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只”的灞水渔获,最初只是满足口腹之乐和孩童嬉戏。但很快,事情起了变化。当路明他们又一次扛着抬网、提着几串鲜鱼回村时,村里几个闲坐晒太阳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妇人围了上来。
“哟,又捞这许多?” 一个缺了牙的老汉笑眯眯地问,“这草绳编的玩意儿,真这么好使?”
李二狗挺起胸膛,与有荣焉:“那是!路明哥琢磨出来的,一网下去,总有收获!比叉鱼、摸鱼快多了!”
桂花婶也凑过来看热闹,她是尝过鱼鲜的,真心赞道:“这法子好,不费钱,就费点手脚功夫。河里的鱼,不捞也白白游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很快,村里几户有闲散劳力(多是半大孩子或手脚尚利索的老人)的人家,心思活络起来。鱼虽非主粮,但也是难得的荤腥,自家吃能补身子,吃不完的用柳条穿了,提到附近集市或大点的村落,也能换回几枚铜钱、几尺粗布甚至一小袋杂粮。
于是,先是与二狗家相熟的两个半大少年,扭扭捏捏地来找路明,询问能否教他们编网、下网。路明很大方,当下就拿了剩下的草绳,在河滩上现场演示起来,讲解如何搓绳更韧,如何起头、打结、控制网眼大小。孩子们学得认真,虽然第一次编的网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用。
接着,村里一位寡居的孙婆婆,颤巍巍地拎着几个鸡蛋找上门来,想换一张现成的小网,给她那十二三岁的孙子去河边碰碰运气,也好贴补点家用。路明哪肯要鸡蛋,直接用剩下的材料编了张小网送给她。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十来天工夫,灞水边李家村这段河湾,竟陆续出现了七八张大小不一的草绳抬网。虽然编织水平参差不齐,收获也有多有少,但确实让不少人家餐桌上多了道鱼汤,孩子们口袋里多了几颗买饴糖的铜子。
路明、二狗和虎头,俨然成了村里的“编网小师傅”。他们不再独占捕鱼的乐趣,反而更热衷于传授技艺,甚至帮着改进网具——路明根据记忆和尝试,教大家用更柔韧的树皮纤维混合麻丝搓绳,增加耐用性;又琢磨出一种更简单易学的“活结”编法,速度更快。他还指点大家寻找更好的下网点,避开深水急流。
渐渐地,一种简单的交换模式自然形成:想学编网的,自带材料来请教,“三小只”无偿指点;想要现成网具又不好意思白拿的,或用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或用帮忙捡半天柴火、照料一下路明那三十亩租出去的麦田(由桂花婶监督)作为酬谢。路明坚决不收钱,他深知这“技术”本不值钱,材料和劳力才是关键。但村民们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他的小屋门口时不时会多出一把新鲜的野菜、几个还温热的鸡蛋,甚至桂花婶会“强行”拉他去家里改善伙食。
王铁柱冷眼旁观这一切。他起初觉得徒弟“不务正业”,但看到路明并未因此耽误打铁功课,反而因为经常在外跑动,身体更结实,眼神也更活络了。更重要的是,村里人对路明乃至铁匠铺的态度,明显更加亲近友善。偶尔有村民来修农具,会顺便提条小鱼,或夸一句“路明那小子脑子活泛”。王铁柱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这小子,似乎总能在寻常处弄出点不寻常的动静。
这一日,王铁柱正看着路明将吴管事送来的第一批铁料分类。这些铁料果然不凡:几块颜色青灰、质地细腻的“并州精铁”,据说是并州官坊所出;还有两块黝黑沉重、隐约可见雪花纹的“百炼钢”,这已是难得的精品;更有一小包暗红色、宛如沙砾的“赤铁精矿粉”,据说是用来辅助渗碳的稀有之物。光是这些料,价值就远超那五两定金。
“师父,这些料……打两把剑绰绰有余了。”路明抚摸着冰凉的铁块,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优异质地,既兴奋又感压力。
“嗯。”王铁柱神情凝重,“人家下了血本,咱们也得拿出真本事。这次,不能再用边角料试手了。每一步,都得琢磨透。”
师徒二人关起门来,对着那几块好料,反复商议、比划。他们决定,这次要尝试更复杂的叠打结构——以百炼钢为锋刃核心,外裹并州精铁,反复折叠锻打至少九次以上,争取达到八十一层甚至更多(取其九九归真之意),以期获得更均匀细密的纹路和更卓越的综合性能。赤铁精矿粉则准备在折叠过程中,于特定层次尝试性使用,看看能否进一步强化刃口。
“火候是关键中的关键。”王铁柱强调,“这等好料,烧过了就废,烧不透则合不牢。拉风箱的活儿,虎头干不来,你得亲自盯着,用上咱们琢磨出来的‘回风法’。”
路明郑重点头。所谓的“回风法”,是他们最近试验中发现的一种通过控制风箱推拉节奏和风口开合,让炉内热流回旋、温度更均匀稳定的土办法,对需要长时间均匀加热的叠打过程尤为重要。
准备工作做了整整三天。清理炉膛,制备特制的混合木炭(加入少量硬木炭以提高炉温),调试风箱,打磨锻打用的锤面和铁砧,甚至准备了几桶不同温度、不同成分(清水、盐水、油脂)的淬火介质备用。王铁柱几乎拿出了压箱底的经验和工具,路明则贡献了所有关于叠打、热处理和后世金属学原理的模糊记忆。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铁匠铺炉火前所未有的旺盛,师徒二人净手焚香(王铁柱坚持的仪式),准备开始锻造。虎头被严令不得靠近,只能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二狗也被桂花婶拉走,免得打扰。
第一块百炼钢被送入炉中,路明全神贯注地拉动特制的、加长了风道的大风箱,炉火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发出稳定而低沉的轰鸣,焰色呈现出纯净的亮黄。王铁柱手持长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料颜色的变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当铁料达到理想状态,被钳出放在铁砧上时,沉重的大锤在王铁柱手中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
“铛——!”
洪亮的锻打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响彻了清晨的李家村,也标志着一次新的、更高层次的锻造之旅正式开始。这一次,他们不仅要为那神秘的“吴管事”交出满意的作品,更是对自己技艺极限的一次挑战。炉火映照着师徒二人严肃而专注的脸庞,汗珠还未滴落,便已蒸腾。
而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那辆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又悄然停驻。车帘低垂,隐约可见一双沉静的眼睛,正远远望着铁匠铺方向升起的淡淡青烟,耳中听着那不同于往日、更加沉浑有力的锻打声,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