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界,西秦山脉深处。
此地名为磨剑峪,属大雍王朝边陲荒土,不沾王化,不记版图,峪中村落依古法而居,敬山神、祀土地、奉傩神、信阴灵,是个被道统遗忘、被俗世隔绝的孤地。
隆冬,朔风卷雪,覆山蔽林。
村西老坟茔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青布衣,素布带,身形清瘦,眉目沉静,一双眼睛里,装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醒与深邃。
他是陈观山。
三分钟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专攻道教典籍、神话谱系、民间信仰、符箓科仪的青年研究者,在整理《道藏》整编稿时骤然失神,再睁眼,灵魂已坠入这片名为玄黄界的架空天地。
原主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村中老巫祝收养,习得一点粗浅的镇邪、安魂、祀神之术。老巫祝死前只留一句谶语:
守此坟,安此峪,你身载道种,身负玄黄之契。
坟中所葬,是三年前,被全村以**“峪神祭”**活葬的少年——阿拾。
磨剑峪代代相传一条血腥古俗:
每过一甲子,必选一名八字纯阴、命带孤煞的少年,活葬于村后“锁龙穴”,以纯阴之魂献祭地脉峪神,换一峪六十年安稳。
此俗非神意,乃人祸。
是先民为镇压地脉阴煞,以人命铸锁的邪术。
陈观山抬眼,目光穿透漫天风雪。
作为穿越而来的道教学者,他眼中所见,与这方世界的凡人大不相同——
老坟茔地气翻涌,阴浊如墨,一缕缕怨煞之气从锁龙穴中升腾,缠连坟头,聚而不散,早已越过临界点,即将化生出噬村的凶物。
他脑海中自动浮现体系化认知:
【阴地养魂,三年化煞,六年成妖,九年噬主。此为民俗信仰畸变,非正统神祇庇佑之相。】
【锁龙穴乃地脉阴眼,非祭神,是囚魂。】
理性与现实在此刻彻底重合。
这不是迷信,不是传说,是玄黄界真实运行的阴阳秩序、炁场法则、神祇与民俗的共生体系。
三更至,阴门开。
风雪骤然一滞。
一股刺骨冰寒贴着地面席卷而来,坟头枯草簌簌作响,原本沉寂的土坟猛地一颤。
“噗——”
泥土炸开。
一只惨白、枯瘦、指甲泛黑的小手,从坟中缓缓探了出来。
阴胎,现世。
陈观山立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恐惧于他而言,早已被严谨的学术认知与冷静的判断取代。
这方世界的巫祝、方士、野道士画符念咒,多是口口相传失真之术,只知其形,不知其理;只诵其音,不知其炁。
而他不同。
他通读《正统道藏》,校勘过符箓源流,考据过神咒音韵,精通三清谱系、雷部法度、阴司规制、山川神祇体系。
他画的不是符,是上古道门正统炁场结构。
阴胎自坟中爬出,周身怨气如墨,双目无瞳,只剩一片浑浊灰白,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阴煞之气如潮,直扑陈观山而来。
他缓缓自怀中取出黄纸、残墨、旧笔。
凡物,却能承道。
闭目,开口。
他诵的不是峪中巫祝走形的俚语咒,而是考据还原、合于天地炁机的灵宝派古音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字音古雅,韵律合天,一字引一炁,一句动一方。
周遭风雪都似被这股正气抚平,翻涌的阴煞骤然一顿。
下一瞬,陈观山睁眼,眸中一闪微不可查的金芒。
手腕运转,笔走龙蛇。
符头接三清之气,符胆通九凤破秽,符脚镇北斗七星,符窍隐天地敕令。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正一教正统·镇阴安神符。
符成刹那,黄纸凌空,墨纹泛金,微光如灯,照亮整片老坟茔。
阴胎被金光一照,嘶声顿止,浑身怨气滋滋消融,吓得连连后退,蜷缩在坟头瑟瑟发抖。
陈观山缓步上前,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阿拾,没有峪神要吃人命。
你不是祭品,是陋俗与愚昧的牺牲品。”
一句话,点破这方荒峪坚守数百年的谎言。
阴胎空洞的眼窝里,缓缓渗出两行黑血。
被囚三年的残魂灵识,在这来自异世的清醒之言中,竟微微复苏。
陈观山摊开掌心。
一缕源自现代灵魂、干净、清醒、无染无垢的先天灵炁缓缓流淌而出。
这是不属于玄黄界的气息,无宗派、无祭祀、无香火污染,纯粹如天地初生。
“我以道门法理渡你,
入阴司,过奈何,判功过,入轮回。
从此,不再被活埋,不再被囚禁。”
阴胎颤抖着,将那只冰冷惨白的小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轰——
西秦山脉深处,一声古老而沉闷的轰鸣冲破云霄。
地脉阴眼震动,锁龙穴煞气溃散。
陈观山眉心,悄然亮起一枚细如针尖的金色符箓印记。
他尚不知道。
他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道教学者,
一脚踩碎的,不是一座荒坟的怨气,
而是玄黄界早已腐朽崩塌的三界封印第一重锁。
道统将覆,神祇隐退,阴邪临世,人心惶惶。
而他,是唯一一个
手握现代完整神话体系,能重新撑起玄黄天地的人。
阴胎阿拾的残魂被先天灵炁裹住,化作一缕淡白的光丝,缓缓升入沉沉夜色之中,循着天地阴阳秩序,往阴司地府而去。
风雪渐缓,老坟茔翻涌的阴煞散去大半,地脉阴眼的躁动归于平静,只剩下满地残雪与一座塌陷的孤坟,印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渡魂。
陈观山抬手轻按眉心,那一点微烫的金痕还在皮下隐隐跳动,仿佛一枚沉睡的种子,在方才引动天地炁机时,悄然吸足了养分,即将破土而出。
他缓缓盘膝坐在雪地上,无视刺骨寒意,闭目梳理着脑海中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
一边是现代道教学者的严谨学识——《正统道藏》万卷典籍、三清四御的神系架构、雷部诸天将的司职、阴司十殿阎罗的规制、山川土地城隍的信仰逻辑、符箓科仪的炁场原理、民间巫傩与正统道门的分野……一切都条理清晰,体系完备,如同最精密的典籍库。
一边是这具身体原主的零碎记忆——磨剑峪的鸡犬桑麻、老巫祝沙哑的念诵声、村民们敬畏而疏离的目光、每一年傩祭时震天的鼓点、还有老巫祝藏在竹楼暗格中,一本泛黄残破的线装小册子。
“玄黄界,分九州,人道昌则神道兴,人道衰则阴邪生……道门有三清坐镇九天,下有四御统辖三界,中有名山五岳、四渎河神、城隍土地各司其职,阴司判生死,雷部惩奸邪……”
陈观山低声念着小册子上的文字,眸色渐深。
这方架空的玄黄界,并非无秩序的蛮荒世界。
它有着一套完整、严谨、与中国道教神话高度契合的神鬼体系,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九天神祇沉寂,道门道统衰微,名山灵脉枯竭,连阴司的接引之力都变得稀薄。
于是才有了磨剑峪这种“以人祭神”的畸形民俗,才有了地脉阴煞肆虐,才有了活葬孩童铸成阴胎的惨剧。
“神道不显,人道自乱,民俗畸变,终究是道统崩裂之故。”
陈观山站起身,拍去身上的雪屑。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本可冷眼旁观,寻一处安稳之地,凭借一身道门学识安稳度日。
可方才阿拾残魂触碰到他掌心时的那一丝颤抖,那三年囚禁的绝望,那被陋俗碾碎的性命,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理性的外壳。
穿越而来,身负能看见阴阳、引动正统道门之术的天赋,手握完整的道教神系与修行法理,这不是巧合。
老巫祝临终那句“身负玄黄之契”,更不是一句空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缕极淡的金光还在指尖流转,那是穿越者灵魂自带的、未被这个世界浊气污染的道种之炁。
在玄黄界众人眼中,这是天赐的修行根基;
在他这个现代学者眼中,这是最完美的“道体载体”,是能还原上古道门万法的核心。
“既来之,则安之。”
陈观山抬眸,望向磨剑峪错落的村舍,夜色中,家家户户闭户熄灯,唯有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树身上贴着的一张破旧符纸,早已失去了效力。
他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三个身影从雪林中走出,走在最前的是村里的里正,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三人手中都握着柴刀,神色紧张,目光死死盯着老坟茔,又落在陈观山身上,带着惊惧与试探。
“观、观山小先生……”里正声音发颤,目光扫过那座塌陷的孤坟,喉结滚动,“方才……方才的动静,是、是那东西……”
他们躲在村中,听见了阴胎的嘶吼,看见了坟头炸开的金光,吓得魂不附体,却又不敢不来。
陈观山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隐瞒,也没有故作高深:
“阿拾的阴胎,我已渡去阴司,入了轮回,老坟茔的阴煞,暂时镇住了。”
一句话落下,里正与两个汉子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三年来,他们夜夜被老坟茔的阴气惊扰,生怕阴胎出世,屠了全峪之人。
老巫祝在世时尚能勉强镇压,老巫祝一死,全峪人都以为,磨剑峪要完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刚丧师的孤儿,竟然真的镇住了阴胎,还渡走了阿拾的魂?
里正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身后两个汉子也跟着跪下,浑身颤抖,连连磕头。
“小先生救命!小先生是活神仙!求小先生救救磨剑峪!”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活埋阿拾!不该信那祭峪神的鬼话!求小先生恕罪!”
哭声与忏悔声,在雪夜里响起。
恐惧褪去,剩下的是深埋心底的愧疚与不安。
陈观山看着跪地的三人,没有扶,也没有斥责。
忏悔有用,便不必有阴司判罪;
人心向善,便不必有神道镇邪。
磨剑峪的悲剧,从来不是一两个人的错,是数百年畸形民俗的惯性,是道统衰微下,凡人面对未知阴邪的绝望与愚昧。
“起来吧。”他淡淡开口,“阿拾的事已了,但磨剑峪的祸事,还没有结束。”
里正一愣,慌忙抬头:“小先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观山抬手指向磨剑峪后方,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西秦山脉主峰,声音沉稳有力:
“锁龙穴是地脉阴眼,阿拾只是被囚在阴眼的第一个祭品。一甲子之期已到,再过七日,下一个祭日便会来临,到时候,你们还要选出一个纯阴八字的孩子,活埋进去吗?”
里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
他以为,镇住了阴胎,便万事大吉。
却忘了,那吃人的祭俗,还在。
那地脉阴眼的凶煞,还在。
那数百年的枷锁,还牢牢套在磨剑峪的头上。
“小先生,求您指条明路!”里正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我们再也不敢祭神了!再也不敢活埋人了!求您救救我们!”
陈观山沉默片刻。
他知道,从他渡走阿拾残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磨剑峪是他穿越而来的第一站,也是玄黄界道统崩裂的一个小小缩影。
要重塑玄黄秩序,要让正统道门重临人间,要让畸形民俗归于正途,便要从这西秦山脉深处的荒峪开始。
“七日之内,我会破掉锁龙穴,废了祭峪神的陋俗。”
陈观山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如同定心丸。
“但我有三个条件。”
“小先生尽管说!莫说三个,三百个我们都答应!”里正连忙应声。
“第一,即日起,磨剑峪废除一切活人祭祀、巫傩邪术,只敬正统神祇,奉土地、灶君、城隍,不立邪祀。”
“第二,将村中所有关于祭峪神的典籍、图腾、法器,全部焚毁,断了陋俗根源。”
“第三,全峪人,听我调遣,备齐我要的东西,不得有误。”
三条条件,不苛责,不刁难,却直指磨剑峪祸乱的核心。
里正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磕头:
“老朽答应!全峪人都答应!从今往后,磨剑峪全听小先生吩咐!”
雪夜之中,老坟茔前,一场关乎一峪生死,更关乎玄黄界道统重启的约定,就此定下。
陈观山望着远方沉沉的山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破阴眼,废邪俗,只是第一步。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西秦山脉,望向玄黄界九州大地,望向九天之上沉寂的三清神殿,望向幽暗深处蠢蠢欲动的阴邪之力。
他这个来自现代的道教学者,
将要在这架空的神鬼世界,
以一纸符箓,重燃道门星火;
以一身学识,重整玄黄秩序。
七日之后,锁龙穴前,
便是他陈观山,在玄黄界,
第一次真正出手,镇地脉,定阴阳,立道规之时。