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天黑,才看见虎牢关的城墙。
陈泽胸口还闷着,走一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苏童也不催,他停就跟着停,他走就跟着走。
“那一下不轻。”苏童说。
陈泽点点头,没说话。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看了他们两眼,摆摆手让进去了。
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苏童找了一家,要了两间房。
陈泽进了屋,把刀放下,坐在床上。
胸口那股闷劲儿还在,像压着块石头,喘气都费劲。他解开衣裳看了看,胸口上有个巴掌大的印子,青紫色的,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外头有人敲门。
“是我。”
陈泽开了门,苏童端着一碗药进来。
“喝了。”
陈泽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苦味儿。他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舌头发麻。
苏童在旁边坐下。
“那一下叫‘破法指’,”他说,“天庭的功夫,专门破人内息的。你运气的时候,它把你的气打散了。养几天就好。”
陈泽点点头。
苏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今天冲动了。”
陈泽没吭声。
“你打不过他,”苏童说,“冲上去是找死。”
陈泽还是没吭声。
苏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明天我去打听打听,”他说,“看看那城隍庙里啥情况。你先歇着。”
他推门出去了。
陈泽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胸口还疼,但比白天好点了。他闭上眼,想着白天的事。
灵威那一指,他根本躲不开。
快。
太快了。
他想起自己砍的那两刀,慢得像老牛拉车。
练了三年,还是这么慢。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上有道裂缝,从房顶一直裂到墙角,黑黢黢的,像一条蛇。
他看着那裂缝,看着看着,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胸口好多了,印子淡了些,喘气也顺了。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苏童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下楼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饭的人不多,就三四桌。隔壁桌坐着两个老头,边吃边聊。
“……听说了没?城隍庙这几天香火旺得很。”
“咋了?”
“不知道,反正天天有人去烧香,排老长的队。”
“有啥事儿求他?”
“谁知道。反正求了也没用,那城隍爷啥时候灵验过?”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陈泽喝着粥,听着他们说话,一声不吭。
吃完早饭,他出了客栈,往城隍庙走。
庙门口果然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都是来烧香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里都拎着香烛纸钱。
陈泽站在队伍后头,往前看。
庙门口站着两个道士,一个收钱,一个发香。收钱的那个他认得,是清风。
清风还是一身青道袍,白白净净的,笑眯眯地收着钱,收一个放进去一个,动作麻利得很。
陈泽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他回到客栈,苏童已经回来了。
“打听了,”苏童说,“城隍庙里现在有三十多个道士,都是清风从平阳府带来的。还有一队兵,是虎牢关知府派去的,说是护着庙里,怕有人闹事。”
陈泽听着,没说话。
“那个城隍爷,”苏童接着说,“真身藏在后殿。后殿有阵法护着,一般人进不去。”
陈泽问:“那个巡查使呢?”
苏童摇摇头:“没打听到。可能还没进城,也可能进来了藏起来了。”
陈泽想了半天,说:“我去庙里看看。”
苏童看着他:“现在?”
“嗯。”
“那清风认得你。”
“认得就认得,”陈泽说,“他不敢在庙里动手。那么多人看着呢。”
苏童想了想,点点头。
陈泽出了客栈,又往城隍庙走。
这回他没排队,直接往门口走。
清风正收钱呢,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泽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清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
“施主,”他说,“又见面了。”
陈泽点点头。
清风看着他,眼神往他腰里的刀上瞟了一眼。
“施主是来烧香的?”
陈泽说:“是。”
清风笑着伸出手:“二两银子。”
陈泽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他手里。
清风收了银子,递给他三根香。
陈泽接过香,走进庙里。
正殿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城隍爷的像坐在上头,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穿着红袍,留着长须。
陈泽站在那儿,盯着那像看。
像还是泥塑的,可他知道,这回不一样了。
这像后头,藏着东西。
他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往后殿走。
后殿门口站着两个道士,伸手拦住他。
“施主,后殿不开放。”
陈泽站住了,往里头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有东西在里头盯着他。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正殿,他又看了一眼那城隍像。
像还是那样,笑眯眯的。
可他总觉得,那笑跟上回不一样了。
出了庙门,清风还站在那儿收钱。看见他出来,清风又笑了笑。
“施主,拜好了?”
陈泽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清风。
清风也看着他,脸上的笑没变。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陈泽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苏童在屋里等他。
“看见了?”
陈泽点点头。
“后殿有东西,”他说,“城隍爷的真身在那儿。”
苏童没说话。
陈泽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那个清风,”他说,“我早晚杀了他。”
苏童看着他,忽然问:“那个老头的事,你还没放下?”
陈泽没吭声。
苏童叹了口气。
“那老头跟你非亲非故,”他说,“你才见了一面。”
陈泽说:“一面就够了。”
苏童没再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苏童站起来。
“我再去打听打听,”他说,“看看那个巡查使在哪儿。”
他推门出去了。
陈泽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铺子也关了几家。
他想起那个老头,缩在土地庙门口喝粥。
他想起那个书生,吊死在城隍庙门口。
他想起周虎,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着起不来。
他手按在胸口那块铜片上。
铜片烫了一下。
他站起来,拿起刀,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天。
天越来越暗,乌云压过来,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街上的人跑着躲雨,一会儿就跑光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雨点子落下来,砸在他脸上。
他仰起头,让雨淋着。
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得他一激灵。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雨停了,他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