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凡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爬起来,迷迷瞪瞪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破得袖口都毛了边,腰里别着个大酒葫芦,晃来晃去的。头发胡子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脸上皱纹堆得跟老树皮似的,就一双眼睛亮,亮得不像七八十的人。
林凡愣了愣:“你找谁?”
那老道上下打量他一眼,也不答话,就盯着他看。看得林凡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找着了。”老道开口了,声音倒是不老,还挺洪亮,“你爷爷呢?”
林凡还没来得及回答,爷爷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老道,也不说话。
老道看见爷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老林,还认得我不?”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进来吧。”
老道进了院子,在枣树底下东瞅瞅西看看,最后在马扎上坐下,把那个大酒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好酒。”他咂咂嘴,“要不要来一口?”
爷爷摇摇头,掏出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着。
林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啥。
老道又看了他一眼,对爷爷说:“你这个孙子?”
爷爷点点头。
老道又打量林凡,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林凡浑身不自在。
看完了,老道说:“骨相不错,是个吃这碗饭的料。”
爷爷没接话。
老道又说:“就是印堂发黑,怕是叫什么东西惦记上了。”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还是没说话,但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道把酒葫芦塞上,往腰里一别,站起来,走到林凡跟前。他凑近了,盯着林凡的脑门看,看了好一会儿,说:“小子,你最近是不是碰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林凡不知道该不该说,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点点头。
林凡就把这些天的事说了一遍——回村那晚上看见的红棉袄女人,周文斌被鬼剃头,井里爬出来的脚印,狗剩两次丢魂,老鼠嫁女,野狗掏坟,还有昨晚上那声闷响和红光。
老道听完,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爷爷,说:“老林,你这孙子,比我当年强。”
爷爷抽了口烟,没接话。
老道又坐回马扎上,把酒葫芦摘下来,又灌了一口。这回他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口,然后“噗”的一声吐在地上。
林凡看见那口酒落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滋滋响了几声,然后渗进土里,啥也没剩下。
老道抹抹嘴,说:“北边那个东西,醒了?”
爷爷点点头。
老道问:“啥时候的事?”
爷爷说:“昨晚上。”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儿个在二十里外的王家集,就觉着不对劲。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跟打雷似的,但比雷声沉。我就知道,准是柳河镇这边出事了。”
他看了爷爷一眼:“我赶了一夜的路,天亮才到。”
爷爷说:“辛苦了。”
老道摆摆手:“说这个干啥。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爷,这位是……”
爷爷说:“一个老朋友。云游四方的道士,姓张,叫张老道就行。”
张老道冲林凡咧嘴笑了笑,那一口豁牙看着有点滑稽。
林凡问:“张道长,你说我印堂发黑,被东西惦记上了,是啥东西?”
张老道看着他,说:“你碰见那个红棉袄女人,是不是在三岔路口?”
林凡点点头。
张老道说:“那地方,是柳河镇的门户。外来的东西想进镇,得从那儿过。你能看见她,说明她让你看见。她为啥让你看见?”
林凡摇摇头。
张老道说:“她在认你。”
林凡愣住了。
张老道接着说:“你是守镇人,镇上的东西都得认你。活人认,死人也认。那个红棉袄女人,死了几十年了,她也得认你。”
林凡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老鼠嫁女让你看见,是告诉你,它们在这镇上住着,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原来都是一个道理。
张老道又说:“但她认你的时候,也把她的东西留给你了。你印堂上那团黑气,就是她留的。”
林凡心里一紧:“那咋办?”
张老道看了爷爷一眼,说:“问你爷爷。”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没事。她没恶意,就是想让我孙子记着她。”
张老道点点头:“也是。那个周翠儿,死得冤,在水底下待了几十年,没人记着她。现在有个守镇人知道她名字了,她就安心了。”
林凡愣了愣:“你咋知道她叫周翠儿?”
张老道咧嘴一笑:“这镇上几百年的老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地上冒烟。
张老道说:“老林,那个东西醒了,你打算咋办?”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守。”
张老道点点头:“守得住吗?”
爷爷没回答。
张老道叹了口气,说:“我来的时候,路过那片老林子。林子上头,有股气,黑的,往天上冒。那东西不只是醒了,它在往外拱。”
林凡听得心里发毛。
爷爷还是没说话。
张老道走到他跟前,说:“老林,我知道你不想说。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你需要啥,开口。”
爷爷抬起头,看着他,说:“帮我看着点镇上。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张老道点点头:“行。”
他又看了一眼林凡,说:“你这个孙子,让他跟着我学几天?”
爷爷想了想,点点头。
张老道冲林凡咧嘴一笑:“小子,往后几天,你跟着我。我教你点东西。”
林凡不知道该说啥,就点点头。
那天中午,林凡他娘做的饭,张老道吃了三大碗,把一盘子咸菜都扫光了。吃完饭,他抹抹嘴,把那个大酒葫芦摘下来,递给林凡。
“去,给我打满。”
林凡接过酒葫芦,问:“打啥酒?”
张老道说:“镇上王寡妇家卖的,散白就行。”
林凡拿着酒葫芦去了小卖部。王寡妇看见那个大酒葫芦,愣了半天:“这是谁的?”
林凡说:“一个老道的。”
王寡妇一边打酒一边嘀咕:“这老道能喝啊,这一葫芦得装五斤。”
林凡提着酒葫芦回来,张老道接过去,灌了一口,咂咂嘴,说:“行,是那个味儿。”
然后他站起来,对爷爷说:“我带这小子出去转转。”
爷爷点点头。
林凡跟着张老道出了门。
张老道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一路走一路看。看见谁家门口晒的玉米,他要停下来看看;看见谁家小孩在玩泥巴,他要凑过去瞅瞅;看见狗,他要逗两下。
林凡跟在后头,也不知道他要干啥。
走到镇子中央那口老井边上,张老道停下来了。
他看着井盖上那三道黄纸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井沿。
“这儿来过东西。”他说。
林凡点点头:“是,前几天井盖被人挪了,井沿上有脚印,从井里出来的。”
张老道问:“啥东西?”
林凡摇摇头:“不知道。爷爷没说。”
张老道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啥也看不见。
他说:“那东西,是从北边来的。”
林凡说:“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张老道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边上,那片通往北边老林子的路口,他停下来了。
路口有一棵老槐树,就是林凡回村那天晚上看见红棉袄女人的地方。
张老道围着那棵老槐树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念叨。林凡听不清他念的啥,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是有回音。
转完了,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符,贴在树干上。
贴完了,他对林凡说:“这棵树,是个界。”
林凡问:“啥界?”
张老道说:“镇上的活人,和北边的东西,在这儿分界。过了这棵树,就是那边的地盘了。”
林凡往北边看了一眼。
路还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老林子边上。路两边的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绿油油的。
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但林凡知道,从这棵树往北,就不一样了。
张老道拍拍他肩膀,说:“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老道突然问:“小子,你知道我为啥来吗?”
林凡说:“帮我爷爷。”
张老道摇摇头:“不全对。”
林凡问:“那是为啥?”
张老道沉默了一会儿,说:“几十年前,我也在这镇上待过。”
林凡愣了愣。
张老道说:“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我师父云游。路过柳河镇的时候,正赶上那东西闹事。”
他看着北边,眼神有点远。
“那东西,差点就出来了。”他说,“是你太爷爷和柳家最后那个人,把它又压回去的。柳家那个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林凡听着,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张老道回过头,看着他,说:“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啥忙也帮不上。我师父说,你还小,道行不够,上去也是送死。”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师父死了,我到处云游,学了不少东西。这回听说那东西又醒了,我就来了。”
他看着林凡,说:“这回,我不想再在旁边看着了。”
林凡不知道该说啥。
两人走回镇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进了院子,爷爷还坐在枣树底下抽烟。张老道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酒葫芦摘下来,灌了一口,递给他。
爷爷接过去,也灌了一口。
两个老头就这么坐着,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说话。
林凡蹲在旁边,看着他们。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张老道突然说了一句:“老林,你这孙子,我收了。”
爷爷看了他一眼。
张老道说:“不是当徒弟,就是教他点东西。往后真有事,多会一样,多活一条命。”
爷爷点点头:“行。”
张老道转过头,看着林凡,咧嘴一笑:“小子,明天开始,我教你点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