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悟空偶得讯 疑云心中起
诗曰:
偶从风里得消息,一片疑云心上栖。
欲问苍天天不语,金箍自鸣更凄凄。
花果山头闲岁月,水帘洞外日偏西。
忽闻故友传警讯,从此猴王意转迷。
却说那孙悟空,自灵山回来,心中一直不安。
那日如来召他,他本以为是要说金箍棒自鸣的事,心中还存了几分期待。他想,佛祖神通广大,慧眼观照三界,定然知道这棒子为何自鸣,也定然知道为何他掐算不出天机。只要佛祖肯说,他心中的疑惑就能解开。
可谁知,他兴冲冲地去了灵山,见了如来,如来却只是问了问他在花果山的近况,叮嘱了几句“修心养性”“莫要惹事”之类的话,便让他回来了。
他当时就愣住了。
他问如来:“佛祖,俺老孙那金箍棒最近老是自己响,是什么缘故?”
如来微微一笑,那笑容慈悲而深邃,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肯说。他只道:“神兵有灵,自鸣而已,不必在意。”
他又问:“那俺老孙掐指一算,什么都算不出来,又是什么缘故?”
如来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回去好好修行便是。”
天机不可泄露——又是这句话。
悟空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再问。他知道,如来若不肯说,他问破了天也没用。他只得告辞,驾起筋斗云,回了花果山。
回到花果山,那金箍棒依旧时不时自鸣,依旧什么都算不出来。悟空心中越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雾中的鸟,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一片,不知道哪里是出路,哪里是陷阱。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悟空躺在水帘洞前的那块大青石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天空发呆。天上的白云悠悠地飘着,一会儿像奔马,一会儿像飞龙,一会儿又像当年取经路上见过的那些妖魔鬼怪。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师父骑着白龙马走在前面,想起那呆子八戒挑着担子嘟嘟囔囔,想起沙师弟沉默地走在最后,挑着最重的行李。那时候虽然辛苦,可兄弟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倒也快活。
如今,功成名就,反倒各奔东西了。
他正想着,忽见一个小猴连蹦带跳地跑过来,叫道:“大王!大王!山下来了个老道士,说要见您!”
悟空一愣,翻身坐起:“老道士?谁啊?”
小猴挠挠头,道:“不知道,他穿着青布道袍,拿着把拂尘,白胡子白头发,看着挺有仙气的。他说他是大王的老朋友,有要紧事要见大王。”
悟空想了想,自己认识的老道士不少,可会来花果山找他的,却不多。他道:“让他上来吧。”
小猴应了一声,转身跑下山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老道士走了上来。
那老道士,白发白须,面容清瘦,身穿青布道袍,手持一柄拂尘,脚踩一双云履,飘飘然有出尘之姿。悟空一看,原来是当年在花果山见过的一个散仙,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对了,叫“云中子”。
这云中子是个散仙,无门无派,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年悟空在花果山称王时,他曾来拜访过几次,二人谈天说地,倒也投缘。后来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便再没见过他。如今算来,已是五百多年了。
悟空起身,抱拳道:“云中子,你怎么来了?”
云中子打了个稽首,笑道:“齐天大圣,别来无恙?贫道云游至此,想起故友在此,特来拜望。”
悟空摆摆手道:“什么齐天大圣,俺老孙现在是斗战胜佛。来来来,坐下说话。”
二人坐下,小猴奉上鲜果。云中子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桃子便吃,吃得汁水淋漓,连连称赞:“好桃!好桃!花果山的桃子,果然名不虚传!”
悟空笑道:“你喜欢吃,待会儿带些回去。俺老孙这花果山,别的不多,就是果子多。”
云中子道:“那贫道就多谢了。”
悟空看着他,道:“云中子,你这老道,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怎么有空来俺老孙这花果山?只怕不是专程来吃桃子的吧?”
云中子放下桃子,擦了擦嘴,笑道:“大圣果然慧眼。贫道确实不是专程来吃桃子的。贫道听说大圣最近有些烦恼,特来看看。”
悟空一愣:“烦恼?俺老孙有什么烦恼?”
云中子道:“大圣那金箍棒,是不是最近常自鸣?”
悟空脸色一变,霍然坐直身子:“你怎么知道?”
云中子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贫道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大圣掐指一算,什么都算不出来。”
悟空盯着他,目光如电,仿佛要把他看穿:“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云中子收起笑容,正色道:“大圣,贫道是来提醒你的——有人要对付你们师徒几人。”
悟空霍然站起,一把抓住云中子的手腕,急道:“什么?!谁?”
云中子被他抓得生疼,皱眉道:“大圣莫急,先放开贫道,听贫道慢慢说。”
悟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道:“你说,你说。”
云中子揉了揉手腕,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圣,贫道前些日子,遇到一个散仙,那散仙告诉贫道一件大事。”
悟空道:“什么大事?”
云中子道:“那散仙说,天庭有人在暗中布设眼线,监视你们师徒几人的一举一动。那布眼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白金星。”
悟空眉头一皱:“太白金星?那老儿布眼线监视俺老孙作甚?”
云中子道:“大圣想想,太白金星是什么人?他是玉帝的近臣,是玉帝最信任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奉了玉帝的旨意。玉帝让他布眼线监视你们,这说明什么?”
悟空脸色变了。
他想起那日琼林宴上的种种——李天王那铁青的面色,四大天王那怒目而视的样子,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沙师弟那沉默不语的模样。那些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过,串联起来,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云中子又道:“还有一件事——贫道听说,那猪八戒在高老庄,日日饮酒作乐,口无遮拦,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这些话,已经传到玉帝耳朵里了。”
悟空咬牙道:“那呆子说什么了?”
云中子道:“说什么‘人情二字’,说什么‘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回去了’,还说什么‘李天王小心眼’,说什么‘玉帝能把佛门的人怎么着’。这些话,当着满殿神仙的面说,不是打玉帝的脸么?玉帝能高兴么?”
悟空一拍大腿,恨恨道:“那呆子,就知道惹祸!俺老孙早就说过他,让他少说话多吃饭,他就是不听!”
云中子道:“大圣,贫道言尽于此。你们师徒几人,还是小心些好。”说罢,他站起身,打了个稽首,便要离去。
悟空连忙拦住他,道:“云中子,你且慢走。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云中子道:“贫道虽不敢说句句属实,但至少有七八分可信。那散仙与贫道无冤无仇,没必要骗贫道。至于那猪八戒的事,更是众所周知,大圣随便打听打听便知。”
悟空沉默片刻,道:“多谢你来告诉俺老孙。这份情,俺老孙记下了。”
云中子笑道:“大圣客气了。贫道与大圣也算有几分交情,自然不忍见大圣吃亏。大圣自己多加小心便是。”说罢,他飘然而去,消失在云海之中。
悟空独坐石上,心中翻涌不已。
他想起那日琼林宴上的种种。李天王那铁青的面色,分明是记恨在心。四大天王那怒目而视的样子,分明是恨不得当场动手。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分明是另有深意。还有沙师弟那沉默不语的模样,分明是藏着心事。
他又想起金箍棒的自鸣,想起自己掐算不出的天机。那些异常,似乎都在告诉他,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难道,真的有人在暗中对付他们?
他想起云中子的话——太白金星在布眼线,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老儿,平日里笑眯眯的,一脸和气,见谁都客客气气的。悟空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和事佬,是个老好人。难道,他背地里竟在干这种事?
他越想越怒,恨不得立刻打上天庭,找玉帝问个明白,找太白金星对质。他孙悟空行事光明磊落,有什么话当面说,有什么账当面算,最恨这种背后搞鬼的小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玉帝为什么要对付他们?他们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天庭的事。他孙悟空虽然说了几句大话,但那不过是酒后胡言,又没有真的做什么。八戒虽然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但那也是实话,说的都是实情,又没有造谣诽谤。至于沙师弟和小白龙,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年轻单纯,能做什么?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云中子的话并不可信?
也许,那散仙的消息是假的?
他摇摇头,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可那金箍棒,还在他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他站起身,在水帘洞前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不已。一群小猴围过来,想跟他玩耍,被他挥手赶开。他现在哪有心思玩耍?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事,那些画面,那些猜测。
他走了几十圈,忽然停下脚步。
“罢了罢了!”他一跺脚,把地上的石板都踩裂了,“俺老孙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去问问沙师弟!他素来稳重,心思缜密,也许知道些什么!”
说罢,他纵起筋斗云,一个筋斗便翻了出去,直奔流沙河方向而去。
筋斗云快,不多时便到了流沙河。悟空按下云头,落在河岸上,高声叫道:“沙师弟!沙师弟!俺老孙来看你了!”
河水浑浊,波涛汹涌,一如往昔。悟空站在岸边,望着那河水,想起当年在这里收服沙僧的情景。那时候,沙僧还是个吃人的妖怪,被他打了一顿,才乖乖拜师父为师。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河水分开,沙僧从河中升起,踏浪而来。他见了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笑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悟空道:“想你了呗,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沙僧笑道:“哪里的话,大师兄能来,师弟高兴还来不及。快请进。”
二人落入河中,进了沙僧的洞府。
洞府不大,陈设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沙僧请悟空坐下,斟上酒,道:“大师兄,尝尝这酒。是我自己酿的,虽比不上天宫的琼浆玉液,却也还能入口。”
悟空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不错,有几分味道。沙师弟,你一个人住在这河底,不闷得慌?”
沙僧道:“习惯了。在流沙河住了五百年,早就习惯了。”
悟空道:“五百年……那是够长的。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也是五百年。那滋味,俺老孙知道。”
沙僧沉默片刻,道:“大师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悟空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沙僧道:“大师兄是个爽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定然是有事。”
悟空点点头,道:“好,俺老孙也不拐弯抹角了。沙师弟,俺问你,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沙僧一愣:“麻烦?什么麻烦?”
悟空道:“比如天庭的人,有没有来找你?”
沙僧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天庭的人?没有啊。大师兄怎么这么问?”
悟空道:“俺老孙听说,太白金星那老儿,在暗中布眼线,监视咱们几个的行踪。俺老孙担心,他们会对咱们不利。”
沙僧道:“大师兄从哪里听来的?”
悟空道:“一个散仙告诉俺老孙的。他说,太白金星四处走动,以访贤为名,实际上是在布眼线。他还说,那呆子在高老庄胡言乱语,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已经传到玉帝耳朵里了。”
沙僧沉默片刻,道:“大师兄,那散仙的话,未必可信。太白金星是玉帝的近臣,他四处访贤,也许是玉帝的意思,不一定就是针对咱们。”
悟空道:“可俺老孙总觉得不对劲。那日在琼林宴上,俺老孙跟李天王吵了一架,那老儿肯定记恨在心。还有那呆子,口无遮拦,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只怕也传到玉帝耳朵里了。”
沙僧道:“二师兄的性子,大师兄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的话,谁会在意?”
悟空道:“话不能这么说。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呆子说什么‘人情二字’,说什么‘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回去了’,这不是打玉帝的脸么?”
沙僧道:“那依大师兄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悟空道:“俺老孙也不知道。俺老孙来问你,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素来稳重,比俺老孙想得周全。”
沙僧沉吟片刻,道:“大师兄,依我看,咱们什么都别做。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咱们乱了阵脚,反而显得心虚。若是他们真的要对咱们不利,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悟空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只是俺老孙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沙僧道:“大师兄,你那是多心了。咱们辛辛苦苦取经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玉帝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对咱们下手。”
悟空叹了口气,道:“但愿是俺老孙多心。”
他站起身,道:“好了,俺老孙该回去了。沙师弟,你自己多加小心。”
沙僧送他出洞府,道:“大师兄放心,我会小心的。”
悟空驾起筋斗云,腾空而去。
沙僧站在河面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什么都不知道,倒也是一种福气。
他转身回到河底,继续筹划他的大事。
悟空驾云而行,心中却依旧不平静。沙师弟虽然劝他什么都别做,可他那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他让沙师弟小心,沙师弟只说“我会小心的”,却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小心,也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这不像是沙师弟的作风。
沙师弟素来稳重,遇事总要问个清楚,想个明白。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劝他回去。
这不对劲。
悟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摇摇头,加快速度,往花果山飞去。
身后,流沙河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之中。
正是:
偶从风里得消息,疑云一片心上栖。
欲问苍天天不语,且寻师弟解迷离。
谁知师弟藏深意,只劝师兄莫猜疑。
从此猴王心愈乱,不知祸在眼前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