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28:07

2005 年 1 月 10 日,申小聪被拐的第七天。

新塘镇的出租屋里,空荡荡的。申志军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墙上还贴着小聪的身高贴,画着歪歪扭扭的刻度;沙发上扔着孩子的小外套,上面还沾着淡淡的奶香味;茶几上的拨浪鼓,是他被抢那天买回来的,一次都没来得及摇响。

于晓莉被他送回了山东老家。案发后的这几天,妻子的精神彻底垮了,每天不吃不喝,只是抱着孩子的小被子哭,哭到晕厥,醒了接着哭,嘴里不停念叨着 “是我没看好孩子,是我的错”。他怕妻子再出什么意外,只能托老乡把她送回老家,让父母帮忙照看着。

而他,必须留下来,找儿子。

申志军蹲下身,把儿子的玩具、衣服、奶瓶,一件一件地收进行李箱里。每收一件,眼泪就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打开衣柜,把自己和妻子的衣服简单叠了叠,塞进另一个包里,然后开始收拾屋子里的家电。

冰箱、洗衣机、电视、空调,都是他和妻子结婚的时候,一点点攒钱买的,是这个小家全部的家当。可现在,他要把它们全都卖掉。

寻子的路有多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需要钱。打印寻人启事需要钱,坐车赶路需要钱,吃住需要钱,给提供线索的人酬金,更需要钱。他手里的积蓄,在这几天里,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想要继续找下去,他必须凑够足够的钱。

他联系了二手市场的老板,对方过来看着这些家电,压价压得厉害,原本一万多块钱买的家电,最后只给了三千块。申志军没有还价,他咬着牙,点了点头,看着老板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搬上车,看着这个他和妻子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小家,一点点被搬空,最后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满地的狼藉。

工厂那边,他也递交了辞职信。车间主任劝了他很久,说给他放长假,什么时候想回来,职位都给他留着。可他拒绝了。他不知道要找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辈子。他没有心思再工作,他的全部人生,只剩下一件事:找到儿子申小聪。

辞掉工作,卖掉家当,退掉出租屋,申志军的身上,只剩下不到四万块钱,还有一个装着儿子物品的行李箱,一沓厚厚的寻人启事,和一部老人机。他站在新塘镇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

这个他奋斗了三年的城市,曾经承载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幸福,现在,却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可他不能走,他的儿子,就是在这里被抢走的,他必须从这里出发,把他找回来。

他查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信息都指向,梅姨是河源龙川人,活动范围主要在粤东的河源、惠州、梅州一带。他决定,第一站,先去河源。

第二天一早,申志军背着沉重的背包,手里拎着行李箱,坐上了从广州去往河源的大巴车。车开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新塘镇,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小聪,爸爸来找你了,等着爸爸。

四个小时后,大巴车抵达河源市汽车站。申志军下了车,刚走到车站广场,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一辆破旧的红色摩托车停在广场的角落,车身的每一个地方,都贴满了寻人启事,前挡风玻璃上,车座两侧,后备箱上,甚至连车轮的挡泥板上,都贴得满满当当。每一张寻人启事上,都印着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写着:寻子郭振,男,1997 年出生,1999 年在山东聊城被人拐走,如有线索者,酬金五万,父亲郭喜堂,联系电话……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摩托车旁边,拿着胶带,补着被风吹起来的寻人启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风霜,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发,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苍老得像四十多岁。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灰尘,动作却格外认真,一点点把寻人启事抚平,粘得牢牢的。

申志军看着他,看着那辆贴满寻人启事的摩托车,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个人。来之前,他在网上的寻亲论坛里,看到过郭喜堂的故事。他的儿子郭振,1999 年在老家被人拐走,这五年来,他骑着这辆摩托车,走遍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份,行程几十万公里,摩托车骑坏了五辆,只为了找到儿子。

男人粘好了寻人启事,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红着眼眶的申志军。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兄弟,你也是…… 找孩子的?”

申志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把手里的寻人启事递了过去。

郭喜堂接过寻人启事,仔细看着上面的信息,手慢慢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申志军,眼里满是共情的疼惜:“兄弟,我知道你的滋味。孩子刚丢的这几个月,是最难熬的,我当年,差点就跳了黄河。”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申志军强撑了七天的坚强。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从孩子被抢走的那天起,他在警察面前强装镇定,在妻子面前强撑着坚强,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敢露出半分脆弱。可此刻,在这个和他有着同样遭遇的陌生人面前,他所有的伪装,全都崩塌了。

郭喜堂没有劝他,只是蹲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太懂这种痛苦了,这种失去孩子的、剜心剔骨的疼,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只有他们这些寻亲的父母,才能真正共情彼此的绝望和煎熬。

申志军哭了很久,直到哭到脱力,才慢慢抬起头。郭喜堂递给他一瓶水,声音很沉:“兄弟,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我打算在河源找,线索说,拐走我儿子的那个梅姨,是河源龙川人。” 申志军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巧了,我也正要去龙川。” 郭喜堂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摩托车,“我这一路从山东过来,粤东的每个县城,每个村子,我都要跑一遍。你要是不嫌弃,就坐我的车,咱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也能互相搭把手。”

申志军看着他,看着那辆贴满寻人启事的摩托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条寻子路,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可他没想到,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还有无数和他一样的父母,骑着车,迈着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走着,只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

那天下午,河源的国道上,多了两个寻子的父亲。郭喜堂骑着摩托车,申志军坐在后座,车身上,两张寻人启事并排贴在一起,在风里微微飘动。摩托车一路往前,车轮滚滚,穿过一个又一个县城,一个又一个村落。

他们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孩子,甚至不知道孩子是否还平安。可他们没有停下脚步。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一直找下去。

而此时,福建莆田的一处民房里,梅素莲完成了交易。她把申小聪交给了一对中年夫妇,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一个厚厚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万块钱现金。

夫妇俩抱着孩子,喜笑颜开,连声道谢,给她塞了个红包,喊她 “梅姐”,说她是他们家的恩人。梅素莲笑着收下,说了几句吉祥话,叮嘱他们,最近警方查得严,不要带孩子出门,不要跟外人说孩子是抱来的,等过了风头,再给孩子上户口。

她交代得仔仔细细,就像一个真心为他们着想的大姐。可转身走出民房,坐上离开莆田的大巴车,她就把这对夫妇和那个孩子,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数着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这笔钱,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她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开始物色下一个目标,下一个 “买家”。

对她来说,这笔交易的结束,只是下一笔罪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