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
永宁门。
春日迟迟,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
城门校尉清晨便得了吩咐,把入城的队伍分作两列。商贾挑夫走侧门,官员车驾走正门。
正门清道。
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谁要进城。
——
苏清鸢站在城门口。
风从城外灌进来,拂动她命妇服制的衣缘。青缘褙子,银纹素裙,发间那支白玉簪。
她站得很直。
萧珩在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
但他攥着她的手,指节微紧。
她垂眸。
虎口那道薄茧,她摸过很多次了。
今日格外凉。
——
远处尘头扬起。
仪仗的玄旗从官道尽头缓缓浮出。
先是旗。
八面玄旗,绣金螭纹,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是骑队。
三十六骑玄甲亲卫,马鞍锃亮,披风如墨。
再然后——
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老者,须发皆白。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腰间只悬一柄旧剑。
没有王冠。
没有仪仗簇拥。
他独自策马,不疾不徐。
可当他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
满城门前,鸦雀无声。
——
萧珩握着她手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他没有动。
苏清鸢也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策马而来的老人。
隔着渐近的距离,她看清他的脸。
风霜刻出的沟壑。
日晒灼出的深纹。
左眉骨有一道旧疤,年代太久,已褪成淡褐色。
还有那双眼睛。
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七叔那里。
在萧珩第一次从炕上睁眼时。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睛。
——
战马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住。
老人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
先看萧珩。
目光从他头顶掠到脚底,又从脚底掠回头顶。
萧珩没有跪。
他只是垂着眼。
老人也没有叫他跪。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腿好了?”
声音沙哑,像冬日裂开的冰面。
萧珩说:
“好了。”
老人没再问。
他转过头。
看向苏清鸢。
——
四目相对。
苏清鸢没有移开视线。
老人坐在马上,她立在马下。
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但她的脊背没有弯一寸。
老人看了她很久。
久到身后三十六骑都不敢喘气。
久到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开始屏息。
久到萧珩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老人忽然开口:
“就是你。”
不是问句。
苏清鸢说:
“是。”
老人说:
“救了珩儿。”
苏清鸢说:
“是。”
老人说:
“孤身去了突厥王庭。”
苏清鸢说:
“是。”
老人沉默片刻。
“胆子不小。”
苏清鸢说:
“怕死。”
老人挑眉。
“怕死还去?”
苏清鸢说:
“怕他死。”
——
城门口很静。
春风卷过旗角,猎猎轻响。
老人坐在马上。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良久。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道旧疤随着笑意轻轻扭曲。
“倒是个能进萧家门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
一夹马腹。
战马越过她身侧,往城门里走去。
走出两步。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沙哑,平淡:
“珩儿他娘走得早。”
“没人教他怎么对人好。”
他顿了顿。
“你多担待。”
——
萧珩立在原地。
他垂着眼。
没有人看见他的神情。
但苏清鸢看见他的手。
攥着缰绳。
指节青筋毕露。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那只手。
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与十指相扣。
他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
她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
“听到了。”
她说。
“你爹把你给我了。”
萧珩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与她的十指,扣得更紧。
——
王府。
平西王没有进正堂。
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走到王府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
他推开门。
廊下坐着一个独臂老人。
炉上烹着茶,茶水早已凉透。
七叔没有抬头。
“来了。”
平西王站在院中。
他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良久。
他开口:
“腿脚还利索?”
七叔说:
“死不了。”
平西王说:
“那就好。”
七叔没有说话。
平西王也没有说话。
春日的阳光落满小院。
两个人。
隔着三丈的距离。
一站,一坐。
三十年了。
——
正堂。
苏清鸢坐在客席。
萧珩在她身侧。
平西王换了身家常衣裳,在主位落座。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搁下。
“突厥那趟,”他看着苏清鸢,“怎么去的?”
苏清鸢说:
“赁了辆牛车。”
平西王挑眉。
“牛车?”
“牛车。”
他沉默片刻。
“怕不怕?”
苏清鸢说:
“怕。”
“怕还去。”
苏清鸢说:
“怕他回不来。”
平西王看着她。
她又说:
“而且土豆种子换突厥退兵,不亏。”
平西王顿住。
继而仰头大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萧珩不像。
萧珩笑时只是弯一弯唇角,很轻。
他是纵声大笑,须发皆张。
笑完了。
他看着她。
“珩儿从小不会说话。”
他顿了顿。
“他若惹你生气,你骂他便是。”
“他不敢顶嘴。”
萧珩垂眸。
苏清鸢说:
“他不惹我生气。”
平西王说:
“那是还没到时候。”
苏清鸢没有说话。
平西王又说:
“他那脾气,像他娘。”
他看着窗外。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认定了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苏清鸢也没有问。
——
晚膳摆在正堂。
平西王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萧珩对面。
苏清鸢坐在萧珩身侧。
满桌菜肴,他只动了三筷子。
萧珩也不怎么动筷。
苏清鸢低头吃饭。
膳后。
平西王起身。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没有回头。
“珩儿。”
萧珩站起来。
“父王。”
老人背对着他。
“你娘若在,”他说,“会很喜欢这姑娘。”
他顿了顿。
“你挑人的眼光,比你爹强。”
他没有等萧珩回答。
推门出去了。
——
夜里。
苏清鸢站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
在她身侧站定。
她没有看他。
“你爹。”
“嗯。”
“没你说的那么凶。”
萧珩没有说话。
片刻。
他说:
“他对你不一样。”
苏清鸢偏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
“他从前,”他顿了顿,“不夸我。”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
三月十九。
平西王启程返边关。
他只在京城停了一夜。
萧珩送到城门口。
老人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儿子。
“边关有事。”
他说。
“不能不回。”
萧珩垂眸。
“是。”
老人看着他。
良久。
“你那婚事,”他说,“我着礼部去办。”
他顿了顿。
“要快。”
萧珩抬眸。
老人没有解释。
他一夹马腹。
玄旗猎猎,没入官道尽头。
——
萧珩立在城门口。
很久。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他开口:
“他说要快。”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偏头看她。
“为什么。”
苏清鸢望着官道尽头那渐渐远去的尘头。
“他怕赶不上。”
萧珩怔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
“边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几年。”
“他想看着你把婚事办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春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很久。
他开口:
“我八岁那年,他教我骑马。”
“把我放在马上,牵着缰绳走了一圈。”
“然后他撒手了。”
他看着远处。
“他说,萧家的男人,没有让人扶一辈子的。”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后来我再没让他扶过。”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这回,”他说,“想让他看着。”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
三月二十五。
礼部来人了。
陛下的赐婚圣旨,明黄绫锦,玉轴朱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正堂回荡:
“……苏氏女清鸢,端方温良,救驾有功,德容言工,克娴内则……赐婚平西王世子萧珩,择吉日大婚……”
苏清鸢跪在堂下。
萧珩跪在她身侧。
圣旨念完了。
内侍堆着笑,把圣旨双手奉上。
萧珩接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道明黄绫锦。
然后他偏头。
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眼底的笑意。
比春日的日光还亮。
——
四月初一。
钦天监送来吉日。
四月十八。
宜嫁娶,宜纳采,宜安床。
苏清鸢看着那张红笺。
四月十八。
还有十七天。
她想起三个月前。
雁门关的城头,他立在风雪里。
她想的是——番茄晒了三十二筛。
再不回去,就坏了。
她把红笺折好。
收入枕边那只楠木匣。
匣子里有一朵干枯的土豆花。
一叠信笺。
一枚玉佩的系绳。
现在又多了一张红笺。
她合上匣子。
——
四月初三。
刘氏和苏大石到了京城。
刘氏一路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她见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三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念着念着自己先哭起来。
苏大石蹲在廊下,闷声抽旱烟。
抽着抽着,拿袖子捂眼睛。
萧珩走到他身侧。
他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
与苏大石并肩。
苏大石的手抖了抖。
他把烟杆递过去。
萧珩接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磨得光亮的竹烟杆。
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
苏大石慌忙把烟杆接回来。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萧珩咳完了。
他看着苏大石。
“伯父。”
苏大石喉结滚动。
“您教我的那根湘妃竹拐。”
他顿了顿。
“我会一直留着。”
苏大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嗳、嗳……”
他背过身去。
肩膀一抖一抖。
——
四月初五。
纳采。
依照周礼,男方遣媒人至女家,以雁为贽。
萧珩亲自射的大雁。
一箭贯双雁。
王府管事捧着那对大雁,满面红光。
刘氏双手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她没见过这个。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礼。
但她知道——
这是那位公子亲自射的。
她抱着那对大雁,像抱着天底下最贵重的宝物。
——
四月初八。
问名。
四月初十。
纳吉。
四月十二。
纳征。
萧珩送来的聘礼,从王府门口一直摆到巷口。
不是魏延送的那种白米猪肉。
是正经的皇家聘礼。
金镶玉如意一对。
赤金累丝凤钗一对。
东珠十八颗。
蜀锦二十匹。
还有一匣子——刘氏打开时,手抖得更厉害了。
里面是满满一匣田契、地契。
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
隔壁村那二十亩水田。
河间府一处三百亩的庄子。
刘氏捧着那匣地契,眼泪扑簌簌落在契纸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
从来只有被人上门讨债的份。
她没见过聘礼。
更没见过这种聘礼。
苏清鸢走过来。
她低头,看着那匣地契。
刘氏哽咽着说:
“鸢儿,这、这也太多了……”
苏清鸢说:
“娘。”
刘氏仰脸。
苏清鸢看着她。
“这是他给的。”
她顿了顿。
“您收着就是。”
刘氏张了张嘴。
她想说“无功不受禄”。
她想说“咱们家何德何能”。
她还想说“那位公子待你太好,娘怕你往后还不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抱着那匣地契。
抱了很久。
——
四月十五。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苏清鸢不能再见萧珩。
这是规矩。
她坐在房中,对着一卷农书。
刘氏在隔壁指挥仆妇们布置喜房。
她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那对凤烛要摆正……对,再往左移半寸……”
苏清鸢低头。
翻过一页书。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她抬眸。
窗棂边缘,伸进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缀着晨露。
她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窗外没有人。
只有那枝海棠。
插在窗棂缝隙里。
她低头。
花枝下系着一张小小的素笺。
展开。
“四月十八。”
“我等很久了。”
她看着那行字。
他写“我等很久了”。
不是“我等你很久了”。
是“我等很久了”。
好像从那个腊月的清晨,她从破庙门口把他背起来的那一刻——
他就在等这一天。
她把素笺折好。
收入袖中。
那枝海棠。
她插进窗台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里。
——
四月十六。
刘氏发现女儿窗台上多了枝海棠。
她没问是谁送的。
她只是悄悄往那陶罐里添了清水。
——
四月十七。
大婚前夜。
苏清鸢没有睡着。
她靠在炕边。
窗台上那枝海棠开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腊月的破庙。
想起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想起那碗白米稠粥。
想起那枚羊脂玉佩。
想起他说“定你”。
想起他说“归期不定”。
想起雁门关外八十里。
想起突厥王庭那顶毡帐。
想起那枚换了三手、终于系回他腰间的玉佩。
她垂眸。
月光落了她满身。
她没有怕。
她只是——
等得太久了。
所以临到眼前,反而不太敢信。
——
四月十八。
寅时。
天还没亮。
刘氏推门进来。
她端着铜盆、帕子、妆奁。
苏清鸢坐起身。
刘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
她拧干帕子,替女儿净面。
帕子覆上脸颊的那一刻。
刘氏的泪先落了下来。
“鸢儿……”
她的声音发颤。
“娘从前……从没想过……”
她说不下去了。
苏清鸢握住她的手。
“娘。”
刘氏仰着脸,拼命忍着泪。
“娘是高兴……”
她哽咽着。
“高兴。”
——
卯时。
妆成。
刘氏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人。
她不敢认。
镜里那个女子——
青丝绾成高髻,赤金凤钗斜插。
云纹锦袄,纁红袡裙。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可那神情——
刘氏忽然想起半年前。
那个腊月的清晨,她从灶房里出来。
女儿立在破庙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弯腰。
“能起来吗?”
从那天起。
她的女儿,就不是从前那个女儿了。
刘氏别过脸。
悄悄抹泪。
——
辰时。
花轿到了。
苏清鸢盖上红盖头。
眼前一片红。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听见刘氏压抑的哭声。
听见苏大石闷闷的、像困兽一样的鼻音。
听见满院子人声嘈杂。
然后。
一只熟悉的手伸过来。
不是媒人的手。
是他的。
他低声说:
“我来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
喜堂。
赞礼官拖着长腔:
“一拜天地——”
她跪下。
他也跪下。
“二拜高堂——”
堂上供着平西王妃的牌位。
刘氏和苏大石坐在侧席,手足无措。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低头。
她也低头。
额头轻轻相触。
满堂喝彩声如潮水涌来。
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苏清鸢。”
她隔着盖头,弯起唇角。
“嗯。”
——
洞房。
合卺酒。
他端着一只酒盏。
她端着另一只。
手臂相交。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饮尽。
她也饮尽。
他把酒盏搁下。
他伸出手。
轻轻揭起那方红盖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
她今日妆点得很浓。
胭脂,螺黛,口脂。
可她那双眼睛。
还是从前的样子。
静如深水。
他看了很久。
她也看了很久。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说:
“我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
“等了半辈子。”
她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往后不用等了。”
她说。
他弯起唇角。
——
窗外月色如霜。
四月的夜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青河村那十亩土豆花的气息。
带着雁门关外八十里风雪的气息。
带着京城的、瑞王府的、七叔小院的——
所有这些地方的气息。
都汇聚在这个夜晚。
汇聚在这间喜房里。
汇聚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他低头。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闭上眼。
月光落进来。
落在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上。
罐里那枝海棠。
开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