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剑的声名,如同灞水上渐起的涟漪,虽未成惊涛骇浪,却已悄然荡出军营,触及到了更高、更幽深的层面。北疆的捷报与日常军情流水般汇入长安,呈递至帝国的心脏——太极宫两仪殿。一些细微的、本不引人注目的边军日常记录中,关于“一柄纹路奇特、锋锐异常之剑助军士屡立小功”的零散描述,起初并未引起特别注意。直到负责整理军器营造事务的将作监某位少匠,在汇总各地呈报的“异器”“巧技”时,注意到了多条信息中反复提及的“流云纹剑”及“李家村王铁匠”等字样。本着职责,他将这些信息整理成简牍,附于常规汇报之后,送达御前。
这一日,李世民批阅奏章略感疲惫,信手拿起将作监的例行文书翻阅。当看到关于“流云剑”的简述时,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纹路天成?刚柔并济?出自关中一寻常村落铁匠之手?这位以文治武功著称、自身亦通晓兵事、见识过无数珍玩宝器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并非惊讶于一把剑本身,而是讶异于这剑的描述——非名家所出,非官坊所制,却能在边军实战中留下明确痕迹,甚至引起程知节(程咬金)的注意。
“宣程知节。”李世民放下简牍,声音平静。
程咬金奉召入殿,听陛下问及“流云”剑事,便将所知据实以告:剑为部下亲兵李铁牛所有,系其家中变卖田产、倾资购得,确实出自万年县李家村王姓铁匠及其学徒之手;剑身确有奇异纹路,锋锐坚韧远超寻常军器,自己曾亲试其利;至于更多细节,如具体锻造之法、产量如何,则因地处偏远、未及深究。
李世民听罢,沉吟不语。他示意内侍取来程咬金当初上缴备案(程咬金得剑后按例将剑之形制、来源记录上报)的“流云”剑图样和简要说明,仔细观看那描绘出的流云纹路,以及关于其性能的描述。
“纹非雕琢,乃锻打所成?”李世民的手指在图样上轻轻叩击,“坚可破甲,韧能回弹……一村野匠户,竟有如此手段?” 他的惊讶并非源于迷信神兵,而是出于一种帝王兼技术鉴赏家的考究。大唐立国未久,四方未靖,军器精良关乎国运。将作监与各地官营作坊虽竭力维持,但制式兵器质量难免参差。若民间真有如此高超且可能具备一定可复现性的锻造技艺,其意义非同小可。
“此剑可曾量产?那匠户可能依样再制?”李世民问到了关键。
程咬金答道:“回国公(私下场合程咬金常以旧称),据李铁牛言,打造此剑所费不赀,且需特定铁料,似非随意可成。那铁匠铺平日仍以打造农具为主,未见大规模制售此类兵刃。”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符合常理,真正的精良技艺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且受材料、火候、匠人状态所限,难以轻易复制。但正因其难得,更显价值。
“民间有遗贤,朝廷不可不察。”李世民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流云’剑,虽只一柄,却可见其匠法之奇,或蕴改进军器之机。知节,你既知此事,便留心一二。暂不必大张旗鼓,以免惊扰民间,或使匠人自矜。” 他略作思索,做出决定,“可遣将作监中精于锻冶、为人沉稳之匠吏一二人,借巡察地方官坊、采买物料之名,前往万年县李家村暗访。一则亲眼验证此‘流云’锻法虚实;二则若果真不凡,可征询其匠人,愿否为朝廷效力,或至少,承制一批精品,以充近卫、赏功之用。切记,需以礼相待,以利相邀,不可强征,寒了天下匠人之心。”
“臣遵旨!”程咬金肃然应诺。他明白,陛下这是动了爱才与求实之心,既要探究技艺真伪,也想将这可能的“利刃”纳入朝廷体系,至少是建立一种可控的联系。
圣意化作一道隐秘的指令,悄然离开长安,向下传递。而这一切的源头,李家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路明惦记着做渔网的事,抽空去了村西头的张篾匠家。张篾匠是个干瘦的老头,以编织竹篮、簸箕、席子为生,家里堆满了各种竹篾。听明路明来意——想要结实又不太粗、适合编网的绳子,老头摇了摇头,从墙角翻出几捆麻绳:“后生,俺这儿最细的就是纳鞋底、缝补衣裳用的这种麻线,再就是编筐搓的粗麻绳。你说的那种不大不小的,专为织网的线,俺这儿没有。咱们这儿不靠大江大河,没多少人打渔,谁费那工夫去搓专门的网线?你要真想弄,不如去县城集市看看,或许南边来的货郎有卖。”
路明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张篾匠的话提醒了他,需求决定生产。在缺乏大规模渔业的内陆村落,专门的渔网线并非常见商品。去县城?暂时还没那个时间和闲钱。
难道就放弃了?路明看着村边波光粼粼的灞水,还有记忆中那肥美的鱼群,有些不甘。他蹲在河边,随手扯着岸边的草茎。忽然,他注意到一些生长在水边、茎秆特别柔韧修长的植物。他扯下一根,试着用力拉扯,发现其纤维相当强韧。这让他想起了另一种可能——植物纤维直接加工。
麻,无疑是最佳选择,但需要经过沤、剥、捻等多道工序才能成线,且需要专门的较细的麻线。除此之外呢?葛?葛藤纤维也坚韧,但处理起来更麻烦。蚕丝?那太昂贵,不可能用来织渔网。
“或许……可以试试自己处理麻?”路明思索着。但他对沤麻、绩麻这些传统工艺一窍不通,需要找人请教。或者,退而求其次,用现有的、较粗的麻绳,编织一张网眼较大的“拦网”或“抬网”,设置在特定水段,虽然可能抓不到小鱼,但对付个头大些的鲤鱼、草鱼或许可行?网眼大,对线的强度要求相对低一些,现有的粗麻绳说不定就能用。
另一个思路是结构。除了传统的抛网、拖网,有没有更简单、更适合个人或小范围作业的渔具?比如“地笼”之类的陷阱类渔具?用竹篾编织成笼状入口易进难出的结构?这似乎又回到了张篾匠的老本行……
路明发现,一个小小的渔网,背后涉及材料学(纤维强度、耐水性)、编织工艺(结节方法、网眼均匀度)、结构设计(渔网类型、使用方式)等多个问题。这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复杂,但也更有趣了。这不再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工程项目,挑战着他利用现有条件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向村里可能懂行的老人(比如张篾匠,或者织布的妇人)请教麻线加工或替代材料的知识;另一方面,先用容易获得的材料(比如粗麻绳、甚至尝试用柔韧的树皮或藤蔓)做一个简化版的、网眼较大的试验品,看看实际效果如何。至于更复杂的陷阱类渔具,可以慢慢构思。
夕阳西下,路明带着一脑子关于纤维、结节和网眼大小的念头回到了铁匠铺。王铁柱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哼道:“怎的?没找到合用的绳子,蔫了?”
路明挠挠头:“师父,我在想,除了麻,还有什么东西够韧,能编网?”
王铁柱瞥了他一眼,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道:“韧的东西多了去了。牛筋、鹿筋最韧,你能拿来编网?熟过的皮子割成条也韧,你舍得?小孩子家,净想些没边的事。有那工夫,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把熟铁和‘坚钢’叠打得更好。”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真正斥责的意思,反而补充了一句,“真要试,去问问村东头编藤筐的老孙头,他摆弄那些山藤野葛几十年,或许知道些门道。”
路明眼睛一亮:“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