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46:01

顺德守御千户所的签押房里,李昭武坐在乌木案后,双手撑着案沿,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两份摊开的书文,——这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兵部咨文专用的桑皮纸,糙黄厚重,边角已有磨损;另一份是家信,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白如初雪,柔似新棉。

最后一道夕光正从雕花木格的窗棂间缓缓撤退。窗纸被染成一种稀薄的赭黄色,像是陈年宣纸浸透了茶水。

窗外传来驿马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疲惫。那是塘报驿马在换乘,每隔三十里一驿,昼夜不息,不同等级的军情就这样从全国各地一站站递向京城,又从京城一站站散往各地。

自从从朝鲜作战归来,靠着赫赫战功和京城的人脉疏通被任命为正千户以后,十几年来,李昭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喧闹。

兵部咨文上的字,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字的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焦灼:

“顺德府守御千户所千户官李昭武知悉:据辽东巡抚衙门九月十八日急报,建州卫左都督努尔哈赤已聚八旗之众,据探正准备于赫图阿拉建坛告天,僭号‘覆育列国英明汗’,国号‘金’,建元天命......”

在李昭武的印象里,万历二十年,自己当时还只是个世袭百户,受到朝廷征调,随军进入朝鲜打倭寇的时候,努尔哈赤不过是一个女真部落的小首领,作用也不过就是在鸭绿江沿岸协防而已。

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这几年却经常出现在兵部发给各卫所的例行咨文当中,竟然就一步步壮大到足以建国称帝对抗朝廷了。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昭武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榆木窗。凉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混杂着尘沙与枯草的气味。

远处城墙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截孤零零的木桩。再远处,顺德府的城墙垛口在渐暗的天光里锯齿般排列着,城墙上的大明龙旗在狂风中剧烈翻卷,旗角的金线已经脱了线,边缘也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

那明黄色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大老爷,请用茶。”

看到李昭武起身,一直候在门外的仆役这才推门进来,双手端着茶盘,走到乌木桌案前,将茶壶放下,仆役斟茶的动作极其缓慢,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昭武扭头看了仆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仆役退出去时,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门轴转动的细微吱呀声。

签押房里又恢复了寂静,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他捧起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

茶是明前龙井,儿子去年托人从杭州捎来的。李昭武不懂茶,但他记得儿子说这茶要“用明沙泉的水,八十度的水温,先润杯,再高冲”。当时他笑骂:“读了几本书,诗文八股没见有什么长进,倒学会这些穷讲究。”

可此刻,这澄澈的茶汤,这清雅的香气,忽然让他想起儿子写信时的模样——一定是在京城哪家清静的茶馆里,窗外或许有秋槐飘黄,他研墨铺纸,一字一句斟酌着如何向父亲报喜。

喝了一口茶后,李昭武又拿起了那封已经看过两遍的书信,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

儿子李伯安送来的家信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与兵部公文粗硬的桑皮纸形成鲜明对比。

“父亲大人膝下:儿九月顺天府试,幸不辱命,中试第七十三名举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墙已经融进夜色,只有几处烽火台亮着零星的火光,像沉睡巨兽微微睁开的眼睛。风更急了,吹打在窗纸上,哗哗作响,间或夹杂着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风啸的声音。

“大老爷,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声音里满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李昭武回头,看见管家老周的儿子周安站在门边,年轻的脸庞被廊下的灯笼映得红扑扑的。这孩子今年才十七,跟他父亲一样爱笑,笑起来嘴角两个深深的梨涡。

“怎么,家里都知道了?”李昭武问道,自己的声音里竟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笑意。

“是啊!李福哥一回家就跟大家说了!”,周安的声音扬得高高的,“少夫人高兴的当场就给了大家好多打赏,又吩咐厨房今晚加菜,我爹已经把珍藏的那坛黄酒搬出来了!现在院子里正热闹着,都说要等您回去商量怎么庆贺呢!”

“嗨,不着急。”,李昭武说着,走回案边,“他信里提到,顺天府要为中榜的举子举办鹿鸣宴。那是朝廷的体面,不能推辞。算算日子,他能回来也得十一月了。”

他边说边整理桌上的文书。兵部咨文被他小心地卷起,用黄绫系好。这黄绫是专门用来捆扎紧急军情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但依然醒目。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榆木文柜前。最中间的一格专存放兵部文书,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摞:辽东的,宣府的,大同的,蓟镇的...他打开铜锁,将新到的咨文放进去。

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又将儿子的书信装好,放在胸前。回头看了眼公文柜,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事,都等他回来再说吧。”

他说这话时,周安已经机灵地点亮了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在签押房里铺开,在地上映出那些沉重的乌木家具的影子。

走出签押房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来回舞动,枝叶的影子在地上碎裂成无数颤动的片段。

周安提着灯在前引路,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流转间,照出院墙上的斑驳,照出青石板路的凹凸,照出远处马厩里驿马偶尔抬头发出的鼻息。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是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车,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李昭武上车时,注意到车厢里已经铺好了羊皮褥子——一定是儿媳妇儿吩咐的。他坐下来,车厢随着马匹起步轻轻摇晃起来。

车窗的棉帘没有完全放下,留着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李昭武看见千户所的大门缓缓后退,门前那对石狮子在夜色里蹲踞如兽,门楣上“顺德守御”四个大字在灯笼照射下忽明忽暗。

出了大门便是街道,这个时辰临近宵禁,本来应该是人声稀少,但这些年官府的管控日渐宽松,因此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依旧相当热闹,只有鼓楼上报点的钟声和更夫报更的梆点才让街道短暂安静一下:

“戌时初刻,平安无事——”声音拉得很长,尾音在风中被撕碎。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李千户第”的匾额,是儿子李伯安的手书。此刻宅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周安跳下车辕,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大老爷,到家了!”

李昭武应了一声,下车时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儿子的信还好好揣在那里。

管家老周迎了上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老爷,少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酒也已经温好了,就等您开席了。”

李昭武点点头,向正堂走去。身后,府门缓缓合上,将寒风、夜色和远方隐约的驿马嘶鸣,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