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18:37

狗剩的事过去之后,镇上消停了几天。

林凡每天跟着爷爷,要么在家待着,要么去镇上转转。爷爷教他认一些东西——哪种草能止血,哪种树不能砍,哪条路啥时候不能走。林凡记性不差,但这些东西太多太杂,一时半会儿也记不全。

这天晚上,天热得人发昏。

林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把背心都溻透了。他干脆爬起来,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想凉快凉快再睡。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跟水洗过一样。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林凡坐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墙角那边有动静。

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扭头看过去,月光底下,黑乎乎的一片,正从墙角的老鼠洞里往外涌。

是老鼠。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只。

林凡愣住了。

那些老鼠出了洞,也不乱跑,而是一只在头里领着,后头的衔着前头的尾巴,排成一列长队,整整齐齐地往院子中间走。

林凡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老鼠的队伍越排越长,从墙角一直排到枣树底下。队伍中间有几只大白老鼠,身上像是披着红纸,抬着一个小轿子——真是小轿子,巴掌大,红纸糊的,还有两根小棍子当轿杆。

林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小红轿子就在那儿,被四只大白老鼠抬着,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老鼠的队伍从枣树底下穿过,绕过林凡坐的马扎,然后往另一个墙角的老鼠洞去了。

林凡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自己脚边过去,离他最近的一只老鼠,尾巴都快蹭到他脚背了。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来。

就那么僵坐着,看着老鼠的队伍从他面前经过,一只一只,整整齐齐,悄无声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只老鼠钻进了墙角的洞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么亮,枣树的影子还是一晃一晃的,跟啥事没有一样。

林凡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背心都溻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爷爷,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

这时候,爷爷的房门开了。

爷爷穿着白汗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烟袋。他看了林凡一眼,又看了看墙角那两个老鼠洞,然后敲了敲窗框。

“咚咚咚。”

三下。

敲完了,爷爷说:“进屋吧。”

林凡站起来,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屋里。

爷爷没问他看见了啥,也没解释,只说:“睡吧,没事了。”

林凡躺到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些老鼠,黑压压的一片,还有那个小红轿子。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天就亮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林凡爬起来,出了屋,看见爷爷正蹲在墙角那两个老鼠洞跟前,往里瞅。

他走过去,蹲在爷爷旁边。

那两个老鼠洞,洞口都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不是土,是两小块红纸,皱巴巴的,压在几颗花生上。

爷爷把那两块红纸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林凡。

林凡接过来一看,红纸上印着金色的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好像是“百年好合”和“子孙满堂”。

“这是……”林凡抬起头看爷爷。

爷爷没说话,把那几颗花生也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花生是生的,但饱满得很,颗粒很大。

爷爷把花生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昨晚上你看见的,是老鼠嫁女。”

林凡愣了愣:“老鼠嫁女?”

“嗯。”爷爷往枣树底下走,在马扎上坐下,“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老鼠也跟人一样,有娶媳妇嫁闺女的规矩。它们选的日子,都是月圆之夜,人看不见的时候。”

林凡跟过去,蹲在他旁边:“那我咋看见了?”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你能看见,说明它们让你看见。”

林凡心里一紧:“为啥让我看见?”

爷爷没回答,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抽完了,他才说:“老鼠这东西,灵性大。它们能闻见人身上的味儿,也能看出谁是干啥的。你是守镇人,它们认得你。”

林凡咽了口唾沫:“认我干啥?”

“认你,就是认你。”爷爷说,“往后你走在镇上,不光人要跟你打招呼,这些东西也会跟你打招呼。老鼠嫁女让你看见,是告诉你,它们在这镇上住着,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林凡不知道该说啥。

爷爷又说:“那两块红纸,你收着。那是它们给你的礼。”

林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皱巴巴的,印着金字,跟办喜事用的那种差不多。

他把红纸叠好,揣进兜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爷,那几颗花生呢?”

爷爷说:“吃了。”

林凡愣了愣:“吃了?”

“嗯。”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老鼠给的礼,得接着。花生是生的,但能种。回头你把它种院子里,明年开春就能发芽。”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那几颗花生也从爷爷手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花生还是那个花生,跟普通花生没啥两样,但攥在手里,总觉得比平时沉一点。

那天下午,林凡真的把那几颗花生种在了枣树底下。

他挖了几个小坑,把花生放进去,盖上土,又浇了水。爷爷在旁边看着,啥也没说。

种完了,林凡蹲在那儿,盯着那几块刚翻过的土发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爷爷:“爷,昨晚上那些老鼠,抬的那个小轿子,里头有没有人?”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凡又问:“是老鼠新娘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没有,都跟你没关系。你看见了,就行了个礼,它们走了,就完了。别多问。”

林凡点点头,不再问了。

但他心里还是在想,那个小红轿子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

如果有,那是个啥样的老鼠?

会不会也穿着红衣裳,戴着红盖头?

他想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突然说了一句话:“老鼠嫁女,是好事。”

林凡抬头看他。

爷爷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它们选你院子,是看得起你。往后你在镇上,不光人能帮你,这些东西也能帮你。”

林凡愣了愣:“帮我?”

“嗯。”爷爷说,“遇着事,它们会给你报信。老鼠钻洞,蚂蚁上树,燕子低飞,都是信。你学会了看,就比别人多条命。”

林凡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老鼠洞。

洞口还是被红纸堵着,安安静静的。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林凡突然觉得,这个院子,跟他以前住的那个院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墙角那两个老鼠洞,好像也不只是老鼠洞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块红纸,又摸了摸烟袋杆子上新添的那道裂纹。

裂纹是昨晚上添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东西,这镇上的东西,都会认识他。

他是守镇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凡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扭头看了看爷爷的屋,灯已经灭了。爷爷睡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北边。

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往这边看。

不是胡三太爷,也不是周翠儿。

是更里头的东西。

那个被柳家用三代人命镇住的东西。

林凡打了个寒噤,站起来,回了屋。

躺到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老鼠,还有那个小红轿子。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梦里头,他又看见那些老鼠。

黑压压的一片,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那只小红轿子被抬着,一颠一颠的。

走到他跟前的时候,轿子停下来了。

轿帘掀开一条缝。

里头有东西在看他。

林凡想看清是啥,但怎么也看不清。

他想跑,跑不动。

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东西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轿帘放下了。

老鼠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一只一只,钻进墙角的老鼠洞,消失不见。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咚咚响。

躺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出去。

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见他出来,爷爷说:“吃饭吧,锅里热着。”

林凡点点头,去灶房吃了饭。

出来的时候,他走到枣树底下,看了看昨天种花生的地方。

土还是那个土,没啥变化。

他又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两个老鼠洞。

洞口还是被红纸堵着,跟昨天一样。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突然,他看见红纸上有什么东西。

是几个小字,金色的,印在红纸上。

昨天他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才看清——

“守镇人安”。

林凡愣住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刚碰到红纸,那纸就碎了,变成一小撮红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他赶紧去看另一个洞口,那张红纸也一样,一碰就碎。

林凡站起来,回头找爷爷。

爷爷还是坐在枣树底下,抽着烟,看着他。

“爷……”林凡不知道该说啥。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它们认你了。”

林凡站在那儿,看着墙角那两堆红色的粉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沉甸甸的。

又摸了摸那两块叠好的红纸,还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鸡叫,狗吠,还有谁家婆娘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柳河镇的又一个早晨,跟往常一样。

但林凡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不一样了。

他是守镇人。

老鼠认的,胡三太爷认的,爷爷认的。

还有北边那个东西,大概也认的。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老林子还是那个老林子,黑沉沉的。

但他不怕了。

至少,没那么怕了。

林凡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蹲在爷爷旁边。

爷孙俩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枣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晃动。

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林凡觉得,这声音听着,好像也没那么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