，鞋跟约五厘米，是陈姐平时上班最爱穿的那双。
但鞋子的上方，空无一物。
没有人腿，没有人影，没有支撑。就像有两根无形的棍子从上面戳着鞋，让它们自己在走。
而在鞋子后面大约三米处的黑暗里，陈姐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周默，李薇……你们要去哪儿呀？现在是工作时间哦。”
李薇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周默手臂的肉里。她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周默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已知条件：
陈姐已确认死亡，脸上刻满规则条文。
死亡原因为“违反规则”（具体规则未知）。
现在出现疑似陈姐声音+无人高跟鞋的组合体。
该组合体正在接近，并提及“工作时间不能擅离职守”。
假设：
这不是陈姐的鬼魂，而是基于她“违反规则者”身份生成的某种规则衍生物。
衍生物的行为逻辑，很可能与她触犯的特定规则有关。
“工作时间不能擅离职守”——这可能是她触犯的规则，也可能是衍生物自身的行动规则。
推理测试：
如果是前者，那么衍生物的目标是惩罚“擅离职守者”。
如果是后者，那么衍生物自身被规则约束，只能在“工作时间”活动，且必须阻止他人“擅离职守”。
需要验证。
“李薇，”周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慢慢往后退，保持正常步行速度，不要跑。它说‘工作时间’，如果我们表现得很慌乱逃跑，可能直接触发它的攻击逻辑。”
李薇用力点头，两人开始贴着墙壁，缓缓向后移动。
高跟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加快了速度。
哒哒哒——从散步节奏变成了快步走的频率，依然精准、均匀，但距离在快速缩短。
二十米。
十五米。
“周默，你走太快了，”陈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责备，“慢慢走，不要急。公司规定，走廊里禁止奔跑哦。”
周默心脏一紧。它果然在监视他们的“行为合规性”！
“保持匀速。”他低声说，强迫自己维持刚才的步频。
但高跟鞋的速度还在增加。
十米。
周默已经能看清鞋面上细微的划痕，甚至能看到左脚鞋跟内侧有一小块脱胶——那是陈姐上周抱怨过要拿去修的地方。
太细节了。细节到令人恶心。
“不行……它还在靠近……”李薇带着哭腔说。
八米。
周默的手电光照向高跟鞋上方的空间。光线穿过那里时，没有形成任何影子，也没有照出任何实体。但光线本身似乎……扭曲了一下？就像通过高温空气时产生的视觉畸变。
新的观察： 这玩意可能没有实体，或者实体形态非常特殊。
七米。
陈姐的声音变得更近了，几乎就像贴着耳朵在说：“你们要去服务器机房对不对？那里现在很危险哦。老张已经……嗯，你们知道的。”
它知道他们的意图！
六米。
周默猛地停下脚步。
李薇差点撞在他背上。
“周默？”她惊恐地问。
周默没回答。他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高跟鞋，脑子里的逻辑链在疯狂重组。
漏洞测试点： 如果这东西的规则是“阻止擅离职守”，那么它应该只对“正在离开工作岗位的人”有反应。但陈姐已经死了，她的“工作岗位”还成立吗？
更关键的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算不算“擅离职守”？
他们从西区工位移动到了东区边缘，这已经是“擅离”。如果规则成立，为什么它不直接攻击，而是这样慢慢逼近？
除非……它的攻击需要满足某种“前置条件”。
比如：必须在“工作时间”+“被明确发现擅离职守”+“未在合理时间内返回工位”。
或者更复杂：需要一个“警告-纠正-惩罚”的三段流程。
刚才它说的那些话——“你们要去哪儿呀”、“现在是工作时间哦”、“慢慢走，不要急”——听起来就像……系统警告提示音。
“我有个想法，”周默突然说，声音不大，但确保黑暗里的东西能听到，“陈姐，我想跟你确认个事。”
高跟鞋停在了五米外。
陈姐的声音从后方三米处的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好奇：“嗯？你说。”
“公司《员工手册》第四章第三节，关于‘临时离开工位’的规定，你还记得具体条文吗？”周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开周会，“我记得好像是‘因工作需临时离开，需向直属上级报备，单次不得超过15分钟’，对吧？”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姐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音调变得有些……机械化：“根据《员工手册》第四章第三节，员工因工作需临时离开工位，应通过OA系统提交临时离岗申请，或在部门群内报备，单次时长不得超过15分钟，每日累计不得超过1小时。”
果然！它能调取“规则数据库”！
周默立刻追问：“那么，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火灾、地震、或突发性全楼停电——这条规则还适用吗？”
“根据《应急预案》第七条，”那个声音继续用机械化的语调回答，“在发生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时，所有员勤及岗位纪律规则自动失效，员工应以最快速度撤离至安全区域。”
“全楼停电算紧急情况吗？”
“一级供电中断超过10分钟，即触发三级应急响应，相关纪律规则暂停执行。”
周默看了一眼手机——虽然时间停滞，但停电显然已经超过10分钟。
他抬起头，对着黑暗说：“所以，我们现在不适用‘擅离职守’规则。根据应急预案，我们正在‘撤离至安全区域’。你的行为逻辑基础不成立。”
死寂。
高跟鞋一动不动地停在五米外。
陈姐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李薇紧张地抓着周默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出血。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那双高跟鞋，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第三步。
它们保持着后退的姿态，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依然精准均匀，慢慢地、慢慢地退回了黑暗里。
陈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温柔或机械化，而是一种混合着无数人低语的、扭曲的杂音：“规则……接受……校验……通过……临时权限……授予……”
声音消失了。
高跟鞋也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李薇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默也靠在墙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它……它走了？”李薇颤抖着问。
“暂时。”周默喘匀了气，“我赌对了。这东西不是恶灵，更像是一个……‘规则执行程序’。它被设定成陈姐的声音和鞋子，可能是因为陈姐是‘违反规则的典型案例’，用来增加心理威慑。但它本质上是一段逻辑，只要找到逻辑漏洞，就能绕过去。”
“你刚才……是在跟它辩论？”李薇难以置信。
“是在调试。”周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疯的笑容，“你看，它就像一段写得不错的代码，有完整的条件判断和异常处理机制。但它默认所有人都被恐惧支配，不会去细究规则细节。我刚刚给它提交了一个‘边界情况测试用例’——紧急状态下的规则优先级冲突。它处理不了，就只能放行。”
李薇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别这么看我，”周默收起笑容，“这只是开始。这种‘规则实体’不会只有一种攻击模式。我们得在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更新‘补丁’之前，赶到服务器机房。”
他拉起李薇，手电光重新照向前方。
走廊延伸向西南角，服务器机房就在大概八十米外。中途要经过茶水间、两间会议室和一条短的岔路。
两人重新开始移动，这次速度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警惕。
经过茶水间时，周默瞥了一眼里面。饮水机的指示灯亮着红光——有热水。这不对劲，全楼停电，为什么这里有电？
他没敢进去，继续向前。
路过第一间会议室时，门是开着的。周默用手电照了一下。
会议室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坐着十二个人。
都是公司同事，穿着正装，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笔直。他们全部闭着眼睛，头微微低垂，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待机。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塑料工牌。工牌的显示屏上，滚动着绿色的小字：
状态：工作中
当前任务：等待指令
空闲时长：未知
李薇倒抽一口冷气。
周默示意她噤声，慢慢后退。但就在他退出门口的前一秒——
十二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二十四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白。
“检测到……未授权……移动……”坐在首位的项目经理张开口，声音是机械合成音，“身份校验……失败……请返回……工位……”
十二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完全同步，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重复……请返回……工位……”
他们开始向门口移动，步伐整齐划一。
“跑！”周默低吼一声，拉着李薇就往前冲。
身后传来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十二个人形的东西追了出来。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而且……数量多。
更糟的是，周默听到了别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机械音：
“检测到……未授权……”
“身份校验……失败……”
“请返回……工位……”
从其他办公室里，从走廊岔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更多的人影出现了。
全是同事，全睁着纯白的眼睛，全都挂着闪烁绿光的工牌。
他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封堵了所有去路。
前、后、左、右。
至少三十个。
李薇绝望地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出来：“怎么……这么多……”
周默的大脑在超频运转。
数量太多，无法硬闯。
规则限制：他们被设定为“要求返回工位”，而不是直接攻击。说明还有缓冲时间。
但缓冲时间可能很短。
突破口——
他的目光扫过最近几个人胸前的工牌。
显示屏上滚动着绿色文字，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标志。
二维码。
公司所有的门禁、打卡、会议室预约，都靠这个二维码系统。
一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李薇，你的手机，打开相机，扫码功能！”周默急促地说。
“啊？现在扫什么码——”
“别问，快！”
李薇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最近一个“人”的工牌。对焦，识别——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
【员工状态管理界面】
员工编号：TECH_047
姓名：王振
状态：工作中（异常占用）
当前定位：13F-会议室A
权限等级：普通
强制操作选项：
□ 锁定工位
□ 发送警告
□ 启动强制休眠
□ 提交异常报告
真的能扫出来！而且有操作界面！
“周默，这个——”李薇惊愕地看着屏幕。
“试试‘启动强制休眠’！”周默吼道，同时自己掏出手机，扫向另一个人的工牌。
李薇颤抖着手指，点向那个选项。
【确认执行强制休眠？此操作将中断该员工当前所有任务。】
她点了确认。
面前那个“王振”，动作突然僵住。纯白的眼睛里，绿色的数据流疯狂滚动，然后——熄灭了。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效！”李薇尖叫。
周默也已经扫完一个，点了强制休眠。第二个人倒下。
但其他人还在逼近，距离已经不到十米。
“继续扫！能扫多少扫多少！”周默一边操作一边喊，“这系统有漏洞——它把‘异常存在’识别为‘员工账号异常登陆’，给了我们管理员权限！快！”
两人背靠背，手机相机疯狂扫码。
一个接一个的“人”僵住、倒下。
五米。
又倒下三个。
三米。
倒下五个。
但数量太多了，他们扫码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包围的速度。
最近的一个“人”——财务部的小刘，已经伸出手，苍白的手指离周默的脖子只有半米。
就在这一秒——
整个楼层的灯光，全部熄灭了。
不是之前那种停电的黑暗，而是所有的光，包括应急灯、电子设备指示灯、甚至手电筒的光——全部被某种力量瞬间“吞噬”。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李薇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周默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触感，从脚底的地面渗透上来，顺着腿向上爬。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服务器机房的方向传来。
沉重、缓慢、湿漉漉的——
“咚。”
是脚步声。
那个泥浆怪物。
它醒了。
而且，它正在朝这边来。
在绝对的黑暗中，周默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李薇压抑的抽泣，听到周围那些“人”倒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还听到——
“咚。”
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
不是手电筒，不是相机，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纯黑色界面。
界面中央，是那个三条弧线的旋涡图标。
图标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小字：检测到高密度规则冲突。
检测到初级权限获取。
检测到领域主宰接近。
建议：立即前往坐标点(13F-S-07)，执行协议‘覆写’。
剩余安全时间：≈120秒
祝你好运，调试员。
坐标(13F-S-07)——正是服务器机房的门牌号。
而“调试员”这个称呼……
周默盯着屏幕，在绝对的黑暗和逼近的死亡脚步声中，突然笑了出来。
笑得有点疯。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被困在这里的受害者。”
“我是被送进来——”
“——修BUG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