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生得浓眉如墨,双目炯炯有神,唇上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竟与眉形一般无二。
“莫非是那位以四条眉毛闻名的陆小凤?”
黄蓉心念一转,便猜出了其中一人的来历。
“另一人气势尤为特别,仿佛比陆小凤还要高深几分。”
“猜得不错。”
黄药师微微颔首。
“他正是西门吹雪。
听闻在大明江湖之中,陆小凤与他交情匪浅。”
“那位号称剑神之一的西门吹雪?爹,他的剑法当真胜过你么?”
黄蓉仍有些不敢置信。
“此人毕生心血皆寄于一剑之上,单论剑道,我确实不如他。”
桃花纷飞可化剑意,箫声起处能引潮生。
黄药师学识渊博,天文地理、奇门术数、书画琴棋乃至兵法农政,无不涉猎精深。
以他之才,若要入朝为官亦非难事。
只是他性情洒脱,不屑于仕途权位。
至于剑法,黄药师亦通晓多家。
玉漏银剑、落英神剑、玉箫剑法皆属上乘。
即便如此,他仍自认在剑道一途难敌西门吹雪。
见父亲如此坦言,黄蓉也知那位大明剑神确非寻常人物。
“瞧那一边——依我看,那阁中二人的剑术,或许能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下。”
黄药师转向另一侧的楼阁。
阁内正有两位剑客对坐饮酒。
一人身着青衫,看似温文,目光却如剑锋般锐利。
另一人黑袍白发,周身透着几分邪异之气。
“他们是何人?”
“观其形貌,应是大秦人士。
若我所料不差,青衫者当为大秦第一剑客,剑圣盖聂。
黑袍那位,该是他同出鬼谷的师弟,流沙之主卫庄。”
黄药师见识广博,一眼便道破二人来历。
他抬眼望去,正与对方视线相接。
几位宗师级人物相隔甚远,却皆轻轻点头,以示敬意。
“此人气宇轩昂,想来是大宋武林中五绝宗师之一。”
盖聂低声说道。
“他眼中隐有孤峭之意,倒与我有几分相似。
若未猜错,应是东邪黄药师。”
此刻,大宋皇城之内高手齐聚。
各方王朝的顶尖人物纷至沓来。
皆是为观剑神之战。
而眼前这场皇室婚仪,反倒像是决战前的序幕。
车辇中的赵敏虽被众多高手护持,却仍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道道目光所带来的压迫。
空气中弥漫的强者气息,令她心中隐隐不适。
车队终至皇宫正门。
此处已被禁军与巡守之人严密戒备,再无闲杂百姓围观。
……
大宋皇宫,延和殿前。
大婚之仪正式开始。
依照礼部原先所定,规程本该极为繁复。
但赵凯不喜这些虚礼,早已下令一切从简。
纵然简略之后,仪节依旧不少。
皇帝册妃,乃是国之重典。
赵敏早已熟记流程,一举一动皆显得端庄顺从。
俨然一派贤妃风范。
几番祭拜之后,赵敏终于行至赵凯身前。
按礼,她需向天子跪拜。
接过皇帝所赐玉如意,便算正式受册为妃。
红盖头遮蔽了视线,赵敏看不见赵凯面容。
只能依礼官指引辨明方位。
而后,缓缓屈膝跪下。
“今日且跪你一回,待将来将你驯服,定要你日日还我。”
赵敏暗自思忖。
她恭恭敬敬跪于赵凯面前,双手高举,准备接过那柄玉如意。
“臣妾,叩谢陛下恩典。”
赵敏依礼轻声说道。
“爱妃平身。”
赵凯语气平静无波。
……
夜色渐深,宫灯依次亮起。
慈元殿内红烛高照,赵敏端坐于锦榻边缘,指间无意识地捻着嫁衣的流苏。
子时的更漏早已响过,殿门外却始终寂静无声。
直至一阵轻如落花的足音停在珠帘外。
“娘娘不必再等了。”
来人嗓音清凌凌的,似玉簪碰着瓷盏,“公子今夜不会过来。”
“公子?”
赵敏指尖一顿,盖头下的眉尖微微蹙起。
莫非是那位天子?她心头蓦地窜起一簇火苗——并非失落,而是某种被轻慢的恼意。
她本已备好满腹机锋,欲在初见时掂量这位大宋君主的斤两,谁料等来的竟是一句代为推拒的传话。
“陛下吩咐过,让奴婢唤他公子。”
那声音答得不卑不亢。
赵敏猛地抬手扯下覆面红绸。
烛光跃入眼底的刹那,她呼吸不着痕迹地凝了凝。
立在帘边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眉目如描如画,最妙的是那双含烟带雾的眸子,眼尾弧度深长,瞳色在灯下泛着极淡的琥珀光,仿佛盛着碎了的夕照。
异域血统赋予她一种中原女子罕有的深邃轮廓,美得既鲜明又疏离。
赵敏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
她向来知晓自己容貌出众,可眼前这人……这般稀世的混血姿容,怕是天生便能勾住男子的目光。
念头电转间,她已暗自冷笑:一个贴身宫女尚且如此,那赵凯见过的绝色怕是车载斗量。
原先设想的以容色为饵之计,恐怕要另作打算了。
“大婚之夜,陛下去了何处寝宫?”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平的冷硬。
“公子只是在练功房静修。”
少女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三月溪水漾开的涟漪,“娘娘莫非是在拈酸?”
“荒唐!”
赵敏霍然起身,嫁衣上的金线孔雀随着动作振翅欲飞,“本宫连他面目都未曾看清,何来吃醋之说?”
“晨间典礼时,公子是瞧见娘娘了的。”
“盖头未揭,如何得见?”
“公子神通非凡,隔层红绸想必也能看个分明。”
少女眨了眨眼,那抹琥珀光流转得愈发灵动,“许是……不合眼缘罢。”
这话说得温软,却字字如针。
赵敏胸腔里那簇火苗“轰”
地烧成了明焰。
她眯起眼打量对方——这般作态,十有 是那皇帝豢养的心头好,因着出身微贱不得名分,才趁夜来此耀武扬威。
好,甚好。
若连个宫女都压不住,往后何谈执掌风云?
“放肆!”
赵敏袖袍一拂,声线骤然沉如寒铁,“区区婢子,也配在本宫面前饶舌?跪下!”
那少女非但未惧,反而轻笑出声:“娘娘火气这般大,怕是今夜要难眠了。”
“来人!”
赵敏朝殿外厉喝。
脚步声杂沓而起,数名宫人垂首急入,在屏风前跪作两排。
“将这不懂规矩的奴婢押下去,本宫要亲自教教她,何为尊卑!”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宫人们伏跪于地,肩背紧绷如石,无一人敢动。
赵敏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后颈,忽然间通体冰凉。
她终于彻底清醒——此处是临安皇城,不是汝阳王府。
眼前这些人,跪的是大宋的砖石,听的……是赵凯的旨意。
烛芯“噼啪”
爆开一 星。
此时她才真切体会到,执掌后宫乃至整个大宋江山远非想象中那般轻易。
随她入京的汝阳王府精锐骑兵两千,皆被勒令驻守皇城之外;麾下网罗的江湖能人亦无一获准踏入宫墙半步。
在这九重宫阙深处,她竟寻不到半个可供驱使的心腹。
“妙极。”
她唇角微扬,眸中掠过寒星,“联手与我为难?这笔账,我记下了。”
旋即拂袖起身:“本宫要随处走走。”
赵敏径自踏出慈元殿。
方才得罪新妃的宫人内侍皆垂首不敢阻拦,只敢遥遥随行。
小昭早已折返内殿侍候赵凯,对此浑不在意。
独行于连绵殿宇之间,朱墙金瓦的宏伟气象较汝阳王府何止辽阔百倍。
夜风穿廊而过,竟吹起几分孤寂。
那些远远缀着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无人敢上前言语。
忽见月华倾泻的庭园中,一抹绯红身影正在舞剑。
剑光流转如赤练腾空,身姿既含杀机又具曼妙风致。
“好剑法!”
赵敏不觉驻足,眼中绽出光彩。
那女子剑招精妙潇洒,竟不逊于授她武艺的苦头陀师父。
细观之下,却见舞剑者双眸覆着嫣红轻纱。
“目不能视?”
赵敏心念电转,已猜出来人身份——大内永劫六卫中以剑闻名的盲女,宁红夜。
“连侍卫都是倾城之色……”
她轻声嗤笑,“那皇帝想必更非端方之人。”
好奇之意却又添三分。
剑势倏收。
宁红夜虽不能视,却似有所感,转身面向廊下:“可是皇妃驾临?宁红夜未及相迎,还望恕罪。”
“姐姐何必多礼。”
赵敏展颜迎上,“方才见姐姐剑舞风华,一时竟看入了神。”
她心中已有计较:欲握宫闱权柄,必先收服永劫六卫。
若能与此女交好,便是撬开缺口的良机。
却不知宁红夜对赵凯的忠诚早已融入骨血,任何笼络终是徒劳。
“皇妃亦爱剑术?”
“昔日在王府时,曾随苦头陀师父习剑。
可惜师父不得入宫相教。”
赵敏话锋轻转,“不知姐姐可否指点一二?”
“若主人无差遣,红夜自当效力。”
“那便说定了!”
赵敏笑意愈深,“宫中还有哪些剑道高手?真想一一结识。”
“若论剑境至高者,当属主人。”
“你是指……赵凯?”
“是。”
“他通剑法?”
“主人之剑,可邀仙灵共论。”
赵敏摇头失笑:“姐姐,他此刻又不在此,何须这般颂圣?”
宁红夜所言“剑比仙尊”
云云,她只当是逢迎之辞。
在她想来,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宋天子,武学造诣恐怕尚不及己身——她年未双十已达三品之境,同辈中已属凤毛麟角。
次日破晓,神武阁内。
“陛下,敏皇妃前来问安。”
“问安?宫中几时立了这规矩?”
“并无旧例。
但皇妃执意如此,言及大婚之夜未得圣驾亲临,恐自身言行有失,特来请陛下训示。”
“多虑了。”
赵凯唇边浮起浅淡弧度,“让她进来罢。”
不多时,身着蹙金绣凤宫装的赵敏缓步而入。
这是她首次踏入这座藏尽大宋武学秘典的禁地重阁。
此处,方为大宋禁宫真正的枢机腹地。
不多时,她便随着土御门胡桃的指引,行至赵凯面前。
这位天子身着一袭金蚕丝织就的常服,手中朱笔正点阅奏章,眉目沉静,俨然一副勤于政事、心系黎民的仁君模样。
此番乃是赵敏初次得见赵凯真容。
他相貌之清俊,倒出乎她预料;更令她心绪微震的是,那张面容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竟教她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欲要俯首称臣的悸动。
她立时凝神定志,按下那抹恍惚。
“龙气之术?大宋天子怎会修习此道?”
赵敏暗自惊疑。
江湖早有传言,九州之内凡强盛王朝的君主,多不涉足武道,而专修驾驭国运的 之术。
此法若有所成,便可驱策天象境的绝顶高手,更能引动山河气运碾灭敌手;倘若修至大成,则可成就帝君尊位,其威能犹在陆地神仙之上。
然而天下精擅此术的君王实在寥寥可数,不过秦皇、汉武、唐宗、明祖,及铁木真、武曌、康熙等数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