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万历二十年的事情。”老吕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倭寇入侵朝鲜,朝廷派兵征讨。你爹当时只是个世袭百户,奉命带兵随李如松将军入朝作战。”
“碧蹄馆之战,你听说过吗?”
李伯安摇头。他虽然读过不少书,但关于朝鲜之役的记载并不多。
“那一仗...嘿。”老吕眼中闪过追忆的神色,“查大受将军率五百骑兵追击日军,在碧蹄馆中了埋伏。日军几千人围上来,那阵势,黑压压一片。”
“李如松将军带兵救援,结果冲入包围圈的时候,才发现日军越来越多,最后四千人被几万人围攻。按理说必死无疑,可咱们的大明铁骑是真厉害,硬是打得游刃有余。你爹那时候年轻气盛,趁着日军换弹的间隙,单枪匹马就冲进了日军的火枪阵地...”
老吕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他一个人,一把刀,硬是在枪林弹雨中砍倒了倭寇的军旗。那杆火铳,就是那次从一个倭寇军官手里抢来的战利品。”
李伯安震惊地听着。他很难将记忆中那个日渐衰老、沉默寡言的父亲,和故事里那个单骑冲阵的猛将联系起来。
“后来呢?”
“后来...”老吕的脸色阴沉下来,“倭寇第二次入侵朝鲜时,你爹已经是副千户了,那次的统帅换成了杨镐,前线总指挥是麻桂。那一仗打得不顺,蔚山战役后,大部队准备撤退到庆州休整,结果组织不力,部队产生了混乱,杨镐那混蛋,居然丢下大部队,自己先跑了。主帅一跑,军心大乱,倭寇趁机追击...”
老吕深吸一口烟:“我和和大部队走散,遭遇了好几个倭寇兵的围攻。战马也被打倒了,好在我穿着重甲,挨了好多刀都没事。但不小心被一个倭寇一刀砍中手掌...”
老吕挥了挥自己的左手——那只只剩两根手指的手。
“掉了三根手指,就在我心想要死在那的时候,你爹回来了,他硬是带我杀出了包围。还抢了一个路过的倭寇军官的战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收集溃兵。等到了庆州,已经聚拢了上百人。”老吕的声音里带着钦佩。
“回国后,按说该论功行赏。”老吕的语气转为讽刺,“可你猜怎么着?杨镐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把罪过都推给了下面的将领。你爹不但没得到奖赏,反而被诬陷‘临阵脱逃’,下了大狱,等待治罪。”
李伯安握紧了拳头。
“就在我们以为你爹必死无疑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老吕说,“京城的襄城伯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四处为你爹说情。”
“襄城伯?”李伯安想起每年送往京城的那一大笔孝敬钱。
“对,襄城伯李承功。”老吕说,“这位伯爵当时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武功勋贵,在朝中有些人脉。他四处活动,为你爹说情。最后不但免了死罪,还因‘收集溃兵有功’,赏了个正千户的职位,就是现在的顺德守御千户所。”
李伯安终于明白了:“所以每年给襄城伯的孝敬...”
“一是报恩,二是维护这层关系。”老吕点头,“有襄城伯在京城照应,顺德这里的地方官才不敢太过刁难卫所。这世道,军户就是最底层的蝼蚁,没有靠山,谁都能踩一脚。”
院子里沉默下来。李伯安消化着这些信息,对父亲的了解又深了一层。那些严厉、沉默、固执的背后,是九死一生的经历和无数兄弟的性命。
“吕叔,那我爹这些年为什么...”
“为什么没提过?”老吕苦笑,“那些事,提一次就是揭一次伤疤。你爹常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老天开恩,那些死去的兄弟,连尸骨都带不回来...他书房里有个木匣子,你见过吗?”
李伯安点头。那是个普通的榆木匣子,父亲从不让人碰。
“里面是阵亡兄弟的名册和遗物。”老吕轻声说,“三十七个名字,他每个月都会拿出来擦拭,上香。碧蹄馆十七个,朝鲜溃败时又死了二十个...三十七个兄弟,都是因为他这个军官没能把他们带回家。”
正说着,屋里传来李昭武的咳嗽声。两人连忙进屋。
李昭武的病情在药物调理下暂时稳定,但大夫私下告诉李伯安,这不过是暂时现象,老爷子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伯安精心照料父亲,同时处理卫所事务。赵成和王守德走后代理其职的两个百户很得力,让李伯安省心不少。但半个月后——萨尔浒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顺德。
四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西路总兵杜松、东路总兵刘綎战死,北路总兵马林战败,溃退开原,南路总兵李如柏临阵脱逃,撤入沈阳,明军伤亡四万余人。这是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对外的最大败绩。
李伯安不敢想象,如果父亲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听说杨镐是主帅时那激动的反应。现在想来,父亲早就预见了这场灾难。
几天后的一天夜里,李伯安被梦中的喊杀声惊醒。他披衣起身,发现声音来自父亲的房间。推门进去,只见李昭武在床上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口中喊着:“倭寇!倭寇来了!列阵!快列阵!”
“爹,醒醒,是做梦了。”李伯安连忙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李昭武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儿子脸上。“二...二郎?”
“是我,爹。您做噩梦了。”
李昭武剧烈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转头望向窗外,突然说:“下雪了。”
李伯安一愣,也看向窗外。果然,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四月飞雪,在顺德极为罕见。
“扶我起来。”李昭武挣扎着要起身。
“爹,您还病着...”
“扶我起来!”李昭武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带着当年命令士兵的威严。
李伯安只好扶父亲坐起。李昭武望着窗外的飞雪,喃喃自语:“下雪了...该出征了...关外一定更冷...”
“爹,您说什么呢?”
李昭武却像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士兵的冬衣还没发...火铳受潮会哑火...粮草...粮草要跟上...”
李伯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父亲的脑子,似乎越来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