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1 月 24 日,粤省公安厅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穿着警服的民警,从省厅刑侦总队的领导,到广州、惠州、河源、东莞、韶关五个地市的刑侦支队负责人,全都到齐了。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案件的照片和卷宗摘要,最中间的位置,写着两个字:梅姨。
白板上,用红色的线,把 12 起拐卖儿童案件,密密麻麻地连在了一起,最终的交汇点,全都是梅姨。
王建国站在白板前,拿着激光笔,对着满墙的案件信息,声音沉重地做着案情汇报:“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截至目前,增城‘1・04’特大入室抢劫拐卖儿童案,已经抓获犯罪嫌疑人杨朝平、刘正洪,主犯周容平仍在逃。通过审讯,我们已经确认,该案并非单独作案,而是一个以绰号‘梅姨’的女性为首的,横跨粤、赣、闽、湘四省的特大拐卖儿童犯罪团伙所为。”
激光笔的红点,在白板上的 12 起案件上来回移动。
“经过串并案侦查,我们已经确认,从 2002 年到 2005 年,短短三年时间里,该团伙在我省广州、惠州、河源、东莞、韶关五个地市,先后作案 12 起,拐卖儿童 14 名,其中男婴 11 名,女童 3 名,受害者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家庭的孩子。该团伙作案手法极其恶劣,从最初的趁人不备拐骗,发展到后来的入室盗窃,甚至是暴力抢劫,气焰十分嚣张。”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王建国的声音在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板上那 14 个孩子的信息上,最小的刚满满月,最大的也不过五岁。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主犯梅姨的基本体貌特征和活动范围。” 王建国的激光笔,落在了梅姨的模拟画像上 —— 这是警方根据刘正洪和杨朝平的描述,第一次画出的梅姨模拟画像,圆脸,微胖,齐耳短发,看着普普通通,和街边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没有任何区别。
“梅姨,本名不详,女性,1957-1958 年生人,粤省河源市龙川客家人,身高 155cm 左右,微胖,圆脸,会说客家话、粤语、普通话、少量潮汕话,擅长伪装成媒婆、保姆、收废品人员、远房亲戚等身份,骗取受害者信任,反侦察能力极强,心思缜密,冷血残忍,是该团伙的核心中间人,负责联系买家、中转窝藏、贩卖销赃,所有被拐的孩子,最终都经由她的手,卖到全国各地。”
汇报结束,王建国放下激光笔,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各位领导,这个团伙作案时间长,涉案范围广,受害家庭多,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我们请求省厅牵头,成立专案组,对该团伙进行全链条打击,务必将所有犯罪嫌疑人全部抓获归案,解救所有被拐的孩子,给所有受害家庭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省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掷地有声:“我同意!从今天起,正式成立‘1・04’特大拐卖儿童案专案组,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牵头,广州、惠州、河源、东莞、韶关五市警方联合办案,全省公安机关全力配合!我不管这个梅姨藏得多深,不管她有多狡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揪出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所有民警的眼里,都燃起了斗志。
这一天,是申小聪被拐的第二十天。粤省公安厅正式挂牌成立 “1・04” 专案组,全省公安机关联动,一张针对梅姨拐卖团伙的天网,正式拉开。
而此时,距离广州四百多公里的梅州兴宁,一条偏僻的乡村小道上,申志军和郭喜堂,正被十几个村民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他们骑着摩托车,沿着国道,从河源走到了梅州,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一条街一条街地贴寻人启事,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两个孩子。可他们没想到,刚走进兴宁的这个村子,刚把寻人启事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就被一群村民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一把撕掉了公告栏上的寻人启事,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乱贴东西的?滚!立刻从我们村子里滚出去!”
“大哥,我们是找孩子的,我的孩子被人拐走了,我们就是贴个寻人启事,想问问大家有没有见过。” 申志军连忙解释,把手里的寻人启事递了过去。
“找什么孩子?我们村子里没有你们要找的孩子!” 男人一把打掉他手里的寻人启事,吐了一口唾沫,“我告诉你们,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起哄,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一步步逼近他们,眼神里满是敌意。
郭喜堂立刻把申志军护在身后,骑上摩托车,对着众人说:“各位乡亲,我们只是找孩子,没有别的意思,孩子丢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着急,就想问问大家有没有线索,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少废话!” 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摩托车的车把,“我们村子里不欢迎你们这些人!再不走,我就把你们的车砸了!”
申志军看着他们,瞬间明白了。这个村子里,肯定有买被拐孩子的家庭。这些村民,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包庇,在纵容。他们这些寻亲的父母,在他们眼里,就是来 “抢孩子” 的,是来破坏他们村子 “好事” 的。
这一路过来,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遇到了不止一次。有的村子,直接把村口的路堵上,不让他们进去;有的村民,看到他们的寻人启事,直接撕掉,连看都不看;甚至还有人,偷偷扎破他们的摩托车轮胎,让他们困在半路上。
他们见过太多的冷漠,太多的恶意,太多的包庇。可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只能一遍遍地解释,一遍遍地哀求,只为了能找到一点点关于孩子的线索。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一辆派出所的警车开了过来,民警下车,了解了情况之后,把申志军和郭喜堂护在了身后,对着围堵的村民严肃警告,这才化解了危机。
坐上警车,去往派出所的路上,申志军看着窗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问身边的民警:“警察同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明明知道孩子是被拐来的,还要包庇那些买家?他们就没想过,丢了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滋味吗?”
民警叹了口气,声音很无奈:“兄弟,我们也没办法。在很多偏远的村子里,传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没有儿子,就被人看不起。很多家庭买孩子,全村人都知道,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互相包庇。我们去解救孩子的时候,经常遇到全村人围堵,不让我们带人走。没有买卖,就没有拐卖,可这根深蒂固的思想,太难改了。”
申志军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梅姨的拐卖链条,能存在这么多年。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狡猾和残忍,更是因为背后,有无数个想要买孩子的家庭,有无数双包庇的眼睛,有这片滋生罪恶的土壤。
那天晚上,他们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凑活了一夜。郭喜堂拿出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着,走过的村子,都画了一个圈。地图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圈,可他们的孩子,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申志军拿出手机,翻到李建斌前几天给他发的短信,说已经抓到了两个嫌疑人,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抓到梅姨。他看着短信,心里的那点希望,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他相信,警察一定会抓到梅姨,一定会帮他找到儿子。他也相信,只要他一直走下去,一直找下去,总有一天,他能找到小聪,能把他带回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疲惫的父亲身上。他们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孩子的照片。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