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把最后一把草料倒进食槽,那匹老驿马伸过头来舔他的手。他顺手拍了拍马脸:“急啥,还有呢。”
驿站的活不重,喂马、打扫、送送公文,一个月二钱银子,管三顿饭。陈泽觉得挺好,比种地强。他爹娘走得早,留给他三间塌了半边的土房,还有这副从小到大没饿着的大身板。十六岁那年镇上李驿丞看他可怜,赏了这份差事,一干就是五年。
镇上人背后嘀咕,说陈家那小子傻,不认字,也不跟人来往,整天就知道跟马说话。
陈泽听见了也不恼。跟马说话咋了?马又不会害你。
外头的雨从下午下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陈泽站在马棚檐子底下,看着院里积水往上冒泡,盘算着等会儿去灶房热碗粥。
“陈泽!陈泽!”
李驿丞那破锣嗓子从前院传过来。陈泽应了一声,踩着泥水跑过去。
老头披着蓑衣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县里来的急件,要连夜送去平阳府。那几个兔崽子都不去,你——”
“行,我去。”
老李头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外头的大雨,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回来给你留个鸡腿。”
陈泽咧嘴笑笑,把油布包往怀里一塞。
蓑衣破了个大洞,他也懒得找补。去马厩牵了那头青骡,翻身骑上去,一头扎进雨里。
雨点子砸脸上生疼,天暗得像扣了锅。驿道被踩成了烂泥塘,青骡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段,陈泽索性跳下来,牵着缰绳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雨更大了。天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打闪的时候能看见前头啥样。
陈泽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着眼往前瞅。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山神庙,好些年没人去了,好歹能避避雨。
又走了两里地,借着闪电的光,他看见了那破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檐角塌了一边,门板也没了一扇。庙前那棵老槐树被雷劈过,半边焦黑,枝丫还伸着,挂着几片湿叶子。
陈泽把青骡拴在树上,推门进去。
庙里漆黑,一股霉味。他摸到供桌底下,掏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着半截蜡烛头。
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躺着个人。
那人蜷在神像底座旁边,灰白头发披散着,浑身湿透,看不出死活。陈泽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鼻子——还有气,但出气多进气少,弱得很。
他把人翻过来,凑着烛光看。
是个老头,瘦得只剩把骨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道袍,领口袖口绣着云纹,料子倒是不差,想必也是个体面人。
老头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看见陈泽的一瞬间,突然亮了一下。
“你……”老头嗓子像破锣,“你是何人?”
“过路的。”陈泽把破蓑衣脱下来,披老头身上,“老爷子,你咋一个人躺这儿?家里人哩?”
老头没答话,只死死盯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忽然,他一把抓住陈泽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个快死的人。
“你……姓啥?”
陈泽被他抓得生疼,挣了一下没挣开:“姓陈。陈泽。”
“陈……”老头喃喃念着,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姓陈……好,好,姓陈……”
他松开手,哆嗦着往怀里摸。陈泽想帮忙,他摇摇头。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个油纸包,早湿透了。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东西。
一块青铜残片。
烛光底下,那铜片暗沉沉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字,也不是画,像小孩子乱画的。陈泽不认字,可看着那些纹路,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拿着。”老头把铜片往他手里塞。
陈泽想推,老头说:“你不拿……那些东西……不会放过你……”
“啥东西?”
老头没答,只盯着他:“九州鼎碎……人族的气运……不能再跪了……”
说完,那只手忽然松了劲,软软地垂下去。
陈泽愣了愣,伸手探他鼻子——没气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铜片,又看看死去的老道,脑子里乱得很。九州鼎?那不就是上古传说里的玩意儿?跟这破铜片有啥关系?
外头的雨还在下。供桌上的蜡烛头跳了跳,灭了。
黑暗中,陈泽听见个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那声音从庙外传来,绕着墙转了一圈,停在破门外头。
一道闪电,照亮了门外。
啥也没有。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雨里晃。
陈泽松了口气,正要骂自己疑神疑鬼,忽然僵住了。
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多了个东西。
那东西吊在焦黑的树杈上,晃晃悠悠的,像个人。但人没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软。它在风雨里扭着,像在挣扎,又像在跳舞。
又一道闪电。
这回他看清了。
那东西没脸。
本该长眼睛鼻子的地方,光溜溜的,只剩一张苍白的皮。皮底下有啥东西一拱一拱的,像要挣破那层皮钻出来。
陈泽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他想起老李头说过,这北边山里早年间出过事。有人走夜路,看见山神庙里有人招手,过去一看,那人脸上没五官,当场就吓疯了。
“那是啥东西?”他当时问。
老李头灌了口酒:“山魈?野鬼?谁知道。反正那庙邪性,后来就没人去了。”
陈泽盯着门外那张没脸的脸,手里的铜片烫得像烙铁。
那东西动了。
它从树上滑下来,没脚,贴着地面,像条蛇一样往庙门口游。
陈泽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老道的手。低头一看,老道的脸——那张死人的脸上,竟然挂着笑。
不是那种安详的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在说:你拿了,就该你了。
那东西已经游进门了。
陈泽不知道哪来的劲,一把抄起供桌上的蜡烛台砸过去。蜡烛台穿过那东西的身子,砸在门框上,咣当一声弹开。
那东西停了一下,接着往他这边游。
陈泽转身就跑。
他撞开后门,冲进雨里,没命地跑。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追着,越来越近。他跑过山坳,跑过溪流,跑进一片林子,被树根绊了一跤,整个人摔泥水里。
那声音停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
陈泽趴在泥里,不敢回头。他听见那东西在喘——不是喘气,是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有啥东西在喉咙里翻滚的声音。
他闭上眼。
这时候,手里的铜片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人拿烙铁按他手心上。
陈泽疼得惨叫一声,手一松,铜片掉地上。
一道金光从铜片上炸开。
那光刺眼得很,把整片林子照得雪亮。陈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像被火烧着的野猫。那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陈泽趴地上大口喘气,雨点子砸背上,他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好半天,他才爬起来,哆嗦着捡起那块铜片。
金光没了,铜片又变回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但陈泽看着它,总觉得有啥不一样了——上面的纹路,好像在动。
他不敢多看,把铜片往怀里一塞,踉踉跄跄往山下跑。
青骡早跑没影了。他一口气跑回驿站,撞开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天亮的时候,李驿丞来敲门,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陈泽?你咋回来了?公文送到了?”
陈泽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怀里,铜片还在。
“没送到。”他说,“路上遇着点事。”
老李头想骂他两句,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又骂不出口,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回头我另派人。你先歇着吧。”
陈泽点点头,没说遇见了啥。
说了也没人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片,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铜片上的纹路不动了,但陈泽总觉得,有啥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老道临死前的话,他记得清楚——
“九州鼎碎……人族的气运……不能再跪了……”
陈泽不知道九州鼎是啥,也不知道人族的气运跟他一个喂马的驿卒有啥关系。
他就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这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缝照进来,落在铜片上,映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陈泽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老道的眼睛——那双临死前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像看见了啥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攥紧铜片,深吸了口气。
管他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陈泽光棍一条,死都不怕,还怕个球?
他把铜片塞回怀里,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院里的积水还没退,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跶。灶房那边飘过来粥香。
老李头在灶房门口喊他:“陈泽!过来喝粥!鸡腿给你留着呐!”
陈泽应了一声,迈步走过去。
日子还得过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