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二月下旬,北方的朔风刮得正紧,卷着地上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看天色又要下雪了。
腊月里的顺德,寒风如刀。
顺德北城门拱辰门城楼上,李昭武已经站了整整十天。每天申时初刻准时出现,酉时初刻方才离去。下属们起初还打趣几句,后来便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李昭武在等什么,但没人敢说破——他自己说是“巡防城楼,查看防务”,谁又敢戳穿这个倔强父亲的心思呢?
“大人,今日风大,还是回衙里歇着吧?”,百户赵成又一次劝道。
李昭武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远方那条覆着薄雪的官道:“你去忙你的,我再看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冻得发红的手紧紧握着垛口的青砖,指节都泛白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一,儿子李伯安的三个月以前来信,说考中了举人,本该十月中下旬就回来的,十月中旬的时候,又突然来信说要拖到腊月。为什么推迟?信上没说,李昭武却猜到了,嘴上骂着“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心里却一日比一日焦躁。
天色渐渐暗下来,守城兵卒已经开始点起火把。李昭武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下城,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他的脚步停住了。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出是一人一马的轮廓。马走得很慢,马背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身子,身形有些佝偻。李昭武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
“是二郎回来了!”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颤。
等李伯安牵着马走进城门洞时,李昭武已经站在了门洞里。父子俩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无话。李伯安比离家时瘦了许多,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痕迹,但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明亮深沉。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最重要的是,他腰间佩戴的玉佩上,已经多了那块象征举人身份的绶带。
“爹。”李伯安松开缰绳,深深一揖。
李昭武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儿子,想说什么责备的话,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走,回家。”
李家的院子早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堂里炉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伯安先给进屋给母亲灵牌磕了头,又与前几天来看望父亲的姐姐妹妹姐夫妹夫们见了礼。媳妇张氏端上热茶和点心,屋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兄弟这次可真是给咱们李家争了光!”大姐搓着手,脸上洋溢着骄傲,“咱李家三代没出过举人,这下可扬眉吐气了!”
李昭武摆摆手,示意大女儿安静些:“二郎一路上辛苦,让他先歇歇。晚饭后咱们再细聊。”
晚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的。全家人既为李伯安中举感到高兴,又隐约觉察到他眉宇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李伯安话不多,只是简单地回答了家人关于京城考试、住宿等基本情况的问题。
饭后,李昭武让其他人都散去,只领着李伯安进了书房。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整齐,书架上摆着几本兵书和史册。墙上挂着祖传的腰刀和弓箭,架子顶上还放着一把火铳,李伯安小时候问过,李昭武只说是当年在朝鲜从倭寇手里抢来的,再具体了却也不回答。
炭盆烧得正旺,书房里暖烘烘的。炉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风声渐渐弱了下来。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先喝一杯。”,李昭武为儿子添上热茶,缓缓开口:“现在,跟爹好好说说,这一路的事。”
李伯安脱下外袍,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衫——那是他离家赴考时穿的。
“儿子这次中第七十三名。”李伯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小心被呛到,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不算好,但总归是中了。”
李昭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说得轻巧,但能在顺天府的乡试中中举,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他们这种军户人家,世代习武,能出个读书人本就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鹿鸣宴热闹吗?”李昭武喝了口茶问道。
鹿鸣宴是朝廷为新科举人举办的盛宴,取《诗经》“呦呦鹿鸣”之意,寓意招贤纳士。
“热闹,设宴在礼部大堂,席面倒是丰盛,歌舞也精致。朝廷重臣几乎全部出席,显示出对人才的重视。”,李伯安斟酌着词句,描述着那场盛宴的奢华:“八珍玉食,琼浆玉液,歌舞升平......”,“但是,爹,您知道吗,那几场舞是皇上特意吩咐排演给新科举人看的。”,李伯安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李昭武皱起眉头:“什么舞?”
“一支叫《礼贤》,演的是鲁定公请孔子治国的故事。另一支叫《玉人》,取自‘玉在椟中求善价’的典故。”李伯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儿子是去拜访襄城伯的时候才知道,这是皇上在暗示——朝廷缺人,缺真正能经世致用的人才。”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李昭武慢慢放下茶杯,脸色变得凝重。
“你见到襄城伯了?”他问。
“见了。”李伯安的表情更加复杂,“按您的吩咐,送上了今年的常例银子。襄城伯收了,留我说了会儿话。”
李伯安至今记得襄城伯府那间暖阁的气味——檀香混着炭火气,还有某种陈旧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气息。襄城伯李承功是世袭勋贵,提督京营戎政,也是李昭武一家在京中的靠山。每年李昭武都会送去一笔不菲的“孝敬”,以保在地方上的平安。往年都是李昭武亲自去,去年回来以后,李昭武觉得身体越来越差,正好儿子进京赶考,就让儿子替了自己。
“你今年第一次去,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吧”,李昭武有些担心的问到,
按照惯例,李家每年的孝敬都是在中秋节后,八月底前就该送到了,但是儿子要考科举,为了避嫌李昭武特意嘱咐要等发榜之后,鹿鸣宴结束再去。因此晚了一个月。
“还好,我进京后按照您的吩咐,一直没有去伯府,一直到鹿鸣宴开始前才在礼部等候时拜见了伯爷,当时就和他解释了一下,伯爷倒也不太在乎,鹿鸣宴结束后,伯爷就差人邀我上门了。”,李伯安继续道,“在府内,伯爷说了很多,他问了您的情况,嘱咐我给您捎话,以后您就安心在顺德养老,不必再亲自来京了,以后有事由我去就行。”
李伯安抿了口茶,叹口气继续说道:“伯爷还和我聊起了辽东,辽东的局势比兵部咨文中说的还要糟。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大部分部落,自称‘聪睿汗’,整军经武,野心昭然若揭。可咱们这边呢?辽东乱局就不细说了,当年征矿税,高淮乱辽的恶劣影响到现在也祛除不掉,他现在提督京营,可京营已经被世家子弟蛀烂了,武备废弛的严重程度,已经触目惊心,他想整顿,可左右掣肘,也毫无办法。”
李昭武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顺德守御千户所额定兵员一千一百二十人,实际在册的不足六百,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三百。军户的田地被豪强、军官甚至文官们想方设法的侵占,剩下的也因连年天灾收成不好。粮饷?今年只发了七个月,剩下的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李伯安的语气更加沉重,“京城防务现在空虚得很。三大营名存实亡,京军多是市井无赖充数,真正能战的没几个。他说……若真有事,只怕连京城都守不住。”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李昭武的心里。他是世袭军户,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对大明有着近乎本能的忠诚。可这些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个王朝如何从内里一点点腐烂。
“所以你去了辽东?”,李昭武盯着儿子。
李伯安不好意思点头笑了笑:“怕您担心,就没敢在信里说,您怎么知道?”
李昭武冷哼一声:“就你小子,还想瞒你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