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天蓬醉酒言 泄密浑不觉
诗曰：
酒酣耳热话偏多，机密轻抛入网罗。
醉里不知祸已近，醒时方悔泪滂沱。
高老庄中欢乐夜，凌霄殿上计谋磨。
可怜天蓬浑不察，已在他人彀中卧。
却说那猪八戒，自清风道士提醒之后，收敛了几天，没敢多喝酒，没敢多说话。他老老实实地在高老庄的别院里待了几日，每日里只是吃些清淡的饭菜，看看书，睡睡觉，倒也清闲。
可他那性子，哪里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
没过几日，他便把清风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那赵财主、钱员外、孙乡绅，日日派人来请，日日拿好酒好菜供着，他哪里忍得住？
这一日，赵财主又派人来请。这回请的不止八戒，还有邻县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县令、李师爷、王捕头，都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赵财主特意交代，要请猪大人务必赏光，他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还有几坛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
八戒听了，心里痒痒的。他心想：清风那道士，也许是危言耸听。俺老猪是净坛使者，是佛门的人，谁敢把俺老猪怎么着？再说了，就是喝几杯酒，说几句话，能出什么事？
他这么一想，便欣然前往。
到了赵财主家，只见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赵财主亲自迎出门来，满脸堆笑，将他请进厅中。厅中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那几坛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也已经开了封，酒香四溢，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张县令、李师爷、王捕头已经在座，见八戒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八戒大咧咧地摆摆手，道：“客气客气，都坐下，都坐下。”
赵财主将八戒请到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他清了清嗓子，对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净坛使者猪大人！猪大人当年可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后来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修成正果！如今是佛门的大人物！”
众人一听，连忙再次起身行礼，奉承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张县令道：“久闻猪大人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猪大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果然名不虚传！”
李师爷道：“猪大人当年在天庭做天蓬元帅，那是何等的威风！那八万水军，可都是猪大人麾下？啧啧啧，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王捕头道：“猪大人跟着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那是何等的英雄！小人敬猪大人一杯！”
八戒被这番奉承话捧得心花怒放，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好说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举杯，共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张县令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凑到八戒跟前，满脸堆笑道：“猪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八戒道：“什么事？说！”
张县令道：“那天庭的事，下官等凡人，实在不懂。大人当年做天蓬元帅，那是何等的威风。后来怎么又……又……”他吞吞吐吐，不敢说下去。
八戒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都是些陈年旧事。来来来，喝酒喝酒！”
张县令知趣，不再追问，又喝起酒来。
几杯酒下肚，八戒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揽着赵财主的肩膀，道：“赵员外，你知道俺老猪这一路西行，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赵财主道：“是什么？大人请讲。”
八戒道：“是看那些妖怪的下场！你是不知道，那些妖怪，有背景的，都被主人领回去了；没背景的，一棒子打死！嘿嘿，俺老猪算是看明白了，这三界之中，说到底还是人情二字！”
张县令听了，眼睛一亮，道：“大人此言，可是有深意啊！”
八戒道：“什么深意不深意的，俺老猪就是实话实说。那些有背景的，甭管多凶恶，最后都能全身而退。那些没背景的，甭管多老实，最后都成了棒下亡魂。你说，这不是人情是什么？”
李师爷道：“大人说得极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道？都是看人下菜碟儿！”
八戒道：“对对对！就是这话！来来来，为这个，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八戒喝得兴起，话越发多了起来。他开始讲取经路上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你们知道那白骨精吗？那妖精，三番五次变化，想骗俺师父。第一次变个小媳妇，第二次变个老婆婆，第三次变个老公公。嘿嘿，都被俺大师兄的火眼金睛看穿了，一棒子一个，打得她现了原形！”
众人听得入迷，连连称奇。
八戒又道：“还有那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你们知道吗？那两个家伙，拿着太上老君的葫芦和净瓶，厉害得很。一个叫名字，你敢答应，就被吸进去。俺老猪就被吸进去过，那里面可难受了！后来俺大师兄使了个计策，把他们的宝贝都骗了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王捕头道：“那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后来怎么样了？”
八戒道：“被太上老君领回去了呗！那两个家伙，是老君看炉子的童子，偷了老君的宝贝下凡为妖。老君一来，他们就得乖乖回去。嘿嘿，这就是有背景的好处！”
众人连连点头。
八戒又道：“还有那黄袍怪，你们知道吗？那家伙，其实是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下凡为妖。后来被俺大师兄打得不行了，玉帝一道旨意，他就回天庭了。还有那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会三昧真火，把俺大师兄烧得够呛。后来被观音菩萨收去做了善财童子。那牛魔王，后来也皈依了佛门。那铁扇公主，如今也在灵山修行。他们一家子，都因为跟佛门有关系，才保住了性命。要是没这层关系，早被俺大师兄一棒子打死了！”
张县令道：“大人，您那大师兄，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吧？”
八戒道：“对对对，就是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望风而逃。如今成了斗战胜佛，更是威风八面！”
王捕头道：“听说那孙悟空，在琼林宴上跟李天王吵了一架？”
八戒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捕头笑道：“下官也是听说的。大人，您那大师兄，可是个厉害角色啊。那李天王，在天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都不放在眼里。”
八戒道：“那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那李天王也是小心眼，俺大师兄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就翻脸。那天庭的人，就是这样，只许自己威风，不许别人说话。”
张县令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天庭的事，咱们凡人不懂。大人还是小心些好。”
八戒摆摆手，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俺老猪现在是净坛使者，是佛门的人。玉帝再厉害，还能把佛门的人怎么着？”
他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的是，这宴席上，有一个人，正竖着耳朵，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那人，坐在角落里，衣着普通，相貌平庸，毫不起眼。他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偶尔抬眼看看八戒，然后又垂下眼帘。
他叫钱通，是赵财主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是个游手好闲的破落子弟。他爹早年做过小生意，赚了些钱，后来生意失败，家道中落，他便成了个无业游民，在赵财主家混口饭吃。
前些日子，他在镇上闲逛，遇到一个神秘人。那神秘人一袭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黑衣人对他说，有桩好买卖，想不想做？他当然想做。黑衣人便给他一大笔钱，让他留意八戒的言行，但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去镇外的那座破庙报告。
他拿着那笔钱，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神秘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监视猪八戒？喜的是，这么多钱，够他花好一阵子了。
他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保证把事情办好。
从那天起，他便时时留意八戒的动静。八戒去赵财主家赴宴，他也跟着去；八戒去钱员外家喝酒，他也跟着去；八戒去孙乡绅家吃肉，他也跟着去。他就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八戒身后，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
这一夜，他终于捞着了大买卖。
他坐在角落里，一边喝酒，一边默默记着八戒的话。
“人情二字”——记下。
“有背景的被领回去，没背景的一棒子打死”——记下。
“李天王小心眼”——记下。
“玉帝还能把佛门的人怎么着”——记下。
“俺大师兄在琼林宴上跟李天王吵架”——记下。
他越记越兴奋，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些消息，一定值很多钱。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八戒喝得酩酊大醉，被赵财主家的下人扶去客房歇息。众宾客也纷纷告辞，各自散去。
钱通随着人群走出赵府，却没有回家。他悄悄溜出镇子，往镇外的那座破庙走去。
夜色深沉，月光暗淡。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马上就能拿到更多的钱；紧张的是，那神秘人到底是谁？会不会对他不利？
破庙很快就到了。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门歪窗斜，屋顶塌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钱通站在庙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来了？”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钱通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黑暗中隐约站着一个人影，正是那黑衣人。
钱通连忙上前，躬身道：“大人，小的有重要消息禀报。”
黑衣人道：“说。”
钱通便将自己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得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说八戒怎么讲“人情二字”，怎么讲“有背景的被领回去”，怎么讲“李天王小心眼”，怎么讲“玉帝能把佛门的人怎么着”，怎么讲孙悟空在琼林宴上跟李天王吵架……
黑衣人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做得好。”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扔给钱通，“继续盯着。但凡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钱通接过银子，掂了掂，比上次还重。他喜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一定好好盯着，一有消息就来报告！”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奉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钱通站在破庙里，捧着那袋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他不知道，他刚刚做的这件事，将会引发一场多大的风波。
他只知道，他发财了。
第二天一早，这份消息便摆在了太白金星的案头。
太白金星坐在书房中，仔细阅读着那份密报。他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读完后，他放下密报，微微一笑。
“猪悟能，口无遮拦，可作突破口。”
他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这几个字。然后，他把密报收好，起身往凌霄殿而去。
凌霄殿中，玉帝正在批阅奏章。太白金星上前，将密报呈上。玉帝接过，看了一遍，面色微微一沉。
“这猪八戒，倒是个话多的。”他道。
太白金星道：“陛下圣明。这猪悟能，贪吃好色，口无遮拦，最容易犯错。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不愁拿不住那几个人的把柄。”
玉帝点点头，道：“继续盯着。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太白金星躬身道：“臣遵旨。”
他退出凌霄殿，心中暗想：猪八戒啊猪八戒，你自以为得意，却不知早已落入天罗地网之中。你那些话，每一句都会成为你的罪证。等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正是：
酒酣耳热话偏多，机密轻抛入网罗。
醉里不知祸已近，醒时方悔泪滂沱。
高老庄中欢乐夜，凌霄殿上计谋磨。
可怜天蓬浑不察，已在他人彀中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