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1 月 30 日,距离春节只有十天了。
龙川县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炸煎堆、油角的香味,年味越来越浓。可对于申志军和郭喜堂来说,年味,是别人的,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骑着摩托车,已经在龙川待了整整五天。这里是梅姨的老家,他们抱着最大的希望,走遍了龙川的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落,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问了成千上万的人,可关于申小聪和郭振的线索,依旧一点都没有。
摩托车的轮胎,已经换了两次,身上的钱,也花得只剩下不到一万块了。郭喜堂的胃病犯了,疼得直冒冷汗,只能靠吃最便宜的胃药顶着;申志军的脚,因为每天走路太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一沾地就钻心地疼。
可他们没有停下脚步。越是临近春节,他们心里就越着急。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团圆了,他们的孩子,却还不知道在哪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能不能穿上一件新衣服。
“郭大哥,要不你先回山东老家过年吧,等过完年,咱们再一起找。” 申志军看着郭喜堂疼得发白的脸,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一路,多亏了你陪着我,不然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
郭喜堂摆了摆手,喝了一口热水,缓了缓,笑着说:“回什么家?孩子没找到,哪里是家?我这五年,没有一年是在家过的年。每年春节,我都在外面找孩子,别人家过年团圆,我就得趁着这个时候,多跑跑,多问问,说不定哪个村子里过年走亲戚,就能看到孩子,就能有线索。”
他顿了顿,拍了拍申志军的肩膀:“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急,我比你更急。可寻子这条路,就是熬,熬得住,才能等到希望。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找到孩子的。”
申志军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郭喜堂车身上的寻人启事,五年了,这个男人骑着摩托车,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才找了不到一个月,有什么资格说放弃?
就在这时,申志军兜里的老人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河源龙川。
申志军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声音都在抖:“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怯生生的,压得很低:“叔叔,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小弟弟?刚满一岁的,照片上的那个?”
“是!是我!” 申志军瞬间激动了起来,连忙追问,“小朋友,你见过他?他在哪里?你告诉叔叔,叔叔谢谢你!”
“我在我们村里见过他,在我邻居家,他们家前段时间,抱回来一个小弟弟,跟你照片上的长得一模一样,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 小男孩的声音依旧很低,“我们家在龙川县田心镇的塔丰村,你快来吧,他们最近好像要把小弟弟送走。”
电话说完,就匆匆挂了。
申志军拿着手机,愣在原地,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他找了快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地说,见过和小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的儿子,有消息了!
“郭大哥!有线索了!我儿子有消息了!在田心镇塔丰村!” 申志军抓着郭喜堂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浑身都在发抖。
郭喜堂听到这个消息,也瞬间来了精神,胃病的疼都忘了,立刻跨上摩托车:“走!我们现在就去!田心镇,我知道在哪,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
申志军立刻坐上后座,摩托车发动起来,一路疾驰,朝着田心镇的方向开去。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申志军坐在摩托车上,风从耳边吹过,他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到儿子了,他要把小聪带回家了。
塔丰村坐落在山脚下,很偏僻,只有一条水泥路通进去。摩托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
申志军和郭喜堂下了车,不敢声张,怕惊动了买孩子的人家,把孩子转移走。他们悄悄走进村子,按照小男孩说的地址,找到了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的大门关着,里面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
申志军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院墙边,踮起脚,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哄着孩子。孩子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正哭着,小手不停挥舞着。
申志军看着那个孩子,瞬间红了眼。太像了,太像他的小聪了。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梨涡,就连哭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小聪!我的儿子!” 申志军再也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猛地推开院子的大门,冲了进去。
抱着孩子的女人,被突然冲进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几步,厉声喝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把孩子还给我!这是我的儿子!申小聪!2004 年 1 月 4 日在广州增城被人抢走的!” 申志军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她,手伸出去,想要抱过孩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的孙子!我儿子儿媳妇生的!” 女人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大喊了起来,“来人啊!有人抢孩子了!快来人啊!”
她的喊声,瞬间引来了周围的村民。十几个村民拿着锄头、扁担,冲进了院子里,把申志军和郭喜堂围了起来,和之前在兴宁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眼神里满是敌意。
“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之下,敢来我们村子抢孩子?!” 为首的男人,正是这家的男主人,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这孩子是我的!是被人贩子梅姨拐走的!” 申志军拿出寻人启事,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递了过去,“你们看,这是我儿子的照片,出生证明,他的出生日期,身上的胎记,都能对上!”
“什么人贩子?什么梅姨?我们不认识!” 男人一把打掉他手里的东西,“这孩子是我家的,是我儿媳妇在医院生的,有出生证明!你们再不走,我们就报警了!”
双方瞬间僵持了起来,村民们一步步逼近,眼看就要动手。郭喜堂立刻把申志军护在身后,拿出手机,大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是不是亲生的,做个 DNA 鉴定就知道了!你们现在拦着我们,就是在包庇拐卖儿童犯罪!是犯法的!”
听到 “报警”、“DNA 鉴定” 几个字,村民们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那对夫妇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十几分钟后,田心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现场。民警了解了情况之后,立刻把孩子和那对夫妇,还有申志军,都带回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那对夫妇终于交代了,这个孩子,确实不是他们亲生的,是他们在半个月前,花了五万块钱,从一个陌生女人手里买的,他们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只知道别人都叫她梅姐。
申志军听到 “梅姐” 两个字,瞬间确定了,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小聪!他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往下掉。他终于找到儿子了,终于!
可就在他满心欢喜,等着抱孩子的时候,民警拿着孩子的出生信息,还有他提供的申小聪的出生证明,走了过来,对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歉意:“申大哥,对不起,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儿子。”
申志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说什么?不可能!他跟我儿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说是从梅姐手里买的!怎么可能不是?”
“这个孩子,是 2004 年 11 月出生的,而你的儿子申小聪,是 2004 年 1 月出生的,年龄差了整整十个月。” 民警把信息递给他,“而且我们查了,这个孩子,是半个月前在梅州兴宁被拐的,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的亲生父母,他们正在往这边赶。”
轰的一声,申志军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和小聪极其相似的脸,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碾得粉碎。他从地狱到了天堂,又在一瞬间,从天堂跌回了地狱,摔得粉身碎骨。
他再也撑不住,瘫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又绝望的哭声。
郭喜堂站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他太懂这种希望燃起又破灭的滋味了,这五年来,他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满怀希望地赶过去,每一次,都是空欢喜。
当天晚上,被拐孩子的亲生父母,连夜从梅州赶了过来。夫妻俩冲进派出所,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对着民警和申志军、郭喜堂,不停下跪道谢。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团圆的样子,申志军的心里,又酸又涩。他替这对夫妻高兴,可也更想自己的儿子了。他帮别人找回了孩子,可他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
夜深了,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申志军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没睡。
他知道,这条寻子路,还很长。可他不会放弃。就算经历一百次、一千次的空欢喜,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会一直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