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货物,岂能相让?”
赵凯目光仍落在那抹绯红上,话音却淡,“若我将你送予王弟,你可情愿?”
王语嫣一时语塞。
她自然不愿。
这些时日相伴,她渐为赵凯气度所倾,早非困于身份利害。
方才那句“人非货物”,更似暖流淌过心尖——在这权势倾轧的世间,多少绝色身若浮萍,沦为交易筹码。
他身居至尊,却能出此言,怎不教人心动?
她悄悄抬眸望向赵凯侧影,暗想:若能长伴君侧,许是此生之幸。
楼心高台上,赵佶凝望着那道倩影,恍觉寻觅半生的知音就在眼前。
府中姬妾虽众,七十二名楼亦多有 ,却从未得见这般清丽与妩媚交融的风致。
恰如赵凯曾笑言的“至纯至欲”,眼前人当之无愧。
“诸位暂且回避,今夜我欲与师师姑娘单独切磋诗艺。”
端王赵佶含笑朝李师师走去。
不料一声沉喝如惊雷乍响:
“端王且住!”
满楼宾客皆被这声音震得心头一颤。
许多江湖中人闻声色变,只觉这嗓音中蕴含的内劲深厚无比,令人难以企及。
连一向从容的天机老人也神情微凝,低语道:
“天象境?”
他感知到,来者竟是与自己同境的绝顶高手。
赵佶亦是浑身一震,却旋即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卫渊?你这奴才也敢来扰本王雅兴?”
他愤然转身,目光刺向矾楼门外。
只见一袭青衫的文士缓步踏入。
楼中众多大宋武林人士见状无不惊愕——此人正是近来声名赫赫的打更人统领卫渊。
短短十余日,这个新设衙门便能在江湖立威,全凭他手段凌厉、修为深不可测。
如今无论朝野江湖,无人不对其心存忌惮。
“下官确是奴才,却只是陛下的奴才,而非端王的。”
卫渊语气平静,“请殿下容许下官将李师师带走。
她牵涉打更人衙门一桩重案。”
“荒唐!”
赵佶嗤笑,“李媪早言师师身家清白,怎会与你那衙门有瓜葛?莫非你这阉人余念未绝,动了私心?还是想将她献予皇兄邀功?卫渊,本王劝你识时务——皇兄至今无嗣,倘有万一,我便是第一顺位继君!”
“殿下慎言!”
卫渊当即厉声制止。
此时角落座中却传来一声轻笑:
“卫渊,端王这话倒提醒了朕。
朕确该早日纳妃延嗣,免得有人日夜惦念。”
话音未落,卫渊已朝那方向俯身下拜:
“臣卫渊,叩见陛下。”
陛下?
满楼霎时寂然。
所有目光汇集于那位坐在角落、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他竟是大宋天子?
赵佶面如死灰。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风月之地竟会撞见皇兄,更将自己方才悖逆之言全数听去。
“臣弟……叩见陛下!”
他双膝一软扑跪于地,浑身战栗如筛糠,冷汗顷刻湿透重衣。
紧接着,整座矾楼如同风吹麦浪般跪倒一片。
花魁乐伎、显贵商贾、文人侠客,皆伏地高呼:
“参见皇上, 万 !”
天子亲临,焉敢不跪?一旁打更人差役目光如刃,不跪者便是死罪。
除非是指玄、天象境的宗师可免跪礼,余者皆需俯首。
唯天机老人与孙女孙小红仍立原地。
他们本非宋民,老人身为天象宗师亦不必行此礼。
他深深望向那位年轻 ,心中暗忖:能让卫渊这般人物忠心至此,此子绝不简单。
而孙小红凝望赵凯许久,眼眸亮晶晶的,只在心底叹了句:
“真是好看。”
“平身罢。
朕此番微服,不必多礼。”
“谢陛下。”
众人这才惴惴起身。
大殿之中,众人皆已起身,唯独赵佶依旧跪伏在地,不敢动弹。
“端王这是怎么了?莫非身子不适,要朕亲自来扶不成?”
赵凯语调轻缓,字字却似带着寒意。
“臣、臣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起来。”
赵佶声音发颤,勉强撑起身子,膝盖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那副惊惶模样,赵凯尽收眼底,只淡淡道:“端王不必惊慌。
方才言语失当,朕不会放在心上。
你才从蒙元出使归来,促成联姻,有功于朝,朕岂会降罪?”
这番话让赵佶心神稍定,赶忙躬身:“谢陛下宽宏。”
赵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卫渊。”卫渊,李师师与打更人所查之案有关?”
“回陛下,一桩密案确与她有所牵连。”
卫渊垂首应答。
“带她回去问话罢。”
“遵旨。”
卫渊转向那位静立一旁的女子,“李姑娘,烦请随我等往打更人衙门一行。”
李师师眼波微动,心中泛起层层疑虑。
自己何时卷入了朝廷秘事?她对此一无所知。
莫非是要将她拘去拷问?或是威逼她行不愿之事?然而面对皇权麾下的森严机构,她一介女子又能如何?这十八年来学会的,唯有顺从。
她抬眼望了望那位虽年轻却威仪天成的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随即默然转身,随着卫渊步出矾楼。
楼中主事的李媪半句话也不敢多言,垂手立在角落。
即便她背后有蔡京撑腰,在这位天子面前,又何值一提?
赵佶目睹这一切,心下彻底明了:卫渊分明是听命于赵凯行事。
那李师师,恐怕早已入了皇帝的眼。
自己虽为王爷,又怎能与天子争人?九州诸国之中, 与亲王共慕一女之事并不罕见,而最终胜出的,永远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此次,轮到他赵佶了。
他暗自咬牙,胸中恨意翻涌:赵凯,你且等着。
待下月十五,便是你的死期,届时我赵佶将执掌大宋乾坤。
那蒙元的赵敏、眼前这李师师,乃至你身边随侍的迦南、宁红夜、土御门胡桃……所有你曾拥有的,我都会一一接手。
兄弟继位,代为照料 妃嫔——这般故事,在历代王朝中,难道还少么?
“陛下,若无事吩咐,臣弟先行告退。”
赵佶压下心绪,恭声开口。
“去吧。”
赵凯随意摆手。
赵佶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隐忍。
他心想,距离登临大位之日,不过还剩半月有余。
他等得起。
*
另一侧,天机老人孙白发正欲携孙女悄然离去。
他本带孙女潜入大宋,只为观两大剑神之战,不料才至一日,行迹已露。
“孙老前辈既然来了,何妨稍坐片刻?”
赵凯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
孙白发脚步一顿,略一拱手:“见过大宋皇帝陛下。”
“李媪,备一间清静上房。”
“是,陛下请随我来天字九号房。”
李媪赶忙躬身引路。
矾楼顶尖的厢房不过两间,天字一号与天字九号。
一号房方才赵佶用过,尚未整理,九号便成了首选。
孙白发眼神微凝,对这登基仅三月有余的新帝,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他孙家乃大明顶尖武学世家,亦长于搜集江湖秘辛,耳目之灵通,犹在百晓生之上。
此刻,他也想瞧瞧,这位年轻的大宋君主,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天字九号房中,只四人对坐:赵凯、王语嫣、孙小红,以及天机老人孙白发。
赵凯执杯浅尝,颔首道:“好酒。”
天机老人毫不推辞,径直取了屋内一坛珍藏美酒。
他自斟一杯,仰首饮尽。
这位江湖耆宿仿佛只为品酒而来,并无开口之意。
他的孙女孙小红却目不转睛地望着赵凯。
“怎么,朕脸上沾了尘土?”
赵凯含笑相问。
“是沾了些东西——沾了几分俊朗。”
孙小红说得天真烂漫。
“这……”
赵凯微微一怔,没料到竟被这姑娘占了先机。
素来只有他打趣别人的份。
“大哥哥当真乃大宋天子?”
孙小红仍带着几分怀疑。
“冒充 ,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凯笑道。
“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何处不同?”
“更英挺!更轩昂!”
“……”
赵凯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陛下喜欢听江湖轶事么?我给陛下讲讲大明的英雄故事可好?”
孙小红又问道。
“大明江湖的人物,我也略知一二。
你若想说那小李飞刀李 的故事,便不必了。
他的事迹,我知晓不少。”
赵凯早知孙小红说书最钟情李 。
若将孙小红比作追星的少女,李 便是她心中那颗最亮的星。
“陛下也知晓李 ?”
“略知皮毛。
你可曾见过他本人?”
“幼时见过一面,长大后再未得见。
听闻他已隐居江湖近十载。
我只知他才情卓绝、武功高强,是位翩翩君子。”
“嗯,这十年来他游历列国,并未留在大明。”
赵凯微微颔首。
“陛下的探子耳目灵通,定知他的近况吧?陛下莫非也对李 心怀敬慕?能否与我讲讲他的故事?”
孙小红睁着澄澈的眸子望向赵凯,满是好奇。
“李 的旧事,朕确实知道一些。
但对这人,倒谈不上敬慕。”
赵凯淡然道。
“为何?”
“你可知他十年前有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名叫林诗音?”
孙小红摇头。
“他本已与林诗音订下婚约,两人情意深重。
可他的结义兄弟龙啸云也对林诗音倾心,因龙啸云曾救他性命,他为报恩竟将挚爱的表妹许配给龙啸云。
连祖传家业也一并相赠,便是如今大明的兴云庄。”
“兴云庄主龙啸云?竟有这般隐秘?”
孙小红满面惊诧。
“堂堂七尺男儿,竟以心上人作报恩之礼,这般行事我不欣赏。
何况林诗音本不愿嫁与龙啸云,这婚事断送了她一生幸福。
若有人于我恩情,我自当亲身相报,绝不出让所爱之人,更不会令她终生苦痛。”
赵凯言辞凛然,正气沛然。
一旁静听的王语嫣眼中,不禁又漾开几分清辉。
她心中暗叹:这般男儿,方值得倾心相待。
孙小红闻言亦神色微动。
她不知如何辩驳,甚至心底隐隐认同。
身为女子,谁能接受被心爱之人当作报恩的礼物赠予他人?
“他……或许也有苦衷罢。”
孙小红轻声一句,不再多言。
她忽然觉得,心中那份对李 的仰慕,似乎淡去了些许。
“陛下,可否再讲些别的江湖故事?”
“你想听什么?”
“我与爷爷此行是为观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之战。
我问爷爷他们孰强孰弱,爷爷只说难分伯仲。
陛下能说说这两人么?”
此时,天机老人也抬起了眼。
自初见赵凯,他便察觉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若真想阻拦两位剑神在大宋宫阙之巅的决斗,只怕绝非难事。
赵凯并未出手阻拦。
天机老人暗自思忖,不知这年轻 究竟有何盘算。
“此战胜负难料。”
赵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叶孤城心念浮动,西门吹雪却剑意纯粹。”
他忽然侧首问道:“小红可知道,上一次天象境剑客在皇宫之巅对决,是何朝何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