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到虎牢关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没进城,绕着城墙走了半圈,从西边那条小路进去。土地庙在西门外头,离城门二里地,孤零零的一座小屋,周围都是荒地。
他在离庙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土坡,蹲下来,盯着那庙看。
庙还是那样,一间小屋,门口种着棵老槐树。天黑了,庙里也没点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影,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陈泽蹲了半个时辰,那人影一直没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猫着腰摸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影不是人,是个稻草人,穿着件破衣裳,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干上。风吹过来,稻草人晃了晃,像个喝醉的人。
陈泽心里骂了一句。
他绕到庙后头,贴着墙根听。
里头没动静。
他从后墙翻进去,落在地上,一点声音没有。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土地爷的像还摆在老地方,木头刻的,上了点颜色,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前头摆着个小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把儿。
陈泽站在那儿,盯着那像看。
像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可他知道,这地方有东西在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刀,握紧了。
“出来。”他说。
没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出来,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人应。
陈泽等了一会儿,忽然举起刀,一刀砍在那木像上。
木像从肩膀到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是空的,啥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身,一道黑影扑过来。他往旁边一闪,那黑影擦着他肩膀过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泽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那东西。
是个老头,穿着破棉袄,跟那个死在土地庙门口的老头一模一样。可那脸不对,眼睛一高一低,嘴咧着,露出满口尖牙。
是披着人皮的东西。
那东西从墙上弹回来,又朝他扑过来。陈泽一刀砍过去,砍在它脖子上,黑水溅了他一脸。那东西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化成一摊黑水。
陈泽喘着粗气,四处看。
庙里再没别的东西了。
他走到那木像跟前,看着那道刀口。
空的。
土地爷不在里头。
他蹲下来,盯着那木像看了半天。
忽然,他看见木像底座下头压着个东西。
他把木像推倒,底下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他拿起木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雕着个土地爷的像。
玉佩刚碰到手,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上头有股劲儿,跟他胸口那块铜片上的劲儿有点像,但弱得多。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站起来,四处又看了一遍。
啥也没有了。
他翻出后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土地庙黑漆漆的,孤零零地蹲在那儿,跟以前一样。
可他总觉得有啥不一样了。
他回到那个土坡,蹲下来,又盯了半个时辰。
庙里一直没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城门走。
进了城,他找个小摊坐下来,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吃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西门外头那土地庙,昨晚上出事了。”
“啥事?”
“不知道,反正今早上有人去看,那土地爷的像裂了,碎成一地。”
“咋裂的?”
“谁知道。有人说看见昨晚上庙里有光,还有叫声,像啥东西被杀了。”
“被杀了?土地爷还能被杀?”
“你问我我问谁?”
陈泽喝着豆浆,听着他们说话,一声不吭。
吃完早饭,他站起来,往城里走。
走到一条巷子里,他拐进去,靠在墙上,把那块玉佩掏出来看。
玉佩上的土地爷像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
可他知道,这笑眯眯的东西,害死了那个老头,害得那几户人家没了地,在城里要饭。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
松开手,玉佩还是笑眯眯的。
他把它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来。
前头巷子口站着个人,穿着青道袍,白白净净的,手里拿着把拂尘。
是城隍庙那个道士。
他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陈泽,跟上次在庙里一样。
陈泽手按在刀把上。
道士开口了:“施主,又见面了。”
陈泽没吭声。
道士往前走了一步,陈泽没动。
道士又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丈远,站住了。
“昨晚上土地庙的事,是施主办的吧?”他问。
陈泽还是没吭声。
道士点点头,像早就知道似的。
“那块玉佩,”他说,“土地爷的真身,在施主手里吧?”
陈泽心里一动。
原来那东西是土地爷的真身。
“施主知道不,”道士说,“杀了土地爷,是多大的罪过?”
陈泽说:“不知道。”
道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天庭的人,”他说,“很快就会来。施主跑不掉的。”
陈泽看着他,忽然问:“那个老头,是你杀的?”
道士的笑收了。
“哪个老头?”
“土地庙门口那个。”
道士想了想,笑了:“那个啊,是。他话太多,留着没用。”
陈泽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出刀,朝道士走过去。
道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没了。
“你想干啥?”他问,“这儿是城里,大白天的,你想杀人?”
陈泽没停脚,继续往前走。
道士又往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天上一抛。
那东西炸开一团光,刺眼得很。
陈泽闭上眼,等光暗下去再睁开,道士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握着刀,四处看。
啥也没有。
他把刀插回腰里,往巷子外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那头,不知道啥时候多了几个人。
穿白衣裳的,拿着剑。
钦天监的人。
其中一个走过来,冲他抱了抱拳。
“陈公子,苏大人让我们来接你。那道士跑了,追不上了。先回去吧。”
陈泽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跟着他们走。
出了城,走了一阵,他忽然问:“那个土地爷,我杀了没?”
那钦天监的人想了想,说:“杀了。玉佩在你手里,他就算死了。”
陈泽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几步,他又问:“那个老头,他叫啥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哪个老头?”
“土地庙门口那个。”
那人想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
陈泽没再说话。
一路上他再没开口。
回到那小院,天已经黑了。
小豆子蹲在歪脖子树下,看见他进来,一下子站起来,跑过来。
“叔!”
陈泽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豆子仰着脸看他:“叔,你没事吧?”
陈泽摇摇头。
小豆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叔,你眼睛红了。”
陈泽愣了一下,揉揉眼。
“没事,”他说,“风吹的。”
他进了屋,把刀放下,把那块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
玉佩在灯底下泛着光,土地爷笑眯眯的。
他盯着那笑脸看了半天,忽然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玉佩碎了,碎成几瓣,滚了一地。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好,揣进怀里。
推门出去,小豆子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叔,你干啥去了?”
陈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杀了个神。”他说。
小豆子愣了一下:“杀了?”
陈泽点头。
“那……那个神,死了没?”
陈泽想了想,说:“死了。”
小豆子没再问,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陈泽看着地上那些字。
还是那些:人、天、地、大、小、命。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那个命字,是啥意思?”
小豆子抬起头:“魏监正说,命就是人一辈子要走的路。”
陈泽点点头,没再问。
天上有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影子,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个老头。
老头姓啥叫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就记得他缩在土地庙门口,端着碗喝粥,喝完拿袖子抹抹嘴。
还有那句话: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城里要饭。
老头自己,是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