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烈的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疼。
叶明玉眯起眼睛,看向杂役区尽头那条通往山门的碎石小径。小径蜿蜒向前,穿过几片稀疏的菜地,绕过几间破败的茅屋,最后消失在远处山脚的树林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远处茅厕传来的淡淡臭味。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盘旋,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午时的阳光将石板地面晒得滚烫,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透过破旧的布鞋底,烫得脚底板微微发疼。
时间不多了。
距离午时,最多还有两刻钟。
叶明玉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包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床破被褥、三壶清水和四块硬邦邦的糙饼。这就是他在青云宗三年,全部的家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间破屋。
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破木桌上那个粗陶碗还摆在那里,碗底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窗棂上的蛛网在风中微微颤动,一只小蜘蛛正忙着修补被风吹破的网。
三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就躺在这间屋里。
那时前身刚刚灵根尽毁,修为全失,从外门天才跌落成杂役废人。记忆融合的瞬间,叶明玉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不甘。但很快,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在这里挣扎求生,忍受着白眼、嘲讽和欺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穿越者的身份,试图在这个陌生的修仙世界找到一条活路。
现在,这条路断了。
叶明玉转过身,迈步向前。
脚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背上的包袱就轻轻晃动一下,里面的糙饼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杂役区很安静。
午时正是杂役弟子们忙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活——挑水、劈柴、清扫、喂养灵兽。但今天,这份安静里透着一种异样。
叶明玉能感觉到,沿途经过的茅屋和菜地里,有目光在注视着他。
那些目光从门缝里、窗棂后、菜地边缘投来,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
有怜悯。
有冷漠。
也有……幸灾乐祸。
“看,那就是叶明玉。”
“听说早上王师兄带人去找他,结果吃了大亏。”
“真的假的?他不是废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王师兄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要死。”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低语声断断续续,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
叶明玉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
他早就习惯了。
三年来,这样的目光和议论,他经历过太多。从最初的外门天才,到灵根尽毁的废人,再到如今被驱逐的弃子——每一次身份的转变,都会引来新一轮的注视和议论。
人心如此,世态如此。
他不在乎。
他现在唯一在乎的,是活下去。
离开宗门后,去哪里?
青云宗位于青州北部,周围方圆三百里都是宗门势力范围。最近的凡人城镇是八十里外的青石镇,但那里鱼龙混杂,散修、凡人、甚至偶尔会有妖兽出没。以他现在的状态——体内气血之力耗尽,修为全无,身上只有十块下品灵石和三枚疗伤丹——去青石镇,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去荒野?
更危险。
青云宗周围的荒野,虽然被宗门定期清理,但依旧有低阶妖兽游荡。以他现在的实力,遇到一只最弱的铁皮野猪,都只有逃命的份。
叶明玉眉头微皱。
脑海中,系统界面悄然浮现。
【宿主:叶明玉】
【境界:无(灵根损毁)】
【功法:《九转玄功》入门篇(初成)】
【气运值:50】
【系统空间:下品灵石×10,疗伤丹(凡品)×2,随机功法抽奖券×1,洗髓丹×9】
洗髓丹。
叶明玉的目光在“洗髓丹×9”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新手十连抽中获得的奖励,一共十枚,他只用了一枚来修复经脉。剩下的九枚,原本打算等离开宗门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服用,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洗筋伐髓。
但现在看来……
“或许,得提前用了。
叶明玉心中暗忖。
洗髓丹的效果,他在玉简中看过描述——洗筋伐髓,祛除体内杂质,强化肉身根基。对于修炼《九转玄功》这种顶级炼体功法来说,洗髓丹是绝佳的辅助资源。
如果能服用一枚,甚至两枚,他的肉身强度应该能提升一个档次。
到时候,就算遇到危险,至少逃跑的速度能快一些。
但问题是……
在哪里服用?
杂役区肯定不行。这里人多眼杂,服用洗髓丹时产生的异象——哪怕只是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山门外?
也不行。
山门守卫处有弟子值守,进出都要登记。而且山门附近,经常有外门弟子往来,同样不安全。
叶明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
碎石小径渐渐变得宽阔起来。
两旁的茅屋和菜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稀疏的树林。树木大多是些普通的松柏,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树林,带来一阵凉意,也带来了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叶明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隐约能听到山泉流淌的潺潺水声。
这里已经接近杂役区的边缘了。
再往前走一刻钟,就是青云宗的山门。
叶明玉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树林,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但很快,他失望了。
这些树林虽然茂密,但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根本藏不住人。而且树林里经常有杂役弟子来捡柴火,也不是安全的选择。
“看来,只能先离开宗门再说了。”
叶明玉叹了口气,重新加快脚步。
但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
那是一片古树林。
树木比周围的松柏要高大得多,树干需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沧桑。枝叶遮天蔽日,将阳光几乎完全挡住,树林里显得昏暗而幽深。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枯黄的、褐色的、暗红的……各种颜色的落叶层层叠叠,踩上去应该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而在那片落叶之中,一个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袍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和衣摆都磨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稀疏的竹枝。
老人正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扫帚在地上缓缓划过,将落叶聚拢成一小堆,然后又缓缓扫向另一处。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落叶被扫动时该有的沙沙声,都微不可闻。
老人低着头,目光只盯着脚下的落叶。
对周围的一切——包括正朝他走来的叶明玉——漠不关心。
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落叶,和这把扫帚。
叶明玉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停留了几息。
杂役区有扫地老人,这很正常。青云宗占地广阔,光是杂役区就有数十里,每天产生的落叶、灰尘、垃圾不计其数,需要专门的杂役弟子负责清扫。
但眼前这个老人……
叶明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老人的穿着、动作、神态,都和普通的杂役老人没什么区别。但那种“漠不关心”的气质,太过纯粹了——纯粹到不像是一个在宗门底层挣扎求生的杂役该有的状态。
更像是……
“看破红尘?”
叶明玉脑海中闪过这个词,随即又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一个杂役区的扫地老人,看破什么红尘。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宗门,而不是去探究一个扫地老人的底细。
叶明玉重新加快脚步,朝着古树林走去。
碎石小径穿过古树林,是通往山门的必经之路。
他走进树林的阴影里。
一股凉意瞬间包裹全身。
和外面的炽热相比,树林里的温度至少低了七八度。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混合气味。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沙……沙……
脚步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
叶明玉沿着小径向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古树林很安静,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响。那些高大的古树静静矗立,像是沉默的守卫,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老人就在前方不远处。
叶明玉越走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已经能看清老人脸上的皱纹,能看清灰袍上补丁的针脚,能看清扫帚头那几根稀疏的竹枝。
老人依旧低着头,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对叶明玉的靠近,毫无反应。
仿佛他只是一个背景,一个道具,一个不存在的人。
叶明玉收回目光,准备从老人身边走过。
但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异变突生。
老人手中的扫帚,似乎无意地轻轻一顿。
这个动作很细微,很自然,就像是扫帚被一片稍大的落叶卡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顿,扫帚头在地面上划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几片枯黄的落叶,被扫了起来。
它们没有像其他落叶那样聚拢成堆,而是轻飘飘地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
恰好飘向叶明玉。
飘向他的面门。
叶明玉瞳孔微缩。
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本能地,他侧身向旁边踏出一步。
脚步轻盈,动作流畅,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那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落叶边缘的粗糙质感,能闻到落叶上淡淡的腐朽气息。
落叶飘落,重新落回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叶明玉站稳身形,心脏却猛地一跳。
不对。
刚才那个动作……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依旧低着头,慢悠悠地扫着落叶。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偶然,只是巧合。
但叶明玉分明看到——
在那一瞬间,老人浑浊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刹那。
那目光很淡,很模糊,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但在那雾气深处,叶明玉捕捉到了一丝情绪。
一丝极淡的……
讶异。
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虽然那丝讶异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但叶明玉确信,他看到了。
这个扫地老人,不简单。
叶明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那几片落叶,飘来的角度、速度、轨迹,都太过巧合了。巧合到,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
而老人扫帚那一顿的动作,看似无意,但叶明玉修炼《九转玄功》后,对身体的掌控力大幅提升,他能看出,那个动作里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力道控制。
那不是杂役老人该有的控制力。
还有那个目光……
叶明玉盯着老人,试图从他身上看出更多端倪。
但老人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低着头,扫着落叶,漠不关心。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偶然。
叶明玉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看了老人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脚步重新变得坚定。
但心中,却多了一份警惕。
这个青云宗,果然藏龙卧虎。
连一个扫地老人,都透着古怪。
他必须更加小心。
沙……沙……
脚步声在古树林里回荡,渐渐远去。
叶明玉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而在他身后——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浑浊的目光,望向叶明玉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丝清明。
还有一丝……
玩味。
“有趣。”
老人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气血之力初成,肉身根基却如此扎实……不像是刚修炼的样子。”
“还有那股气息……”
老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明明灵根尽毁,修为全无,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势’。”
“像是……”
老人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扫帚在地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韵律。
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老人一边扫,一边低声哼唱起来。
哼唱的调子很古怪,不成曲,不成调,却透着一种苍凉和悠远。
哼唱声在寂静的古树林里回荡。
和风声、树叶声、远处的山泉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幅诡异而和谐的画卷。
而此刻,叶明玉已经走出了古树林。
前方,山门巍峨。
两座高达十丈的石柱矗立在山道入口,石柱上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灵兽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石柱之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宗门护山大阵的入口。
屏障前,站着两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守卫弟子。
他们的腰间挂着身份玉牌,手中握着长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山门的人。
叶明玉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