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6:01

三月十八。

永宁门。

春日迟迟,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

城门校尉清晨便得了吩咐,把入城的队伍分作两列。商贾挑夫走侧门,官员车驾走正门。

正门清道。

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谁要进城。

——

苏清鸢站在城门口。

风从城外灌进来,拂动她命妇服制的衣缘。青缘褙子,银纹素裙,发间那支白玉簪。

她站得很直。

萧珩在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

但他攥着她的手,指节微紧。

她垂眸。

虎口那道薄茧,她摸过很多次了。

今日格外凉。

——

远处尘头扬起。

仪仗的玄旗从官道尽头缓缓浮出。

先是旗。

八面玄旗,绣金螭纹,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是骑队。

三十六骑玄甲亲卫,马鞍锃亮,披风如墨。

再然后——

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老者,须发皆白。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腰间只悬一柄旧剑。

没有王冠。

没有仪仗簇拥。

他独自策马,不疾不徐。

可当他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

满城门前,鸦雀无声。

——

萧珩握着她手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他没有动。

苏清鸢也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策马而来的老人。

隔着渐近的距离,她看清他的脸。

风霜刻出的沟壑。

日晒灼出的深纹。

左眉骨有一道旧疤,年代太久,已褪成淡褐色。

还有那双眼睛。

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七叔那里。

在萧珩第一次从炕上睁眼时。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睛。

——

战马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住。

老人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

先看萧珩。

目光从他头顶掠到脚底,又从脚底掠回头顶。

萧珩没有跪。

他只是垂着眼。

老人也没有叫他跪。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腿好了?”

声音沙哑,像冬日裂开的冰面。

萧珩说:

“好了。”

老人没再问。

他转过头。

看向苏清鸢。

——

四目相对。

苏清鸢没有移开视线。

老人坐在马上,她立在马下。

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但她的脊背没有弯一寸。

老人看了她很久。

久到身后三十六骑都不敢喘气。

久到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开始屏息。

久到萧珩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老人忽然开口:

“就是你。”

不是问句。

苏清鸢说:

“是。”

老人说:

“救了珩儿。”

苏清鸢说:

“是。”

老人说:

“孤身去了突厥王庭。”

苏清鸢说:

“是。”

老人沉默片刻。

“胆子不小。”

苏清鸢说:

“怕死。”

老人挑眉。

“怕死还去?”

苏清鸢说:

“怕他死。”

——

城门口很静。

春风卷过旗角,猎猎轻响。

老人坐在马上。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良久。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道旧疤随着笑意轻轻扭曲。

“倒是个能进萧家门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

一夹马腹。

战马越过她身侧,往城门里走去。

走出两步。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沙哑,平淡:

“珩儿他娘走得早。”

“没人教他怎么对人好。”

他顿了顿。

“你多担待。”

——

萧珩立在原地。

他垂着眼。

没有人看见他的神情。

但苏清鸢看见他的手。

攥着缰绳。

指节青筋毕露。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那只手。

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与十指相扣。

他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

她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

“听到了。”

她说。

“你爹把你给我了。”

萧珩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与她的十指,扣得更紧。

——

王府。

平西王没有进正堂。

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走到王府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

他推开门。

廊下坐着一个独臂老人。

炉上烹着茶,茶水早已凉透。

七叔没有抬头。

“来了。”

平西王站在院中。

他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良久。

他开口:

“腿脚还利索?”

七叔说:

“死不了。”

平西王说:

“那就好。”

七叔没有说话。

平西王也没有说话。

春日的阳光落满小院。

两个人。

隔着三丈的距离。

一站,一坐。

三十年了。

——

正堂。

苏清鸢坐在客席。

萧珩在她身侧。

平西王换了身家常衣裳,在主位落座。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搁下。

“突厥那趟,”他看着苏清鸢,“怎么去的?”

苏清鸢说:

“赁了辆牛车。”

平西王挑眉。

“牛车?”

“牛车。”

他沉默片刻。

“怕不怕?”

苏清鸢说:

“怕。”

“怕还去。”

苏清鸢说:

“怕他回不来。”

平西王看着她。

她又说:

“而且土豆种子换突厥退兵,不亏。”

平西王顿住。

继而仰头大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萧珩不像。

萧珩笑时只是弯一弯唇角,很轻。

他是纵声大笑,须发皆张。

笑完了。

他看着她。

“珩儿从小不会说话。”

他顿了顿。

“他若惹你生气,你骂他便是。”

“他不敢顶嘴。”

萧珩垂眸。

苏清鸢说:

“他不惹我生气。”

平西王说:

“那是还没到时候。”

苏清鸢没有说话。

平西王又说:

“他那脾气,像他娘。”

他看着窗外。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认定了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苏清鸢也没有问。

——

晚膳摆在正堂。

平西王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萧珩对面。

苏清鸢坐在萧珩身侧。

满桌菜肴,他只动了三筷子。

萧珩也不怎么动筷。

苏清鸢低头吃饭。

膳后。

平西王起身。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没有回头。

“珩儿。”

萧珩站起来。

“父王。”

老人背对着他。

“你娘若在,”他说,“会很喜欢这姑娘。”

他顿了顿。

“你挑人的眼光,比你爹强。”

他没有等萧珩回答。

推门出去了。

——

夜里。

苏清鸢站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

在她身侧站定。

她没有看他。

“你爹。”

“嗯。”

“没你说的那么凶。”

萧珩没有说话。

片刻。

他说:

“他对你不一样。”

苏清鸢偏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

“他从前,”他顿了顿,“不夸我。”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

三月十九。

平西王启程返边关。

他只在京城停了一夜。

萧珩送到城门口。

老人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儿子。

“边关有事。”

他说。

“不能不回。”

萧珩垂眸。

“是。”

老人看着他。

良久。

“你那婚事,”他说,“我着礼部去办。”

他顿了顿。

“要快。”

萧珩抬眸。

老人没有解释。

他一夹马腹。

玄旗猎猎,没入官道尽头。

——

萧珩立在城门口。

很久。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他开口:

“他说要快。”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偏头看她。

“为什么。”

苏清鸢望着官道尽头那渐渐远去的尘头。

“他怕赶不上。”

萧珩怔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

“边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几年。”

“他想看着你把婚事办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春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很久。

他开口:

“我八岁那年,他教我骑马。”

“把我放在马上,牵着缰绳走了一圈。”

“然后他撒手了。”

他看着远处。

“他说,萧家的男人,没有让人扶一辈子的。”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后来我再没让他扶过。”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这回,”他说,“想让他看着。”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

三月二十五。

礼部来人了。

陛下的赐婚圣旨,明黄绫锦,玉轴朱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正堂回荡:

“……苏氏女清鸢,端方温良,救驾有功,德容言工,克娴内则……赐婚平西王世子萧珩,择吉日大婚……”

苏清鸢跪在堂下。

萧珩跪在她身侧。

圣旨念完了。

内侍堆着笑,把圣旨双手奉上。

萧珩接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道明黄绫锦。

然后他偏头。

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眼底的笑意。

比春日的日光还亮。

——

四月初一。

钦天监送来吉日。

四月十八。

宜嫁娶,宜纳采,宜安床。

苏清鸢看着那张红笺。

四月十八。

还有十七天。

她想起三个月前。

雁门关的城头,他立在风雪里。

她想的是——番茄晒了三十二筛。

再不回去,就坏了。

她把红笺折好。

收入枕边那只楠木匣。

匣子里有一朵干枯的土豆花。

一叠信笺。

一枚玉佩的系绳。

现在又多了一张红笺。

她合上匣子。

——

四月初三。

刘氏和苏大石到了京城。

刘氏一路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她见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三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念着念着自己先哭起来。

苏大石蹲在廊下,闷声抽旱烟。

抽着抽着,拿袖子捂眼睛。

萧珩走到他身侧。

他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

与苏大石并肩。

苏大石的手抖了抖。

他把烟杆递过去。

萧珩接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磨得光亮的竹烟杆。

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

苏大石慌忙把烟杆接回来。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萧珩咳完了。

他看着苏大石。

“伯父。”

苏大石喉结滚动。

“您教我的那根湘妃竹拐。”

他顿了顿。

“我会一直留着。”

苏大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嗳、嗳……”

他背过身去。

肩膀一抖一抖。

——

四月初五。

纳采。

依照周礼,男方遣媒人至女家,以雁为贽。

萧珩亲自射的大雁。

一箭贯双雁。

王府管事捧着那对大雁,满面红光。

刘氏双手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她没见过这个。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礼。

但她知道——

这是那位公子亲自射的。

她抱着那对大雁,像抱着天底下最贵重的宝物。

——

四月初八。

问名。

四月初十。

纳吉。

四月十二。

纳征。

萧珩送来的聘礼,从王府门口一直摆到巷口。

不是魏延送的那种白米猪肉。

是正经的皇家聘礼。

金镶玉如意一对。

赤金累丝凤钗一对。

东珠十八颗。

蜀锦二十匹。

还有一匣子——刘氏打开时,手抖得更厉害了。

里面是满满一匣田契、地契。

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

隔壁村那二十亩水田。

河间府一处三百亩的庄子。

刘氏捧着那匣地契,眼泪扑簌簌落在契纸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

从来只有被人上门讨债的份。

她没见过聘礼。

更没见过这种聘礼。

苏清鸢走过来。

她低头,看着那匣地契。

刘氏哽咽着说:

“鸢儿,这、这也太多了……”

苏清鸢说:

“娘。”

刘氏仰脸。

苏清鸢看着她。

“这是他给的。”

她顿了顿。

“您收着就是。”

刘氏张了张嘴。

她想说“无功不受禄”。

她想说“咱们家何德何能”。

她还想说“那位公子待你太好,娘怕你往后还不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抱着那匣地契。

抱了很久。

——

四月十五。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苏清鸢不能再见萧珩。

这是规矩。

她坐在房中,对着一卷农书。

刘氏在隔壁指挥仆妇们布置喜房。

她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那对凤烛要摆正……对,再往左移半寸……”

苏清鸢低头。

翻过一页书。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她抬眸。

窗棂边缘,伸进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缀着晨露。

她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窗外没有人。

只有那枝海棠。

插在窗棂缝隙里。

她低头。

花枝下系着一张小小的素笺。

展开。

“四月十八。”

“我等很久了。”

她看着那行字。

他写“我等很久了”。

不是“我等你很久了”。

是“我等很久了”。

好像从那个腊月的清晨,她从破庙门口把他背起来的那一刻——

他就在等这一天。

她把素笺折好。

收入袖中。

那枝海棠。

她插进窗台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里。

——

四月十六。

刘氏发现女儿窗台上多了枝海棠。

她没问是谁送的。

她只是悄悄往那陶罐里添了清水。

——

四月十七。

大婚前夜。

苏清鸢没有睡着。

她靠在炕边。

窗台上那枝海棠开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腊月的破庙。

想起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想起那碗白米稠粥。

想起那枚羊脂玉佩。

想起他说“定你”。

想起他说“归期不定”。

想起雁门关外八十里。

想起突厥王庭那顶毡帐。

想起那枚换了三手、终于系回他腰间的玉佩。

她垂眸。

月光落了她满身。

她没有怕。

她只是——

等得太久了。

所以临到眼前,反而不太敢信。

——

四月十八。

寅时。

天还没亮。

刘氏推门进来。

她端着铜盆、帕子、妆奁。

苏清鸢坐起身。

刘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

她拧干帕子,替女儿净面。

帕子覆上脸颊的那一刻。

刘氏的泪先落了下来。

“鸢儿……”

她的声音发颤。

“娘从前……从没想过……”

她说不下去了。

苏清鸢握住她的手。

“娘。”

刘氏仰着脸,拼命忍着泪。

“娘是高兴……”

她哽咽着。

“高兴。”

——

卯时。

妆成。

刘氏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人。

她不敢认。

镜里那个女子——

青丝绾成高髻,赤金凤钗斜插。

云纹锦袄,纁红袡裙。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可那神情——

刘氏忽然想起半年前。

那个腊月的清晨,她从灶房里出来。

女儿立在破庙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弯腰。

“能起来吗?”

从那天起。

她的女儿,就不是从前那个女儿了。

刘氏别过脸。

悄悄抹泪。

——

辰时。

花轿到了。

苏清鸢盖上红盖头。

眼前一片红。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听见刘氏压抑的哭声。

听见苏大石闷闷的、像困兽一样的鼻音。

听见满院子人声嘈杂。

然后。

一只熟悉的手伸过来。

不是媒人的手。

是他的。

他低声说:

“我来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

喜堂。

赞礼官拖着长腔:

“一拜天地——”

她跪下。

他也跪下。

“二拜高堂——”

堂上供着平西王妃的牌位。

刘氏和苏大石坐在侧席,手足无措。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低头。

她也低头。

额头轻轻相触。

满堂喝彩声如潮水涌来。

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苏清鸢。”

她隔着盖头,弯起唇角。

“嗯。”

——

洞房。

合卺酒。

他端着一只酒盏。

她端着另一只。

手臂相交。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饮尽。

她也饮尽。

他把酒盏搁下。

他伸出手。

轻轻揭起那方红盖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

她今日妆点得很浓。

胭脂,螺黛,口脂。

可她那双眼睛。

还是从前的样子。

静如深水。

他看了很久。

她也看了很久。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说:

“我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

“等了半辈子。”

她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往后不用等了。”

她说。

他弯起唇角。

——

窗外月色如霜。

四月的夜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青河村那十亩土豆花的气息。

带着雁门关外八十里风雪的气息。

带着京城的、瑞王府的、七叔小院的——

所有这些地方的气息。

都汇聚在这个夜晚。

汇聚在这间喜房里。

汇聚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他低头。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闭上眼。

月光落进来。

落在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上。

罐里那枝海棠。

开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