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7:38

接下来的两天,路明拉着李二狗把灞下村周边转了个遍。

往南是蜿蜒的灞水,水流平缓,滋养着两岸的田地。往北、往西望去,则是连绵的土塬和低矮的丘陵,植被稀疏,多是些耐旱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典型的关中黄土高原边缘地貌。

“路郎君,你看那边山头做啥?那上头除了石头和酸枣棵子,没啥好东西。”李二狗啃着路明从怀里摸出来的最后一块干粮(来自桂花婶的接济),含糊不清地说。

路明叹了口气。“靠山吃山”的想法算是破产了。这里不是山林茂密的南方,没有丰富的野味、山货或珍贵木材。有限的林木估计早就被村民砍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砍来当柴火还行,想靠它们发财?难。

两人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往回走,日头正烈。经过村口时,一阵有节奏的“叮当”声吸引了路明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间比茅草屋稍显齐整的土坯房,房檐下伸出一个简陋的草棚,棚子里炉火正红,一个赤着上身、皮肤被熏成古铜色的壮汉,正挥动铁锤,砸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是铁匠铺。

路明停下了脚步,站在棚子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李二狗凑过来小声说:“那是王铁匠,俺们村就他一个会打铁的。农具、菜刀坏了都找他修,有时候也打点新的,不过贵得很。”

路明点了点头,目光却被铁匠手下的活计和工具牢牢吸引。那炉子看起来就是个加强版的灶膛,鼓风用的好像是木制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铁匠将烧红的铁条夹出来锻打,打一会儿,颜色暗了,就又塞回炉子里烧。打成的形状,像是一把锄头的头部雏形。

看了一会儿,路明心里渐渐涌起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带着某种炽热的希望。

他想起以前在网络上乱逛时,偶然看到过的关于古代冶金技术的文章和视频。印象里,唐朝普遍应用的似乎是“块炼铁”和“炒钢”技术?效率低下,含碳量控制不精准,得到的铁料品质波动很大,所谓“百炼钢”费时费力,更多依赖工匠及其个人的经验。

而他知道一些更高效、更“土”但更科学的法子。比如,如何改造鼓风设备提高炉温;比如,如何有意识地在炼铁过程中掺入特定比例的碳(虽然具体配比需要试验);再比如,一种叫做“灌钢法”或者“焖钢法”的思路——将生铁和熟铁一起加热,让生铁中的碳份均匀渗透到熟铁中,从而得到品质较好、硬度与韧性平衡的钢材。这方法似乎在宋明时期才成熟,但基本原理并不复杂。

还有折叠锻打,虽然费工,但若能结合更好的初始材料,效果会不会更上一层楼?至少,打出来的菜刀、镰刀、锄头,应该比现在村里用的更锋利、更耐用吧?如果运气好,材料控制得当,甚至可能弄出接近现代中低碳钢性能的东西,那价值可就……

刀剑?路明心头一跳。这个念头很诱人,但风险太高。私造兵器,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而且他没有门路,造出来卖给谁?但农具、厨具、工具就不同了,这是老百姓的刚需,也是朝廷允许甚至鼓励的。

“二狗,”路明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那飞溅的火星,“王铁匠这人,怎么样?”

李二狗想了想:“王叔啊,人挺好的,就是话少,脾气有点倔。手艺是没得说,就是……就是打的东西贵,用的铁料好像也时好时坏。俺娘说,前年找他打的新柴刀,就没去年帮邻村赵老爹修的那把旧柴刀好使。”

路明嘴角微微上扬。看来问题确实存在:原料和质量不稳定。这就是机会。

他没有立刻上前搭讪。一个外来的、刚刚“撞邪”醒来的小子,跑去跟经验丰富的铁匠说“你的炼铁法子不对,我教你个更好的”,不被当成疯子打出来才怪。

他需要准备,需要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或者,需要一个切入点。

“走吧,二狗,先回去。”路明转身,心中已经燃起一团火,比铁匠炉里的更旺。那是知识带来的火焰,是改变现状的渴望。

回到他那间破屋,路明找出一块烧剩的木炭,在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开始写写画画。首先得弄明白现有条件:王铁匠的炉子结构、用的燃料(应该是木炭,偶尔用煤?附近有煤矿吗?)、风箱效率、铁矿石来源……

他需要接触那些材料,需要了解具体的工艺流程。也许,可以先从“改进工具”开始?比如,设计一个更省力、鼓风更均匀的风箱图样?或者,提供一个“祖传”的、能让铁器更坚韧的“淬火汤”配方(其实就是尝试控制冷却介质和速度)?

路明画着画着,又停下了。不行,空口无凭。最好能先弄到一点铁匠铺的原料——生铁料或者他们用的铁矿石,甚至是一些炼废的铁渣。有了样品,他才能结合回忆,琢磨出更靠谱的改良方案。

看来,得想办法跟这位沉默寡言的王铁匠套套近乎了。用什么理由呢?定做一把特别点的农具?可他身无分文。去帮忙打下手?人家未必肯要。

路明挠着头,目光落在屋角那几个破陶罐上,里面是桂花婶送来的一点杂粮。也许,可以从最朴素的“以物易物”或者“帮工换知识”开始?

天色渐晚,茅草屋内光线昏暗。路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最后几声微弱的打铁声,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土法炼钢,这第一步,该怎么踏出去,才能又稳当,又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他知道,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火与铁的道路,注定充满灼热与考验。但为了在这大唐真正立足,他必须点燃这第一炉火。

路明没有贸然行动。他又花了一天时间,装作闲逛,实则仔细观察王铁匠铁匠铺的运作。

他发现王铁匠通常是清晨生火,先处理一些修补的小活计。午后火力最旺时,才进行需要高温的锻造或炼铁。燃料主要是木炭,偶尔掺杂一些黑乎乎、疑似石炭(煤)的块状物,但用得很少,而且似乎王铁匠自己也不太喜欢用那东西,每次添加都皱着眉头,炉烟也会变得格外呛人。

鼓风的木风箱很大,需要一个人专门拉动,颇为费力。王铁匠有个十岁出头的儿子,叫虎头,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个“人肉鼓风机”。孩子力气小,往往拉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火势便随之不稳,这时王铁匠就会不耐烦地低吼两声。

铺子旁边堆着不少黑褐色的石块(铁矿石?),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淡的铁锭(可能是收购来的生铁料),以及一小堆锈蚀严重、夹杂着泥土沙石的废弃铁器碎片和炼铁后留下的炉渣。那堆废料,在王铁匠眼里大概与垃圾无异,但从路明现代人的眼光看去,里面或许还有些能回收利用的金属。

观察得差不多了,路明开始行动。他没有直接谈技术,而是选择了最朴实无华的方式。

第三天一大早,王铁匠刚捅开炉火,路明就出现在了铺子前,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

“王叔,早。”路明露出一个尽量诚恳的笑容,“我是村东头新……嗯,刚醒过来的那个路明。前几日多亏了桂花婶和李二狗照应。这里有点杂粮粥,桂花婶让我顺路带给虎头兄弟垫垫肚子。”这倒不算完全说谎,他确实从自己口粮里匀出一点,煮了罐稀薄的粥。

王铁匠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眼路明,又看了眼瓦罐,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倒是旁边正在啃硬饼子的虎头,眼睛亮了一下。

路明把瓦罐放在棚子下还算干净的石台上,也不多话,就站在一边看。等到虎头开始费力地拉风箱,额头见汗时,路明状似随意地走上前。

“虎头兄弟,我劲儿大,替你拉会儿?你正好喝口粥歇歇。”路明说着,已经接过了风箱的木柄。

虎头看向父亲,王铁匠正用铁钳翻动炉里的一块铁,没说话。虎头便乐得放下手柄,跑去捧起了还有些温热的瓦罐。

路明深吸口气,开始拉动风箱。这东西比看起来还沉,但路明这具身体虽然瘦削,底子似乎还行,加上他有意识地用上了腰力和全身的协调,一开始虽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节奏。“呼——哧——呼——哧——”风箱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炉中的火焰肉眼可见地窜高了一截,颜色变得更加明亮,从暗红转向橙黄。

王铁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瞥了路明一眼,没说什么,但将铁块更深地送入了火焰中心。

这一拉,就是大半个时辰。路明胳膊酸麻,额头后背全是汗,但咬牙坚持着,努力保持风力的稳定。他清楚,对于铁匠而言,稳定的火候至关重要。

中间休息时,王铁匠难得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力气还行。”

就这三个字,让路明心头一喜。他趁机道:“王叔,我看您这边堆的料和废铁挺多,要不要我帮您归置归置?堆整齐些,您用时也方便。”他指了指那堆杂乱的废弃物。

王铁匠看了一眼那堆在他眼里没什么价值的破烂,又看了看路明被汗水浸湿的粗布衣服和依旧坚持的眼神,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明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简单地搬运,而是小心地将废铁、炉渣、矿石碎屑大致分开。他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布满孔洞的暗灰色炉渣,仔细看了看;又拿起几片锈蚀严重的铁器碎片,掂量了一下。这些,或许就是他未来实验的起点。

接下来的几天,路明成了铁匠铺的常客。早上来帮忙拉风箱、整理物料,下午有时也留下,帮着递送工具、收拾场地。他话不多,但眼勤手快,只观察,绝不对王铁匠的手艺指手画脚。偶尔在王铁匠休息喝水时,他会问一些看似外行、却恰好挠到痒处的问题:“王叔,这铁烧到什么颜色打最好?”“不同的铁料,是不是下锤的轻重也不一样?”“我看您淬火有时用井水,有时用那桶油,这里头有啥讲究不?”

王铁匠起初只是简短回答,甚至不理。但路明问得诚恳,又确实是在用心观察后提问,渐渐地,王铁匠也会多说两句,虽然依旧是言简意赅,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路明如获至宝,将这些点滴知识与自己脑中的理论相互印证。

虎头很快和路明混熟了,一口一个“路明哥”叫得亲热。

时机渐渐成熟。一天下午,活计忙完,路明看着那堆被他整理过的废铁料,状似无意地叹道:“王叔,这些废料就这么堆着,怪可惜的。我看里面有些铁片子,锈得不算太透,熔了是不是还能出点铁?”

王铁匠正在用粗布擦拭铁砧,头也不抬:“废料,杂质多,费火费工,出不了好铁,不划算。”

“王叔说得是。”路明点头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看着这铁啊火啊的,心里头痒痒。小时候远远见过别家铁匠干活,总觉得神奇。王叔,您看……我能不能用点这些边角废料,再借您的炉子歇火的时候,试试手?就瞎琢磨,绝对不耽误您正事,柴火我也可以自己捡了补上。” 他刻意将动机说成是“好奇”和“手痒”,隐藏了真正的技术意图。

王铁匠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路明好一会儿。这个年轻人来了有些天了,肯下力气,不偷奸耍滑,问的问题虽显稚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对虎头也不错。用点废料和余火,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半晌,王铁匠将擦布扔到一边,走向那堆废料,用脚拨拉出几块最小、最不成形的锈铁片和一小把炉渣。

“这些。”他声音依旧平淡,“后天下午,活少。炉子熄火前,给你半个时辰。自己折腾,别搞坏东西。”

路明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他强压住激动,郑重地抱拳躬身:“多谢王叔!我一定小心!”

走出铁匠铺,傍晚的风吹在汗湿的身上有些凉,但路明心里却热腾腾的。废铁练手的机会,拿到了!

这半个时辰,就是他验证想法、敲开通往大唐钢铁之路的第一锤。他需要好好想想,这第一次试验,到底从哪个最简单的环节开始?是尝试改进鼓风?还是先试试用这些废料,看能否用“土法”提炼出稍微像样点的铁?亦或是,先尝试一个最简单的“淬火”对比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