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功成归极乐 杯酒起风波
诗曰:
十万八千里路遥,降妖伏怪胆气豪。
西天求得真经返,谁料天宫起波涛。
话说天地之间,有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四大部洲。那西牛贺洲有座灵山,山上有个雷音寺,乃是如来佛祖说法之处。此山高十万丈,周回八百里,奇花异草铺地,珍禽瑞兽翔集,祥云缭绕,瑞霭纷纭,端的是西方极乐世界第一福地。
这一日,雷音寺中钟鼓齐鸣,梵音阵阵,声震九天。寺门大开,两列罗汉、菩萨肃然而立,皆向山门方向合十行礼,神情庄重而喜悦。那钟声悠扬,仿佛在向三界宣告:取经人,回来了。
只见山门外,一行五人踏云而来。
当先一位和尚,面如满月,目似朗星,眉宇间透着慈悲,气度中藏着庄严。他身穿锦襕袈裟,那袈裟上嵌着七宝,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手持九环锡杖,那锡杖上挂着九个铜环,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是大唐来的三藏法师,陈玄奘。
他身后跟着三个徒弟。
第一个,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头戴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腰束虎皮裙,足蹬步云履,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东张西望,抓耳挠腮,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佛门弟子的庄严,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的斗战胜佛——孙悟空。
第二个,长嘴大耳,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身穿一袭青布僧衣,手里拎着个九齿钉耙,走几步就要喘口气,擦把汗,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在抱怨什么。正是那曾经的天蓬元帅,如今的净坛使者——猪悟能。
第三个,红发圆眼,面色黝黑,脖挂一串巨大的念珠,身高丈二,膀阔三停,挑着两担沉甸甸的行李,却走得稳稳当当,面不改色。正是那曾经的卷帘大将,如今的金身罗汉——沙悟净。
最后面,还跟着一位白衣少年。那少年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清目秀,气质温润,一身白衣胜雪,不染半点尘埃。他走在最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跟着。正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曾经的取经坐骑白龙马,如今的八部天龙——小白龙。
这五人,正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走到西天、取得真经的唐僧师徒!
山门内,阿难、迦叶二尊者迎了出来。阿难尊者年轻俊秀,迦叶尊者年长持重,二人合十行礼,齐声道:“唐僧师徒功成归来,佛祖已在宝殿等候多时。”
唐僧肃然回礼,合十道:“有劳二位尊者。”
他率众弟子步入雷音寺。一路上,五百罗汉、三千揭谛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有的点头微笑,有的合十致意,有那相熟的,如降龙罗汉、伏虎罗汉,还朝悟空挤挤眼,竖个大拇指。悟空咧嘴一笑,抓耳挠腮,冲他们挥挥手,全无半点佛门弟子的庄严。
唐僧微微皱眉,低声道:“悟空,庄重些。”
悟空笑道:“师父,俺老孙高兴嘛。好不容易到了西天,取到了真经,还不让俺老孙乐呵乐呵?”
唐僧摇摇头,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入了大雄宝殿,只见殿高百丈,广千步,金砖铺地,玉柱擎天。殿正中,一座九品莲台高悬半空,莲台上端坐着一尊大佛,正是如来佛祖。佛祖宝相庄严,顶上现出万丈金光,那金光普照十方,遍满三千大千世界。佛祖身侧,文殊、普贤、观音三大士,以及八大菩萨、四大金刚,依次而立,一个个法相庄严,令人望而生敬。
唐僧快步上前,倒身下拜,额头触地,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九个响头,然后从怀中取出经卷,双手捧过头顶,朗声道:“弟子陈玄奘,奉大唐天子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经。历经一十四载,路经十万八千里,遇九九八十一难,今幸得不辱使命,取得大乘真经,回缴佛祖!”
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龙也齐齐跪倒,叩首行礼。
如来佛祖睁开慧眼,那目光慈悲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他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微微点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大雄宝殿:
“唐僧,你前身乃我第二弟子金蝉子,因轻慢佛法,转世东土。今你秉承佛法,历经磨难,信念不改,功德圆满。今封你为旃檀功德佛,位列诸佛之位。”
唐僧叩首再拜,声音哽咽:“谢佛祖恩典!”
如来又看向孙悟空:“孙悟空,你本天生石猴,大闹天宫,被我压于五行山下。后皈依佛门,保护唐僧西行,降妖除魔,劳苦功高。今封你为斗战胜佛,与唐僧同列佛位。”
悟空咧嘴一笑,叩首道:“多谢佛祖!俺老孙从今往后,也是佛了!”说着便要起身,被唐僧扯了一把,才又老老实实磕了个头。
如来微微一笑,不以为忤。他知道这猴子天性如此,强求不得。
他又看向猪八戒:“猪悟能,你本天蓬元帅,因酒醉调戏嫦娥,贬下凡间,错投猪胎。后入沙门,保护唐僧西行,虽有好色贪吃之习,亦有大功。今封你为净坛使者,专管天下佛前供品。”
八戒一听,有些不乐意了,嘟囔道:“佛祖,他们都封佛,怎的俺老猪只封个使者?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如来道:“因你口壮身慵,食肠宽大,故以此职位相授。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受用的品级。天下寺庙的供品,皆归你管,你还愁没得吃?”
八戒一听,转忧为喜,连连叩首:“多谢佛祖!多谢佛祖!俺老猪一定好好干,把天下寺庙的供品都管得妥妥当当的!”
如来又看向沙僧:“沙悟净,你本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琉璃盏,贬在流沙河。后皈依佛门,保护唐僧西行,挑担牵马,任劳任怨。今封你为金身罗汉,位列菩萨之次。”
沙僧恭恭敬敬叩首:“弟子谢佛祖恩典。”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半点波澜,一如他这个人。
最后,如来看向小白龙:“小白龙,你本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纵火烧毁殿上明珠,被父王告忤逆,后皈依佛门,化作白马,驮负唐僧西行。今封你为八部天龙马,于化龙池复原本相,盘绕在山门华表之上。”
小白龙叩首谢恩,声音清朗:“弟子谢佛祖恩典。”
封赏已毕,如来命阿难、迦叶引唐僧师徒去藏经阁交接经卷,又命设素宴庆贺。一时间,雷音寺中钟鼓齐鸣,诸佛菩萨皆来道贺,好不热闹。
却说那孙悟空,自封了斗战胜佛,越发得意。他本就是天生地长的石猴,最受不得拘束,虽在佛门多年,那猴性却不曾改得半分。见诸佛菩萨纷纷道贺,他便跳来跳去,与这个攀谈,与那个说笑,全无半点佛门弟子的威仪。
他跳到降龙罗汉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降龙老哥,俺老孙如今也是佛了,跟你平起平坐了!以后咱们多亲近亲近!”
降龙罗汉笑道:“那是自然。大圣功德无量,当得此位。”
他又跳到伏虎罗汉面前,道:“伏虎老弟,俺老孙以后常来找你喝酒,你可别推辞!”
伏虎罗汉道:“大圣说笑了,我等佛门弟子,不饮酒的。”
悟空一拍脑袋,道:“对对对,俺老孙忘了这茬。那咱们喝茶,喝茶总行了吧?”
唐僧在一旁看着,微微皱眉,低声道:“悟空,如今你我已是佛门中人,当庄重些。”
悟空笑道:“师父,俺老孙天生就是这性子,改了那还是俺老孙么?再说,这满殿的菩萨罗汉,哪个不知俺老孙的脾性?他们要是计较这个,早就跟俺老孙翻脸了。”
唐僧摇头叹息,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猴子的性子,是改不了的。
猪八戒捧着个净坛使者的令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他凑到悟空身边,低声道:“哥啊,你说这净坛使者,到底是个什么官?比当年俺老猪的天蓬元帅如何?”
悟空白了他一眼:“呆子,天蓬元帅管八万水军,那是何等威风!这净坛使者,说白了就是管剩饭的!”
八戒一听,脸都垮了:“那俺老猪岂不是亏了?”
悟空笑道:“亏什么亏?你想想,以后天下寺庙的供品,都归你管,你还愁没吃的?那些供品,可都是好东西,比你在高老庄吃的那些强多了!”
八戒转忧为喜,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还是哥你想得周到!”
沙僧站在一旁,望着两个师兄嬉闹,又望望四周的菩萨罗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容易,太圆满,反而让人有些不踏实。
他想起自己在流沙河受的那五百年苦,想起每七日一次的飞剑穿胸,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如今,苦尽甘来,修成正果,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大概是受惯了苦,享不惯福吧。
灵山的素宴,足足摆了三天三夜。那素宴虽无荤腥,却是天上地下难得的美味。有千年灵芝炖的汤,万年人参蒸的糕,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果,吃得八戒满嘴流油,直呼过瘾。
三天后,唐僧师徒辞别如来,各归本处。
唐僧暂居灵山精舍,那里是如来专为他安排的住所,清幽雅致,适合静修。
悟空回了花果山,他要回去看看那些猴子猴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八戒去了高老庄,他虽然成了佛门弟子,可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些凡间的美食。
沙僧回了流沙河旧地,那里有他住了五百年的洞府,他想回去看看。
小白龙则去西海探望父王,虽然当年父王告他忤逆,差点要了他的命,可毕竟是亲生父亲,他还是想去见见。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双眼睛,正在九天之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眼睛的主人,端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目光深邃。
正是三界至尊——玉皇大帝。
玉帝望着下界那五个欢天喜地的身影,望着他们各奔东西,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太白金星。”
“臣在。”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仙从班部中闪出,躬身应道。这老仙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慈祥,目光却精明锐利,正是玉帝最信任的近臣——太白金星。
玉帝道:“唐僧师徒取经功成,西方如来已行封赏。我天庭,当如何表示?”
太白金星眼珠一转,已明圣意,奏道:“陛下圣明。唐僧师徒历经磨难,取得真经,功盖三界,名震十方。今西方既已封赏,我天庭亦当有所表示,以彰陛下褒奖功臣之德。臣以为,可设琼林盛宴,邀请唐僧师徒及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同来赴会,共贺功成。”
玉帝微微点头:“准奏。此事便由你筹备。”
太白金星领旨,退归班部。他抬头看了玉帝一眼,只见玉帝面色平静,眼中却似有深意。那深意,旁人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分明。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隐隐觉得,这场盛宴,只怕不是寻常的庆功宴那么简单。
他想起当年那些功臣的下场,想起那些兔死狗烹的故事,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开始筹备那场即将改变一切的盛宴。
正是:
西天封赏方才毕,天宫又起琼林宴。
谁料席间言笑时,已是风波暗涌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