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
混沌虚空没有明确的重力方向,周默感觉自己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布偶,在彩色雾气中翻滚、旋转、不受控制地弹向未知的方位。李薇的尖叫和林轩的闷哼声在周围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视野里充斥着无法理解的景象:一面墙壁在眼前“绽放”成无数金属花瓣,又瞬间坍缩成黑洞;一条发光的“河流”在虚空中横向流淌,河中漂浮着半融化的人形轮廓;远处,一大片暗红色的肉瘤状结构在缓慢搏动,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们坠落的方向——
然后,他们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硬着陆,而是像掉进了一大团湿透的棉花。松软、黏腻、带着温热的弹性。周默整个人陷进去半米深,周围是完全的黑暗,只有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腐烂花香,和之前在锚点核心闻到的很像,但更浓烈。
他挣扎着爬出来,手电筒在坠落时脱手了,好在手背上的漩涡印记此刻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暗金色光芒,勉强照亮周围。
他们在一个“管道”里。
但不是金属管道,也不是岩石隧道。
而是生物管道。
内壁是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肉质,表面覆盖着湿滑的粘液。管道壁在有规律地搏动,像巨型生物的肠道。搏动时,内壁上那些细密的、血管状的纹路会亮起暗金色的光,光芒随着搏动流淌,形成某种诡异的循环。
管道直径大约三米,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管壁上有一些突起,形状像是未发育完全的肢体——有的像人手,有的像兽爪,有的根本无法形容。那些突起也在微微颤动,偶尔会抽搐一下。
“这……这是什么地方……”李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半个身子还陷在肉质“地面”里,正艰难地往外爬。
林轩已经爬出来了,正在剧烈干呕——刚才坠落时似乎吞进去一些粘液。他脸色惨白,但眼神还算清醒。
周默把他们拉出来,快速检查自身。除了刚才在扭曲场被尖刺划破的伤口,没有新的大伤。秦雨留下的那件白大褂还在口袋里,已经浸透了粘液,沉甸甸的。
“这里就是扭曲场的‘深层结构’。”周默环顾四周,印记的光芒让他能看清管壁的细节,“或者说,是第七号或莫里斯博士留下的‘隐藏通道’。秦雨说过,这里有直达B7层的路。”
“可这看起来像是……某种怪物的肚子。”林轩声音发颤。
“可能确实是。”周默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粘液。粘液是温热的,在指尖拉出细丝,发出微弱的荧光。“第七号实验体是生物与锈蚀的混合体,它的意识弥散后,可能有一部分‘物质形态’渗透进了扭曲场,形成了这些生物结构。”
他站起身,看向管道深处。
“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方向。秦雨给的坐标是E-013-B7,B7是地下七层。我们应该在向下走。”
“怎么判断上下?”李薇问,“这里又没有重力。”
确实。管道内部的重力很微弱,而且方向混乱。刚才他们“掉”进来,可能只是管道壁的“吸附”作用。
周默看向手背的印记。光芒稳定,但当他把手朝向不同方向时,光芒的亮度有细微变化。
朝向管道一侧时,稍亮。
朝向另一侧时,稍暗。
“印记在感应什么。”他朝更亮的方向走了几步,印记光芒又增强了一分。“可能是更深的锈蚀污染浓度,也可能是……某种‘信号源’。”
“信号源?”
“第七号的本体,或者零号站点,都可能释放某种特殊的锈蚀信号。”周默继续向前走,“印记是调试员权限的凭证,它可能被设计成能感应这种信号,引导持有者前往关键地点。”
李薇和林轩跟上。
管道很长,而且不直。
它蜿蜒、扭曲、分叉,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系统。有些岔路口完全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团搏动的肉瘤。有些岔路通向更小的管道,直径不足一米,无法通行。
周默依靠印记的亮度变化选择方向,但速度很慢。管道内壁的粘液越来越厚,走在上面像踩在融化的黄油上,一步一滑。空气里的甜腻花香越来越浓,浓到令人作呕,还带着一种轻微的麻痹效果——周默感觉自己的嘴唇和指尖开始发麻,思维也变慢了一些。
“这气味……有毒……”林轩已经戴上了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简易口罩——用碎布条临时做的,但效果有限。
“屏住呼吸,快速通过。”周默压低声音,但自己也做不到完全屏息,只能尽量少吸气。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变化。
管道开始变窄。
从三米直径,缩小到两米,一米五……而且内壁的肉质变得更厚、更粗糙,表面开始出现硬质的角质化突起,像鳞片,又像骨板。那些突起很锋利,不小心碰到就会划破皮肤。
更糟的是,管道壁的搏动加剧了。
不再是平缓的收缩舒张,而是剧烈的、痉挛般的抽搐。每一次抽搐,管道都会剧烈收缩,直径瞬间缩小三分之一,然后又弹开。收缩时,那些角质突起会向内刺出,如果刚好有人在那个位置,可能会被刺穿。
“蹲下!贴墙!”周默吼道,在又一次收缩来临时,三人死死贴在相对平滑的墙面上。角质突起擦着后背划过,在衣服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收缩过后,管道恢复原状,但内壁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液,但更浓稠。液体滴落在肉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细小的、恶臭的白烟。
“它在排斥我们……”李薇声音发抖,“这里不欢迎我们进入……”
“或者是某种防御机制。”周默盯着那些腐蚀液体,“防止未经授权的人深入。”
他看向手背。印记的光芒依然稳定,但光芒中似乎多了一丝暗红色的纹路,像毛细血管,在缓慢蔓延。
印记本身也在被腐蚀?还是说,它在适应、吸收这里的污染?
没有时间细想。
前方,管道收缩得更紧了,只剩下一米直径。而且,在更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搏动声,也不是液体滴落声。
是咀嚼声。
缓慢、湿漉漉、带着骨头碎裂的细微脆响。
还有低沉的、仿佛从胸腔发出的呼噜声。
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的管道里,在进食。
“后退。”周默压低声音,缓缓后退。
但已经晚了。
管道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了两对暗红色的光点。
四只眼睛。
然后,那个东西蠕动着,从狭窄的管道里挤了出来。
它很大,几乎塞满了整个管道。身体是暗红色和肉色的混合,表面覆盖着粘液和未完全成形的鳞片。没有明确的头部,只有前端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口器,口器边缘挂着粘稠的、暗红色的碎肉。口器上方,是那四只暗红色的眼睛,没有眼皮,没有瞳孔,只是四个发光的孔洞。
它的身体像巨大的蠕虫,但后半部分分裂成了数十条触须,每条触须末端都有细小的、吸盘状的嘴,正在不停开合,流出酸性的唾液。
“这是……”林轩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第七号的‘免疫细胞’。”周默想起了许青山资料里提过的概念,“或者说,是它意识中‘防御与清除’概念的具象化。它会攻击一切不被识别为‘自身’的东西。”
话音未落,那东西的口器猛地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锐的刺痛。
周默感到大脑像被针扎,眼前一黑。李薇直接跪倒在地,捂住耳朵尖叫。林轩则蜷缩起来,浑身抽搐。
免疫细胞开始移动。
它蠕动着,身体表面的粘液滴落,腐蚀地面。四只眼睛锁定周默,口器张开,里面是层层叠叠、螺旋排列的利齿,像绞肉机的刀片。
跑?
管道狭窄,无处可逃。
打?
没有武器,对方看起来物理防御极高。
周默的大脑在剧痛中疯狂运转。
免疫细胞是“防御概念”的具象化。
要突破防御,要么强行破坏,要么……欺骗。
让它认为你是“自己人”。
怎么欺骗?
第七号的识别机制是什么?锈蚀污染浓度?意识波动特征?还是……
他想起了印记。
调试员权限,本质上是第七号或工程师授予的“高级访问权限”。免疫细胞应该不会攻击有权限的人。
但印记现在的光芒里混入了暗红色,可能被污染了,识别信号不稳定。
或者,需要“验证”。
周默盯着那个逼近的免疫细胞,盯着它口器深处旋转的利齿,盯着那四只暗红的眼睛。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周默!”李薇惊恐地喊。
周默没理。他抬起右手,手背朝前,将发光的印记对准免疫细胞的眼睛。
印记的光芒,在近距离照射下,明显能看出两层:内层是暗金色,外层是暗红色,像两圈嵌套的光环。
免疫细胞的动作停顿了。
口器停止旋转,眼睛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扫描”印记。
扫描持续了三秒。
然后,免疫细胞发出了更尖锐的无声尖啸。
它识别出了暗红色污染,判断为“异常入侵”!
口器猛地向前噬咬!
周默在最后关头向侧扑倒,利齿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下一块布料和皮肉。剧痛袭来,但他顾不上,在地上翻滚,躲开后续的触须抽击。
触须末端的吸盘嘴咬在他刚才的位置,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免疫细胞彻底被激怒了。它庞大的身体在管道里蠕动、挤压,将空间进一步压缩。更多的触须从身体两侧伸出,像一张大网罩向周默。
没有退路了。
周默背靠管壁,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触须,脑子里的念头却异常清晰:
暗金色权限,暗红色污染。
免疫细胞无法识别这种矛盾状态,判定为威胁。
那如果……把暗红色剥离呢?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臂上刚才被免疫细胞利齿划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而且粘稠,带着荧光。
污染已经深入血液了。
要剥离,可能意味着……放血?
不,不只是放血。污染可能已经扩散到全身。
除非……
他想起了秦雨临死前,化作金色光点消散的场景。
她的意识是“干净”的,没有被污染。所以消散时,是纯粹的金色。
而自己……
周默盯着手背印记上那圈暗红色。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已经覆盖了印记三分之一面积。
如果等它完全覆盖,自己会变成什么?另一个许青山?还是更糟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
触须已经到眼前,吸盘嘴张开,酸液滴落。
周默做出了决定。
他集中全部精神,不是对抗污染,而是主动接纳。
他将意识沉入手背的印记,沉入那暗红色的污染中。
去感受它,理解它,然后……引导它。
污染的本质是什么?是锈蚀的侵蚀,是规则的错误,是现实的“癌变”。
但癌变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它疯狂、无序、具有破坏性,但它也在“生长”,在“扩张”,在努力“存在”。
周默不再抵抗污染对意识的侵蚀,而是主动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与污染融合。
不是被污染吞噬,而是成为污染的一部分,但又保持核心的清醒。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但他没有选择。
融合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洪流涌入意识。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情绪、念头,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的思维防线。
痛苦,绝望,疯狂,饥饿,吞噬,扩张……
那是污染的“欲望”。
周默死死守住意识最核心的一点清明,像风暴中的灯塔。
然后,他“引导”污染,流向右手。
流向那个印记。
印记上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暴涨。
从三分之一覆盖,瞬间扩散到整个印记,甚至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在皮肤表面形成暗红色的、发光的血管纹路。
但这一次,周默能感觉到,自己对这污染有了一丝微弱的控制力。
就像驯服了野兽的一小部分本能。
他抬起右手,对准免疫细胞。
这一次,印记释放出的光芒,不再是暗金色,而是暗红色。
纯粹的、浓郁的、带着锈蚀污染的暗红色光芒。
免疫细胞的动作,再次停顿。
四只眼睛里的红光闪烁频率变了,像是在重新评估。
暗红色,是锈蚀污染的颜色。
而眼前这个生物,释放出如此强烈的污染信号……
是同类?
是更高级的污染体?
还是……需要清除的“错误变异”?
免疫细胞的逻辑核心陷入矛盾。
周默抓住这短暂的迟疑,向前迈出一步。
他抬起右臂,让暗红色的光芒更加强烈,同时,他从意识深处,模拟出锈蚀污染的“情绪波动”——那种饥饿、扩张、吞噬一切的欲望。
这不是表演。
是真实的引导。他确实感觉到了污染带来的那种破坏欲,他只是不抗拒,反而将其放大、释放。
免疫细胞退缩了。
不是害怕,是“困惑”。
它的程序逻辑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预案。
在它“思考”的间隙,周默继续向前,从它身边挤了过去。
免疫细胞没有攻击,只是转动眼睛,看着他从身边经过,触须微微颤动,但没有伸出。
李薇和林轩看呆了。
“跟上!快!”周默低吼。
两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免疫细胞身边挤过。免疫细胞的身体冰冷湿滑,触须偶尔擦过皮肤,带来触电般的麻痹感,但没有攻击。
穿过免疫细胞所在的那段狭窄管道,前方豁然开朗。
管道直径恢复到三米,而且内壁的肉质变得更干燥、更坚硬,表面的角质化突起变成了规则的几何晶格,晶格中流动着暗金色的能量流。空气里的甜腻花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气味。
温度在下降。
手背上的印记,暗红色光芒开始消退。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重新露出内层的暗金色。但退去后,印记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暗金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像是被“染色”了。
周默感到一阵剧烈的虚脱,眼前发黑,差点摔倒。李薇及时扶住了他。
“你……你没事吧?”她看着周默手臂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血管纹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暂时……没事。”周默喘息着,他能感觉到,污染并没有被清除,只是被“压制”回了印记深处。刚才的引导消耗巨大,而且很危险——再多几秒,他可能真的会被污染同化,失去自我。
“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林轩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免疫细胞没有追来,还停在狭窄管道那里,四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动。
“我骗了它。”周默简单地说,“让它以为我是更高级的污染体。但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而且代价很大。”
他看向前方。管道在这里分出三条岔路。
每条岔路的入口,都有一扇“门”。
不是金属门,也不是肉质门。
是由流动的暗金色符文构成的光门。
符文在门框上缓缓旋转,排列成复杂的序列。三扇门的符文序列不同。
左门的符文排列成“∞”符号的形状,在不断循环旋转。
中门的符文排列成“↑↓”双向箭头的形状,在上下跳动。
右门的符文排列成“”旋涡的形状,在向中心收缩。
每扇门的上方,都刻着一行小字:
左门:【时间循环回廊】
中门:【重力反转井】
右门:【空间折叠迷宫】
“这……”林轩看着那三扇门,“这又是什么考验?”
“是捷径,或者说,是‘快速通道’。”周默回忆秦雨给的信息,“扭曲场内部有多个这种‘规则异常点’,它们本质上是锈蚀规则高度扭曲形成的‘空间裂隙’,可以快速跨越常规空间距离。但每个裂隙都有不同的规则,必须通过对应的‘测试’才能使用。”
“我们必须选一扇?”李薇问。
“应该是。”周默走到三扇门前,仔细观察符文序列。手背上的印记在靠近时,对右门的反应最强烈。
旋涡门。
空间折叠迷宫。
“这扇门后面,可能是某种需要空间认知能力的迷宫。”周默说,“我的印记反应最强,可能意味着这是最适合我——或者说,最适合调试员权限的通道。”
“那就这扇。”林轩毫不犹豫。
周默点头,但补充道:“但迷宫内部规则不明,可能更危险。做好准备,进去后紧跟,不要走散。”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右门的漩涡符文中心。
符文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从门框上脱离,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环绕着周默的手臂飞舞,然后钻进他的皮肤,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最终汇入手背的印记。
印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门框中的旋涡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暗金色的隧道入口。
入口内,传来遥远、空旷、仿佛来自无数个重叠空间的回声。
“走!”
周默率先踏入。
李薇和林轩紧随其后。
踏入旋涡的瞬间,周默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拉长、压扁、折叠、旋转。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空间感知层面的彻底混乱。他感觉自己的左手在头顶,右脚在背后,眼睛看到的景象是上下颠倒、左右翻转、前后重叠的。耳朵听到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而且有时间延迟,像劣质的环绕立体声。
他强迫自己闭眼,只依靠印记的感应和方向感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上。
脚下没有实体,但有种奇怪的“支撑感”,像是踩在密度极高的空气上。周围是流动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偶尔闪过破碎的景象——某个实验室的一角,某条街道的片段,某个人的脸……
是空间折叠时,擦过的“现实碎片”。
走了大约十几步,前方的光芒中,出现了一面“墙”。
不是实体墙,而是由无数个细小镜子碎片拼接成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镜面。
镜子碎片里,映照出无数个“周默”、“李薇”、“林轩”的倒影。但倒影的动作和他们本人不同步,有快有慢,有的在向前走,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原地转圈。
当周默看向镜面时,所有的倒影,同时转过头,看向了他。
然后,镜子碎片开始移动。
它们从墙面上脱离,悬浮在空中,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几秒钟内,就形成了一座复杂的、立体的镜子迷宫。
无数镜面,无数通道,无数岔路。
每个镜面里,都有一个倒影在看着他们。
“这……这怎么走?”李薇声音发颤。在镜面迷宫里,她的倒影在哭泣,在尖叫,在抓挠镜面想要出来。
“跟着我。”周默紧盯手背印记。印记在发光,但光芒的指向是混乱的,时而指向左,时而指向右,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因为这里的空间是折叠的,方向本身没有意义。
他需要找到“基准点”。
周默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混乱的镜像,而是完全依靠印记的感应。
他“感觉”到,印记在引导他走向某个方向,但那不是直线,而是一条扭曲的、穿过多个空间层的曲线。
他迈出一步。
脚下的虚空突然塌陷。
不是坠落,而是空间本身的“折叠”,他这一步直接跨过了正常情况下需要走二十米的距离,出现在迷宫的另一处。
镜子里的倒影们,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它们的嘴张开,但镜面隔绝了声音,只有夸张的口型和扭曲的表情。
周默继续走。
第二步,空间向左折叠,他出现在一条向上的通道里,头顶的镜面里,他的倒影在向下“坠落”。
第三步,空间向后折叠,他出现在刚才经过的位置,但时间似乎倒流了——他看到了自己几秒前留下的、正在消散的残影。
迷宫在戏弄他。
空间折叠没有规律,每一步都可能被传送到任何地方,甚至可能传送到迷宫之外——那就意味着失败,可能被永远困在空间裂隙里。
周默强迫自己冷静。
印记的引导虽然混乱,但核心指向是稳定的——向着某个“终点”。
他只需要信任印记,忽略所有感官误导。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每一次空间折叠,都带来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李薇已经吐了,林轩在强忍。
镜子里的倒影们越来越疯狂。它们开始撞击镜面,试图打破隔离。镜面被撞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倒影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和周默手臂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血管纹路。
污染,正在通过镜面传播?
不,是倒影在模仿,或者说,在“同步”他的状态。
如果倒影完全同步了他的污染状态,它们会不会变成……真正的实体?
“加快速度!”周默低吼,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开始按照印记指引,大步向前。
空间折叠的频率加快了。
一步,两步,三步……
眼前的景象疯狂切换,像快进的万花筒。
突然,在第二十七步时,周默踩了个空。
不是空间折叠,而是真的踩空了。
脚下没有任何支撑,他向下坠落。
“周默!”李薇的尖叫从上方传来,但声音迅速远去。
坠落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摔在了一片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肉质管道,也不是镜面迷宫。
是金属。
光滑的、银灰色的、布满细密电路纹路的金属地面。
他抬起头。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圆形大厅。
大厅直径至少五十米,高二十米。墙壁是同样的金属材质,上面镶嵌着无数个发光的屏幕,屏幕里播放着各种景象——有些是锈蚀区域的监控画面,有些是滚动着数据的分析界面,有些是不断变化的三维模型。
大厅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控制台,控制台内部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暗金色多面体。多面体的每一个面上,都浮现着不同的符号和文字。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屏幕闪烁的微光。
周默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看到李薇和林轩。
他们被空间折叠分开了?
还是说,这个迷宫本身就是“单人试炼”,每个人会被传送到不同的终点?
他看向手背。印记的光芒稳定了,指向大厅中央的控制台。
他走过去。
控制台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但当他靠近时,多面体自动停止了旋转,面向他的一面,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
【检测到调试员权限】
【检测到密钥碎片(2/3)】
【检测到空间折叠迷宫通过】
【欢迎来到中转站-07】
中转站?
秦雨的资料里没提过这个地方。
文字继续变化:
【中转站功能:】
【1. 跨空间通讯(需授权)】
【2. 规则模拟测试(需授权)】
【3. 坐标定位与传送(需授权)】
【4. 污染度检测与抑制(免费)】
【当前可免费使用功能:4】
【是否进行污染度检测?】
【是/否】
周默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是”。
控制台射出一道暗金色的扫描光束,笼罩他全身。
光束上下移动,持续了五秒。
然后,多面体上浮现出检测结果:
【检测对象:样本四十七(周默)】
【基础状态:人类男性,28岁,中度疲劳,轻度失血,意识清醒】
【锈蚀污染指数:37.6%(临界高危)】
【污染分布:】
【- 表层意识:12.3%(稳定)】
【- 深层潜意识:18.8%(活跃增长)】
【- 生理结构:6.5%(缓慢扩散)】
【污染特征:第七号意识残留+未知高阶锈蚀变种】
【警告:污染指数超过30%有失控风险,超过50%将不可逆。】
【建议:立即进行污染抑制治疗。】
37.6%。
临界高危。
而且还在增长。
周默感到一股寒意。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印记,暗金色中那丝暗红,比之前更明显了。
“进行污染抑制。”他说。
控制台:
【污染抑制需消耗能量。】
【当前中转站能量储备:13.7%(低)】
【可提供的抑制效果:降低污染指数5%-8%,持续时间12-24小时。】
【是否继续?】
【是/否】
只能暂时压制,而且消耗宝贵的能量。
但周默没有选择。
“继续。”
控制台射出一道更强的暗金色光束,这次是持续照射。光束笼罩下,周默感到一股清凉的能量涌入体内,顺着血管流淌,所过之处,那种隐隐的灼热感和麻痹感有所缓解。手臂上的暗红色血管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退。
照射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光束熄灭。
多面体显示新结果:
【抑制完成。】
【当前污染指数:30.1%(中危)】
【抑制有效期:≈18小时】
【警告:抑制效果会随时间衰减,污染会重新增长。】
【最终解决方案:彻底清除污染源,或完成意识净化协议。】
18小时。
他要在这18小时内,找到零号站点,拿到最后一块密钥,然后……做该做的事。
“现在,使用坐标定位功能。”周默说,“定位坐标:E-013-B7-████。”
多面体:
【坐标定位中……】
【定位完成。】
【目标位置:零号站点入口。】
【相对当前位置:垂直向下317米,水平偏移42米。】
【路径分析:无直接通道。】
【建议:使用传送功能。】
【是否启动传送?】
【警告:传送将消耗中转站剩余能量的80%,可能导致中转站暂时关闭。】
【是否继续?】
【是/否】
周默沉默了。
传送会消耗能量,让这个“中转站”暂时关闭。如果李薇和林轩也被传送到了类似的地方,他们可能无法使用这里的功能了。
但时间紧迫。清洁工可能还在搜索,污染倒计时在滴答作响。
而且,秦雨说过,入口只在一定时间窗口开放。
他没有选择。
“启动传送。”
多面体开始高速旋转。
大厅里所有屏幕的亮度同时提升,嗡鸣声变成尖锐的鸣响。金属地面上的电路纹路发出耀眼的蓝光,光芒汇聚到周默脚下,形成一个复杂的传送法阵。
“传送目标:零号站点入口。”
“传送倒计时:5,4,3——”
大厅的光线开始扭曲。
周默感觉身体被分解成无数粒子。
“2,1——”
最后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机器音,不是秦雨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心,周默。”
“零号站点里……”
“不只有工程师的观察日志。”
“还有……”
生音中断了。
传送启动。
周默消失在光芒中。
大厅的灯光瞬间暗淡了八成,屏幕一个个熄灭,嗡鸣声降低到几乎听不见。多面体停止了旋转,光芒变得极其微弱。
中转站进入了低能耗休眠状态。
而在周默消失的位置,地面上,留下了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缓缓流动,聚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手掌印的形状。
掌印中心,暗红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然后,渗入金属地面,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