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17:32

林凡觉得自己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下午在省城火车站,他跟一起干装修的老乡吵了一架。那老乡非要他凑份子,给包工头送礼,说下个工地才能接着干。林凡不干,说凭手艺吃饭,送个鸡毛礼。结果当场就翻脸了,老乡指着鼻子骂他死脑筋,活该穷一辈子。

得,活儿没了,宿舍也住不成了。

林凡收拾了蛇皮袋,把几件换洗衣裳往里一塞,兜里还剩三百多块。他想了想,买张回镇上的火车票要七十多,还得倒两趟汽车,折腾到后半夜。不如直接叫个黑摩的,一百块送到村口,贵是贵点,但省心。

他在火车站边上那条巷子里找到了老马。老马是隔壁镇的,常年在这趴活,四十多岁,黑瘦,骑个铃木125,后座绑着个棉垫子,油光锃亮的。

“小林子?你咋混成这样了?”老马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

“少废话,柳河镇,走不走?”

“一百五。”

“一百。”林凡把蛇皮袋扔他踏板上,“不走去问问别人。”

老马嘬了口烟,把烟屁股弹出去:“上来吧。”

摩托车从省城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林凡坐在后头,看着路两边的高楼慢慢变成田地,又变成零零散散的村子。七月份的天,热得人发昏,但车一跑起来,风就呼呼往脸上招呼,倒也挺痛快。

骑了一个多钟头,天彻底黑透了。

路越来越偏,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黑压压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有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远光灯能晃瞎眼,过去之后,眼前就是一团黑。

林凡拍拍老马的肩膀:“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二十分钟,到你镇上那个三岔路口。”老马头也不回,嗓门扯得老大。

林凡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他把手机揣回去,眯着眼打盹。

——然后就出事了。

摩托车突然一梗,像被人从后头猛地拽了一把,车速瞬间慢下来。老马拧了两下油门,发动机干吼,但车就是不走,吭哧吭哧往前蹭,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操,这咋回事?”老马骂了一句,低头看油箱,“有油啊?”

摩托车又往前蹭了几米,彻底不动了。老马下来踢了两脚,没用。他跨上车又打火,马达咔咔响,就是不着。

林凡从车上跳下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是条县道,两边全是庄稼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左边有棵老槐树,树冠老大,把月亮都遮了。树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右边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听着跟有人在地里走路似的。

“你等着,我看看。”老马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去检查发动机。

林凡站着没事干,也掏出手机照亮。他无意间往老槐树那边扫了一眼——

有人。

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穿一身红棉袄,红得扎眼,大夏天的,看着就热得慌。她脸看不清,但冲着这边,好像是在笑。

林凡愣了一下,手机光晃过去,树底下啥也没有。

他把手机举高了,仔细照了照。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光秃秃的,就一堆落叶和几块烂砖头。

没人。

林凡后背有点凉。

这时候老马站起来,踹了一脚摩托车,骂骂咧咧的:“妈的,邪门了,哪哪都是好的,就是打不着火。”

他扭头看见林凡举着手机往那边照,就问:“你看啥呢?”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有个人,又觉得说不出口。他眨了眨眼,确定树底下啥也没有,就说:“没啥,修好了没?”

“修个屁,又他妈不是汽车,我还能给它开膛破肚啊?”老马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等会儿吧,晾晾,兴许就好了。”

林凡点头,把手机揣兜里,往老马那边靠了靠。俩人站在路边抽烟,谁也不说话。

风停了。

刚才还刮得呼呼的风,说停就停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玉米秆子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凡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响。

他又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还在。

这回不是站在树下,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边上。红棉袄在月光底下,颜色暗沉沉的,像干了的血。她脸还是看不清,但林凡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

在看自己。

林凡攥紧了手机。他想喊老马,但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

那个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走的姿势不对劲,腿不打弯,直挺挺的,像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走。

林凡手心全是汗。

离他们也就二三十米了。

老马还在低头抽烟,啥也没瞅见。

林凡脑子里突然冒出他爷爷的话。

那是他小时候,有一回发烧,老是说胡话,看见墙上有个人在爬。他爷爷拿三根筷子立碗里,弄完了之后跟他说:以后走夜路,碰见不对付的,别慌,也别跑。你就咬破舌尖,把血混着唾沫星子,使劲朝那东西啐一口,骂一句最难听的。越脏越好。

林凡当时问:为啥要咬舌头?

爷爷说:舌尖血,是人身上阳气最旺的地方。鬼怕这个。

林凡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影子,一狠心,一闭眼,把舌尖塞牙缝里,狠狠一咬——

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一股血腥味。

他憋足了劲,朝着那个方向,“呸!”一口啐了出去。

唾沫星子混着血,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飞出去老远。

“看你爹呢看!”

林凡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都劈了。

老马吓了一跳,烟头差点扔了:“我操,你他妈抽风啊?”

林凡没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

没了。

红棉袄没了,那个女的没了,路边啥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来,玉米地又开始哗啦啦响。

老马骂骂咧咧的,低头又去拧钥匙,打算再试一次。

“突突突——”

摩托车打着了。

发动机声音平稳得很,跟啥事没有一样。

老马愣住了,抬头看林凡:“这他妈……”

林凡没说话,拎起蛇皮袋扔车上,跨上去,拍拍老马肩膀:“走。”

老马愣了愣,也跨上车,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嗖地窜出去。

开出老远,老马才扭头问:“刚才你冲谁喊呢?”

林凡没吭声。

“是不是看见啥了?”老马声音有点抖,“我刚才也觉着不对,那地方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林凡还是不说话。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开了十几分钟,远远看见三岔路口,有个小卖部还亮着灯。柳河镇到了。

老马把车停在路口,林凡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

老马接了钱,犹豫了一下,说:“小林子,你……你家祖上是干那个的吧?”

林凡看着他。

“我听人说过,你们柳河镇那个姓林的老头,会看事。”老马把钱揣兜里,“你回去让你爷爷给你看看,你这眼神,别是招上啥了。”

林凡没接话,拎着蛇皮袋就往村里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老马在后头喊:“路上小心点啊!”

他没回头,摆摆手。

镇上的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土坯房和砖楼混着。有几家门口亮着灯,能听见电视里放新闻联播的声音。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林凡走到自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正对着门,吧嗒着旱烟。

像是在等他。

爷爷老了,七十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亮,在灯底下,瞅着林凡,也不说话,就抽烟。

林凡把蛇皮袋放地上,喊了一声:“爷。”

“嗯。”爷爷应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还没吃吧?灶台上温着饭。”

林凡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爷。

爷爷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烟袋杆子在灯底下,泛着黄铜的光。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刚才的事,又不知道咋开口。

爷爷像是知道他要说啥,把烟袋杆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说:“这杆子,跟我五十年了。”

林凡不知道他为啥说这个。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爷爷站起来,走到林凡跟前,把烟袋递给他,“拿着。”

林凡下意识接了。

入手一沉。这烟袋比他想的重,黄铜的烟袋锅子磨得发亮,竹子做的烟袋杆子,上头有几道裂纹,有新有旧。最粗的那一道,裂得最深,都快透了。

“往后,镇上的红白喜事,你跟着我走。”爷爷说。

林凡愣了,抬头看他爷。

爷爷已经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灶台上有饭,吃了早点睡。明儿个,李大娘家小孙子丢魂了,你跟我去一趟。”

门帘子一挑,进去了。

林凡站在院子里,拿着那根烟袋,站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裂纹,又想起刚才在三岔路口,那个红棉袄的女人。

她冲自己笑来着。

他打了个哆嗦,把烟袋往兜里一揣,进了灶房。

掀开锅盖,里头是半盆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子腌萝卜。

林凡坐下就吃,吃完了收拾干净,回自己屋躺下。

窗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水洗过一样。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红棉袄的影子。后来不知道啥时候,迷糊过去了。

梦里头,他又看见那个女的。

她就站在门口,隔着门帘子,冲他笑。

林凡想喊,喊不出来。

想动,动不了。

那个女的抬起手,慢慢掀开门帘子——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心脏咚咚跳。

躺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出去。

爷爷正在院子里抽旱烟,见他出来,也不问他睡得好不好,就说:“吃了饭,跟我去李大娘家。”

林凡点头。

他又摸了摸兜里那根烟袋,沉甸甸的,硌得慌。

日头升起来了,照着柳河镇,跟平常的每一天一样。

但林凡知道,从昨晚开始,有啥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