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的事过去之后,镇上消停了几天。
林凡每天跟着爷爷,要么在家待着,要么去镇上转转。爷爷教他认一些东西——哪种草能止血,哪种树不能砍,哪条路啥时候不能走。林凡记性不差,但这些东西太多太杂,一时半会儿也记不全。
这天晚上,天热得人发昏。
林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把背心都溻透了。他干脆爬起来,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想凉快凉快再睡。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跟水洗过一样。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林凡坐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墙角那边有动静。
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扭头看过去,月光底下,黑乎乎的一片,正从墙角的老鼠洞里往外涌。
是老鼠。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只。
林凡愣住了。
那些老鼠出了洞,也不乱跑,而是一只在头里领着,后头的衔着前头的尾巴,排成一列长队,整整齐齐地往院子中间走。
林凡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老鼠的队伍越排越长,从墙角一直排到枣树底下。队伍中间有几只大白老鼠,身上像是披着红纸,抬着一个小轿子——真是小轿子,巴掌大,红纸糊的,还有两根小棍子当轿杆。
林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小红轿子就在那儿,被四只大白老鼠抬着,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老鼠的队伍从枣树底下穿过,绕过林凡坐的马扎,然后往另一个墙角的老鼠洞去了。
林凡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自己脚边过去,离他最近的一只老鼠,尾巴都快蹭到他脚背了。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来。
就那么僵坐着,看着老鼠的队伍从他面前经过,一只一只,整整齐齐,悄无声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只老鼠钻进了墙角的洞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么亮,枣树的影子还是一晃一晃的,跟啥事没有一样。
林凡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背心都溻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爷爷,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
这时候,爷爷的房门开了。
爷爷穿着白汗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烟袋。他看了林凡一眼,又看了看墙角那两个老鼠洞,然后敲了敲窗框。
“咚咚咚。”
三下。
敲完了,爷爷说:“进屋吧。”
林凡站起来,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屋里。
爷爷没问他看见了啥,也没解释,只说:“睡吧,没事了。”
林凡躺到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些老鼠,黑压压的一片,还有那个小红轿子。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天就亮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林凡爬起来,出了屋,看见爷爷正蹲在墙角那两个老鼠洞跟前,往里瞅。
他走过去,蹲在爷爷旁边。
那两个老鼠洞,洞口都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不是土,是两小块红纸,皱巴巴的,压在几颗花生上。
爷爷把那两块红纸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林凡。
林凡接过来一看,红纸上印着金色的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好像是“百年好合”和“子孙满堂”。
“这是……”林凡抬起头看爷爷。
爷爷没说话,把那几颗花生也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花生是生的,但饱满得很,颗粒很大。
爷爷把花生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昨晚上你看见的,是老鼠嫁女。”
林凡愣了愣:“老鼠嫁女?”
“嗯。”爷爷往枣树底下走,在马扎上坐下,“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老鼠也跟人一样,有娶媳妇嫁闺女的规矩。它们选的日子,都是月圆之夜,人看不见的时候。”
林凡跟过去,蹲在他旁边:“那我咋看见了?”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你能看见,说明它们让你看见。”
林凡心里一紧:“为啥让我看见?”
爷爷没回答,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抽完了,他才说:“老鼠这东西,灵性大。它们能闻见人身上的味儿,也能看出谁是干啥的。你是守镇人,它们认得你。”
林凡咽了口唾沫:“认我干啥?”
“认你,就是认你。”爷爷说,“往后你走在镇上,不光人要跟你打招呼,这些东西也会跟你打招呼。老鼠嫁女让你看见,是告诉你,它们在这镇上住着,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林凡不知道该说啥。
爷爷又说:“那两块红纸,你收着。那是它们给你的礼。”
林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皱巴巴的,印着金字,跟办喜事用的那种差不多。
他把红纸叠好,揣进兜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爷,那几颗花生呢?”
爷爷说:“吃了。”
林凡愣了愣:“吃了?”
“嗯。”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老鼠给的礼,得接着。花生是生的,但能种。回头你把它种院子里,明年开春就能发芽。”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那几颗花生也从爷爷手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花生还是那个花生,跟普通花生没啥两样,但攥在手里,总觉得比平时沉一点。
那天下午,林凡真的把那几颗花生种在了枣树底下。
他挖了几个小坑,把花生放进去,盖上土,又浇了水。爷爷在旁边看着,啥也没说。
种完了,林凡蹲在那儿,盯着那几块刚翻过的土发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爷爷:“爷,昨晚上那些老鼠,抬的那个小轿子,里头有没有人?”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凡又问:“是老鼠新娘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没有,都跟你没关系。你看见了,就行了个礼,它们走了,就完了。别多问。”
林凡点点头,不再问了。
但他心里还是在想,那个小红轿子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
如果有,那是个啥样的老鼠?
会不会也穿着红衣裳,戴着红盖头?
他想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突然说了一句话:“老鼠嫁女,是好事。”
林凡抬头看他。
爷爷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它们选你院子,是看得起你。往后你在镇上,不光人能帮你,这些东西也能帮你。”
林凡愣了愣:“帮我?”
“嗯。”爷爷说,“遇着事,它们会给你报信。老鼠钻洞,蚂蚁上树,燕子低飞,都是信。你学会了看,就比别人多条命。”
林凡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老鼠洞。
洞口还是被红纸堵着,安安静静的。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林凡突然觉得,这个院子,跟他以前住的那个院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墙角那两个老鼠洞,好像也不只是老鼠洞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块红纸,又摸了摸烟袋杆子上新添的那道裂纹。
裂纹是昨晚上添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东西,这镇上的东西,都会认识他。
他是守镇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凡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扭头看了看爷爷的屋,灯已经灭了。爷爷睡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北边。
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往这边看。
不是胡三太爷,也不是周翠儿。
是更里头的东西。
那个被柳家用三代人命镇住的东西。
林凡打了个寒噤,站起来,回了屋。
躺到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老鼠,还有那个小红轿子。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梦里头,他又看见那些老鼠。
黑压压的一片,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那只小红轿子被抬着,一颠一颠的。
走到他跟前的时候,轿子停下来了。
轿帘掀开一条缝。
里头有东西在看他。
林凡想看清是啥,但怎么也看不清。
他想跑,跑不动。
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东西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轿帘放下了。
老鼠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一只一只,钻进墙角的老鼠洞,消失不见。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咚咚响。
躺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出去。
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见他出来,爷爷说:“吃饭吧,锅里热着。”
林凡点点头,去灶房吃了饭。
出来的时候,他走到枣树底下,看了看昨天种花生的地方。
土还是那个土,没啥变化。
他又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两个老鼠洞。
洞口还是被红纸堵着,跟昨天一样。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突然,他看见红纸上有什么东西。
是几个小字,金色的,印在红纸上。
昨天他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才看清——
“守镇人安”。
林凡愣住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刚碰到红纸,那纸就碎了,变成一小撮红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他赶紧去看另一个洞口,那张红纸也一样,一碰就碎。
林凡站起来,回头找爷爷。
爷爷还是坐在枣树底下,抽着烟,看着他。
“爷……”林凡不知道该说啥。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它们认你了。”
林凡站在那儿,看着墙角那两堆红色的粉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沉甸甸的。
又摸了摸那两块叠好的红纸,还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鸡叫,狗吠,还有谁家婆娘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柳河镇的又一个早晨,跟往常一样。
但林凡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不一样了。
他是守镇人。
老鼠认的,胡三太爷认的,爷爷认的。
还有北边那个东西,大概也认的。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老林子还是那个老林子,黑沉沉的。
但他不怕了。
至少,没那么怕了。
林凡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蹲在爷爷旁边。
爷孙俩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枣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晃动。
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林凡觉得,这声音听着,好像也没那么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